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村里人都说，老王家闺女怕是上不成学了。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烟屁股扔了一地，母亲在灶台边抹眼泪。隔壁二婶来串门，话里话外都是"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有啥用，不如早点出去打工"。我躲在里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形的血痕。
后来不知怎的，父亲突然变卖了圈里还没养肥的两头猪，学费竟凑齐了。开学那天我抱着新书包，像抱着块免死金牌。从此教室最后一排那个总低着头的身影，成了我的固定坐标。我知道，书本里的铅字是渡我过河的石头，而河对岸等着我的，是再不用看人脸色的人生。
高中三年，我的作息精确得像瑞士钟表。五点十分起床，五点三十开始晨读，连上厕所都要掐着表。课间操时兜里揣着单词本，食堂排队时捧着文言文。班主任把我的座位调到讲台旁边，说这是"特优生专区"。其实那里粉笔灰最重，冬天寒风从门缝钻进来，总让我犯胃病。但我不在乎，模拟考榜单上那个永远排在前三的名字，就是最好的止痛药。
高考那天，我发现自己握笔的手在抖。第三道选择题的公式突然变得陌生，像一群嘲笑我的鬼脸。交卷铃响时，作文最后一段还差三个句号。放榜那天，我蹲在县教育局的公告栏下吐了，呕吐物把红榜的边角染成了酱紫色。
师范专科的宿舍楼挨着锅炉房，冬天热得发闷，夏天蚊虫成群。我抱着专升本教材躲在蚊帐里，汗水把纸张浸得发软。同学们讨论新出的偶像剧时，我在算微积分；室友们相约去市区逛街时，我在图书馆抄教育心理学笔记。毕业合照上，我站在最边上，笑得像被钉在标本框里的蝴蝶。
如今我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那些昏昏欲睡的小脸，粉笔灰落满我的呢子外套。批改作业到深夜时，常会想起那个在煤油灯下解方程的自己。当年觉得跨过高考就是天堂，现在才知道人生是无数个岔路口，每个转弯处都站着新的债主。
上周同学聚会，当年总考倒数的小美开着宝马来了。她指甲上镶着水钻，说起在深圳做电商的生意经。我捏着玻璃杯，突然发现自己的手和母亲越来越像，关节粗大，虎口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聚会上有人提起某年联考，说我那时是"女状元苗子"，所有人都笑了，笑声像一群扑棱棱的鸽子。
昨夜梦见自己回到高考考场，监考老师递来一张空白的录取通知书。我在梦里拼命写名字，写一个，纸就皱一点，最后整张纸变成皱巴巴的泪痕。惊醒时发现手里攥着明天要用的月考卷，窗外的樟树沙沙响，像无数翻动的书页。
也许人生根本没有什么通关文牒，我们都在各自的泥潭里泅渡。那些熬过的夜、错过的聚会、冻僵的清晨，最终都化成粉笔灰，落在讲台第一排的阳光里。当某个学生举起手问"老师这道题怎么做"时，我忽然看见二十年前的自己，穿过重重光阴，对此刻的我轻轻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