走在房间外长廊里,我们三人久久没有说话。
“陈医生,”何田拉着我,“班米尔那些社交账号上的笔记,到底是正向积极的鼓励,还是虚假的表演?她到底是什么心情,做这些事?一家四口,几只宠物全杀了……”
循着记忆我脑海出现那些画面,“自我肯定与自我激励吧。”
我看着何田双眼说,“班米尔其实很想摆脱那种无法掌控的生活,她一直身不由己,那次火灾成功盖过真相之后,她觉得自己的日子真的来了,是真的很想很想好好爱这个世界,好好生活。可惜又遇到了王然,加上李觅成年后,必须入住机构,那天晚上将她苦苦建立的新世界——“半颗爆米花”,再次摧毁在她面前。在她看来,没人能带她走出痛苦,也没人能替她终结痛苦。”说道这里,我看何田深吸了一口气。我继续说,“她认为她杀他们,是一场拯救,一次解脱,是救赎。”
“人要遭受多大的痛苦,才会选择这样一种极端的方式来结束?”何田说。
“班米尔原本是打算跟他们一起死的,可谁知道,她离铁盆最远,房东又刚好来追房租,才阴差阳错救了她。”白队说,“回去吧。”
这几天,我在市局处理另一案件,听说班米尔案已经移交法院,我准备过去旁听。
第一次庭审,公诉人提交材料,诉班米尔蓄意谋杀:明知造成死亡却放任结果,导致儿子李觅去世。
辩方法援律师,证据充足之下,法援律师会建议当事人认罪,但这个法援律师却提前见了我,向我求证班米尔精神状况,我如实告知,案发前一日的情况律师也考虑了。换言之,这个律师是在尽自己最大努力帮助班米尔轻判。律师认为班米尔是有可能处于极大的精神灾难中,才做出过激行为。这点无疑是说到了我的心坎上——我没有反驳。法援律师还提交了我的评估报告,果然,庭审结果押后宣判。
霓虹灯亮起,我在窗边坐着,筷子夹起拉面,看着热气袅袅。我便等着它们降温,一个男孩捧着大号爆米花桶往嘴里塞,又抓起一把,塞到一旁妹妹脸上,嘴边溜出来半颗爆米花,掉在雨水里。
“你看,在水里,有半颗爆米花。”那个男孩说。
从市局办公室回来,助理乔麦在我桌上堆个档案山。牛皮装订,我翻了一下上面几份,好像都是我经手的病人档案。
“这些都是我的病人吗?”她进来了,穿着一条浅绿连衣裙,袖口盖到手腕,露出手表,长发束在耳后。她从实习开始,就是我的助理,我越来越忙,她也越来越忙,可还是一样干练。
“是的,都是。”她说。
“也不用一起都给我吧,一天给一点不很好吗?”我莫名有点不耐烦,怎么能一下子全给我呢?再说我也不一定都能记住啊。
“您都半个月没有回诊所了,回来见完病人,一个电话,就又出去了。”她放慢语气说。当我助理的这些年,她很知道该怎么在我情绪上头时做有效沟通。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为了班米尔案,我几乎都是警局家里两点跑。“好吧,你把更久一点的挑出来,我来补充记录。”
“都分开做了标记了,最上面那个就差一个总结。”我看文件用不同颜色分开装订,缺记录的地方都贴了便利贴。
我坐下翻开最上面的档案。助理转身走到门口柜子上捧过一个缸子,“这个是昨天警队送过来的,说是要给你,陈医生。”我抬头一看,这很面熟。
“鱼缸?怎么回事?”我看着里面的鱼,“这是班米尔的!”我拨通电话,那边传来白队的声音,“鱼缸放你那边吧,我们办公室不适合放……”话还没有说完,就挂断了。
我怔怔地看着鱼缸,突然信息发过来:对了,没有在他们家找到鱼粮,你自己买一下吧,别饿着人家。
什么意思,那句饿着人家似有所指。我把手机反过来扣在桌上,拿起鱼缸放到窗台下桌上。又让乔麦带来鱼粮,便开始写记录。班米尔每日晚上回家会不会也看着可儿,游来游去吃鱼粮呢?
突然,我意识到了不对劲!
白队说在她家没有发现鱼粮,是他们没有找到,还是正好用完了?我赶紧出发去一趟班米尔家,我弯腰进去,没有拆封条,鱼缸原来放在什么地方呢?客厅还是房间?客厅不是,为了方便李觅客厅没有放家具。房间,我直奔书桌,靠近一看,分明是个鱼缸印痕。就是这!我拉开抽屉,旁边柜子,又在其他储物柜翻找一遍,确实没有鱼粮。
不对,这不对劲。我回到书桌,低头看向印痕附近,没有一颗鱼粮,地板上也没有掉落过的痕迹,想起王然那句“经常来买同一种鱼……”
难道……她从来就没有喂过鱼吗?
我赶紧回到办公室,翻开笔记,又找出班米尔房树人画的照片,所有一切摊开在眼前时,我终于明白:班米尔一直认为自己过的是需要外力干预的生活!对应上那句“活在水里,努力划动,却到不了水面”,说的不正是这条鱼的样子吗?
班米尔,你是在说自己!你认为:鱼得不到喂食,就活不下去,你没有别人帮助,你也活不下去!
此时,乔麦推门进来,递过一份档案。
何田打来电话,我快速收起心神,“何田,有什么事吗?”
“上次班米尔案得感谢陈医生帮助,法院已经并案审判,法援律师收到火灾案的细节后,去见了班米尔,她提出认罪,已经判刑……”何田是刑侦大学研究生毕业的,做事很讲究,也有板有眼,可我已经听不进去她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