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皮皮是一只虎纹猫,连肚皮都有虎纹,她应该很治鼠,可惜一直没有机会展示她天赐的捕鼠能力,她那天赋异禀的灵活身手也就治治小强而已。皮皮非常淘气,淘气到可以把一整卷手纸玩成一丝丝状。所以安妮说既然这么皮就叫皮皮吧。皮皮是我在公车站旁边捡的。那年夏末秋初的一天我下了班在公交车站等车回家,下着好大的雨,她躲在路边的花坛里叫得特别凄厉。我一脚迈进花坛用手扒开绿色灌木找到她,只有手巴掌那么大,我把她抱起塞到包里,上了车回了家。皮皮那时候很小,而且很瘦,蜷起来很小一只,似乎是刚断奶,我给她做鱼汤拌饭,她吃得很香。
那时候我和安妮以及安妮男友老何一起合租一间两室一厅的楼梯房,我们住2楼。我大学刚毕业,单身,工作忙碌,晚上一般8、9点才到家。到家做饭,安妮养的女猫李小排和陈皮皮就在厨房里一边打架一边等饭吃。皮皮也有很乖不皮的时候,偶尔她也会坐在一旁,不叫,很安静地等着。有时我和安妮一边做饭一遍聊天,皮皮会目不转睛地看着我。饭后它吃饱了,会走到我身边坐下用爪子洗脸、擦嘴。皮皮有阵子恋上了我的毛巾,拿爪子挠毛巾上的线当做饭后运动,一直抓一直抓,把毛巾生生耍成了流苏状。

那一年十一的长假我去了外地,回来的时候,皮皮长大了不少,已经可以跟在小排屁股后面上窜下跳,两个家伙打起架来跟天崩地裂似的。带皮皮去诊所打疫苗那天确定她是女的,一直希望她是男的,可以跟小排做个伴,两个还可以互相调节一下荷尔蒙分泌。结果两个天天打架。那时我们住在2楼,楼下是地产公司、旅行社和美容院,商家们都用很大一片铁皮做屋檐,挡阳光挡雨水,就在我们窗台往下一米多的位置。李小排和陈皮皮那年秋天几乎天天晚上都在铁皮屋檐上打架追逐,乒铃乓啷的,而且通常是在凌晨4、5点,人都简直没法睡。我天天盼着冬天赶快来,两个捣蛋鬼进入冬眠状态,好安分点。
那时候我们租的房子没有大的家具,大厅只有房东留下的电视柜和电视,一张饭桌和两把椅子。安妮在大厅电视柜前的那么大一块地方铺上了泡沫板,然后在泡沫板上面再铺上席子。安妮的男友老何是做汽配生意的,他从公司搞来两个卡车的黑色轮胎放在席子的一头,安妮缝了两个靠枕放那。所以我们合住的那半年,我们都是靠着两个巨大的黑色轮胎躺在地上看电视的。那时安妮和老何迷《海贼王》我迷《最游记》。但是我下班回来晚,回家的时候他们一般都在看电视,等他们睡了,我才抱着被子到大厅看《最游记》。皮皮在那样的深夜总会蜷在我身边睡觉。有天夜里我看着看着睡着了,半夜被安妮叫醒,问我冷不冷,电视机里还播着《最游记》,在不停的闪啊闪,皮皮在身边呼呼地睡着,觉得很温暖。

安妮的猫李小排那时两岁多了,自从离开了和她青梅竹马的男猫李大排,她就一直没有男友。那年11月还没接受节育手术的李小排频频出走,有一次一出门就两天不见踪影。安妮是着急坏了,满大街地找小排,没找着。后来第三天傍晚我们听到楼里传来阵阵猫叫,听起来又虚弱又无助,安妮循声而上,在楼道的水泥窗花上找到她,抱她下来的时候,她两爪子死死地抱着安妮,嘴里嗷嗷地叫,她指定是孤苦伶仃地在外奔走了几天,又冷又饿又没找着对象。当时感觉就有点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落水了,这时候有人递给他一根竹子,他便死死抓住不放手,我想小排当时就是那样的一种绝望中死死抱住希望的情绪。两天的饥寒交加不说,还没找到对象这事着实痛苦。安妮皱着眉头说小排太丑了,没人要。等小排消停点,安妮和老何就带她去做了绝育手术。小排术后身子虚,皮皮还常常对她不客气,动手动脚的,还用爪子拍她,搞得我们常常提心吊胆。幸好小排很有大姐姐的风度,对皮皮的幼稚行为不记恨。
陈皮皮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每天早晨六点多就开始在我房间门口叫,特别响亮,她见我不起来就会蹭门,我迟迟不起来开门她就用爪子扒门,喀喀喀地,边叫边扒。现在想起来,她真是只性格火辣的猫,很有自己的想法和坚持。我拗不过她,总是会妥协,然后睡眼惺忪地起身给她开门,放她进房。一进房间皮皮也不客气,直接上床趴下,我也就只得跟她在一起睡一会再起身洗漱上班。第二年春天,皮皮发情,我带她去做了绝育手术。还记得去接她出院的时候,她看着我那眼神,现在想起来也是戚戚然,她低低地叫了声,沙哑的。医生跟我说皮皮手术前叫得很大声,整个医院这么多猫就她一个叫了整个晚上,把嗓子给叫哑了。
和安妮老何一起住了半年后,因为房东要加房租,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各自搬走,分开再找住处。于是,我们便离开了那条热闹非凡的街。没有了小排的皮皮越发孤单。有天我回家,在楼下就听到她和对面楼的不知哪家的狗对叫,声嘶力竭。我一进门她已经在门口等着,叫声细细,还过来和我亲热,蹭了蹭手又蹭了蹭脚。有时候连续好几天我都只是添猫粮换水清理猫沙几个固定动作,没什么心思陪她玩耍,对她比较冷淡,她就不开心了,这种时候,她就把两爪搭在窗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来车往,发呆,我叫她也不理。这些个小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晚上我坐下看电视的时候,她走过来坐在我肚子上,一坐又是很久,最后我搂着在我肚子上的皮皮在沙发上一起睡去。
后来,我要到另外的城市去工作,我考虑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不带陈皮皮去,于是把她托付给了一位朋友继续照顾她。朋友一家人很善良,很爱猫,皮皮在他们家过得很好,好吃好喝好住好睡。送走皮皮的前一天,她一直对着我叫,声音不大,好像有很多道别的话想对我说。我有时候还是会想起皮皮,想起那天送她到朋友家离开时在门口回头看她的那一眼:皮皮也看着我。她没叫了,她似乎也明白,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