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祭典风云
魏氏宗庙前,旌旗招展,钟鼓齐鸣。
一年一度的祭典是魏氏最重要的盛事,不仅全体宗亲必须参加,还会邀请周边诸侯的使者观礼。今年的祭典格外隆重,因为正值魏氏立族五十周年。
赵浣身着段干木为他准备的礼服,站在观礼人群的第二排。这个位置既不显眼,又能让重要人物注意到他。柳随云则扮作随从,站在他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紧张吗?”柳随云低声问道。
赵浣深吸一口气:“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期待。”
祭典正式开始,魏氏家主魏侈率先上前祭拜天地祖先。他年近五旬,气度威严,是魏氏的中兴之主。紧随其后的是世子魏斯,他举止得体,赢得了宗亲们赞许的目光。
祭礼结束后,按照惯例,将进行射礼比赛。这是祭典的重要环节,各房子弟均可参加,优胜者将获得家主的赏赐。
“这是个机会。”段干木不知何时来到赵浣身边,低声道,“魏氏尚武,你若能在射礼中表现出色,必能赢得尊重。”
赵浣有些犹豫:“但我若表现太好,恐怕会引起怀疑...”
“适度即可。”段干木微笑道,“展示才能,但不露锋芒。”
赵浣点头,报名参加了射礼比赛。
射礼在宗庙前的广场举行,参赛者共二十余人,多是魏氏子弟和门客。赵浣化名的“云浣”在其中并不起眼。
比赛开始,参赛者轮流射箭。魏斯率先出场,三箭皆中靶心,引来一片喝彩。其他参赛者表现不一,有的技艺精湛,有的差强人意。
轮到赵浣时,他屏息凝神,引弓搭箭。这一刻,他想起了在晋阳时跟随箭术师父学习的日子,想起了叔祖父赵无恤视察他练习时的赞许目光。
“嗖”的一声,箭矢离弦,正中靶心。
第二箭,同样精准。
第三箭,赵浣故意稍偏少许,箭矢落在靶心边缘。
即便如此,他的表现已引起众人注意。魏侈微微颔首,对身旁的段干木道:“你这个远房侄儿,箭术不错。”
段干木恭敬回答:“云浣自幼习武,略通箭术。”
射礼结束,魏斯夺得头筹,赵浣位列第三。在魏斯接受赏赐时,赵浣注意到观礼台上有几道锐利的目光正盯着自己。那是赵嘉派来的使者,他们显然已经认出了他。
“他们发现你了。”柳随云低声道。
赵浣面色不变:“意料之中。”
祭典的最后环节是宴饮。众人移步宴会厅,按照身份地位入座。赵浣被安排在门客一席,位置不算显眼,但足以被主桌上的重要人物注意到。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烈。魏斯起身举杯:“今日祭典,不仅为祭祀祖先,也为庆祝我魏氏立族五十周年。愿我魏氏基业永固,与各友邦和睦相处!”
众人举杯共饮。就在这时,赵嘉的使者公孙丑突然起身:“魏公,世子,在下有一事相询。”
宴会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好戏即将开场。
魏侈面色不变:“公孙先生请讲。”
公孙丑目光扫过赵浣所在的方向,高声道:“听闻赵氏逆子赵浣潜逃至安邑,不知魏氏可曾知晓此事?”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赵浣感到无数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但他依然镇定自若,缓缓品着杯中的酒。
魏斯淡然回答:“公孙先生何出此言?”
公孙丑冷笑:“明人不说暗话。赵浣篡位不成,逃亡在外,赵嘉大人有令,各国若发现其踪迹,当即擒拿送回。魏氏与赵氏世代交好,想必不会包庇逆贼吧?”
魏侈缓缓放下酒杯:“公孙先生,此事关乎两国邦交,不可轻率。你说赵浣在安邑,可有证据?”
公孙丑指向赵浣:“此人便是赵浣!”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赵浣身上。柳随云的手悄然按上剑柄,准备随时出手。
就在这时,赵浣缓缓起身,面向众人行礼:“在下云浣,段干先生远房侄儿,不知公孙先生为何指认我为赵浣?”
公孙丑厉声道:“赵浣,休得狡辩!我手中有你的画像,绝不会认错!”
赵浣不慌不忙:“天下相似之人众多,公孙先生恐怕是认错人了。”
“那你可敢接受验明正身?”公孙丑咄咄逼人。
宴会厅气氛紧张到极点。若赵浣接受验身,身份必然暴露;若拒绝,则等于承认自己是赵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魏斯突然大笑起来:“公孙先生,你远来是客,我魏氏以礼相待。但今日是我魏氏祭典,还请你尊重我魏氏的规矩。”
公孙丑面色一变:“世子的意思是?”
魏斯起身,走到赵浣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云浣是我魏氏门客,他的身份,我魏氏可以担保。公孙先生若执意质疑,便是在质疑我魏氏的诚信。”
这番话掷地有声,明确表达了魏氏的态度。公孙丑脸色铁青,却不敢公然与魏氏对抗。
魏侈此时也开口道:“斯儿说得对。公孙先生,赵氏内务,魏氏不便插手。但既在我魏氏领地,便按我魏氏规矩办事。”
公孙丑咬牙道:“魏公可知,包庇赵浣便是与赵氏为敌?”
魏侈目光一冷:“公孙先生这是在威胁魏氏吗?”
眼看气氛越发紧张,赵浣突然开口:“魏公,世子,公孙先生,可否容我一言?”
众人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赵浣向主桌行礼,然后转向公孙丑:“公孙先生坚持认为我是赵浣,无非是因我容貌与赵浣相似。但请问先生,赵浣有何特征,是他人无法冒充的?”
公孙丑愣了一下:“赵浣左肩有一处箭伤疤痕。”
赵浣微微一笑:“既然如此,我愿意当众验身,以证清白。”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柳随云和段干木都露出担忧之色,不知赵浣有何打算。
在众人注视下,赵浣解开上衣,露出左肩。令人惊讶的是,他的左肩光滑完好,并无任何疤痕。
“这...不可能!”公孙丑目瞪口呆,“我明明听说...”
赵浣整理好衣物,平静道:“公孙先生恐怕是听信了错误的消息。在下确实不是赵浣。”
宴会厅中响起窃窃私语,众人看向公孙丑的目光中带着讥讽和不满。
公孙丑面色涨红,知道今日已无法得逞,只得强忍怒气:“是在下唐突了,请魏公见谅。”
魏侈淡淡道:“误会解开就好。来人,为公孙先生斟酒。”
这场风波暂时平息,但赵浣知道,事情远未结束。公孙丑不会轻易放弃,必定还有后手。
果然,宴会结束后,魏斯秘密召见了赵浣和柳随云。
“今日之事,你们怎么看?”魏斯问道。
柳随云沉声道:“公孙丑不会善罢甘休,必定还有行动。”
赵浣点头:“我展示无疤的左肩,暂时化解了危机,但这只能拖延时间。公孙丑一定会查证为何我肩上无疤。”
魏斯欣赏地看着赵浣:“我很好奇,你是如何做到的?据我所知,赵浣左肩确实有处箭伤。”
赵浣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这是段干先生给我的药膏,可以暂时掩盖疤痕。但药效只能维持几个时辰。”
魏斯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但正如柳大侠所说,公孙丑必定会查证。为今之计,你们必须尽快离开安邑。”
赵浣和柳随云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然。
“我们明日就动身。”柳随云道。
魏斯却摇头:“不必着急。三日后,我将出使卫国,你们可以随行。如此既安全,也不显突兀。”
赵浣感激道:“多谢世子。”
魏斯拍拍他的肩膀:“我助你,不仅因为魏氏的利益,也因为我看好你。赵无恤大人没有选错人。”
离开魏府时,已是深夜。秋月当空,清辉满地。
“今日你表现很好。”柳随云难得地称赞道,“临危不乱,机智应变。”
赵浣望着夜空:“是段干先生教得好。这几个月,我学到的不仅是知识,更是处世之道。”
柳随云点头:“成长总在磨难中。经历今日之事,你已非昔日那个惊慌失措的少年。”
二人走在寂静的街道上,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柳大哥,你为何如此帮我?”赵浣突然问道,“真的只是因为师命吗?”
柳随云沉默片刻,轻声道:“起初是,但现在不是了。”
“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看到了赵无恤大人当年的影子。”柳随云目光深远,“也因为我看到了一个少年在逆境中的成长。”
赵浣心中感动,正欲说话,突然,柳随云猛地将他推开。
“小心!”
一道寒光擦着赵浣的衣角掠过,钉在旁边的墙壁上,是一支弩箭。
黑暗中,数道身影悄然出现,将他们团团围住。为首之人,正是公孙丑。
“赵浣,这次看你往哪里逃!”公孙丑狞笑道。
柳随云将赵浣护在身后,长剑已然出鞘:“公孙先生,此举何意?”
公孙丑冷声道:“魏氏护着你,我奈何不得。但在这暗巷之中,杀了你们,谁又知道是我做的?”
柳随云环视四周,对方共有八人,个个手持兵刃,显然是精心准备的高手。
“待会我拖住他们,你找机会逃走。”柳随云低声道。
赵浣摇头:“不,我不能丢下你。”
“听话!”柳随云语气严厉,“你若落入他们手中,一切就都完了。”
公孙丑一挥手:“上!格杀勿论!”
八人同时出手,刀光剑影顿时笼罩了整条小巷。柳随云剑舞如龙,以一敌八,竟不落下风。但他的主要目的是保护赵浣,难免束手束脚。
赵浣也拔出佩剑,与一名敌人战在一起。这几个月,他不仅学习文治,武功也未曾荒废,在柳随云的指导下进步神速。
激战中,柳随云剑法突变,剑光如雨,瞬间刺伤三人。但公孙丑武功高强,与另外四人配合默契,渐渐将柳随云逼入死角。
“柳随云,你虽剑法高超,但双拳难敌四手,何必为了赵氏小子送命?”公孙丑冷笑道。
柳随云不答,剑招越发凌厉。但对方人数占优,久战之下,他已渐感不支。
就在这危急关头,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住手!”一声大喝传来。
众人转头,只见魏斯率领一队骑兵疾驰而来,将小巷两头堵住。
公孙丑面色大变:“世子,这是何意?”
魏斯冷眼看着他们:“在我安邑城内行凶,公孙先生未免太不把魏氏放在眼里了。”
公孙丑强自镇定:“世子,赵浣乃赵氏逆贼,我不过是执行赵嘉大人的命令。”
魏斯跃下马来,走到赵浣和柳随云身前,将他们护在身后:“我再重申一次,在魏氏领地,就要守魏氏的规矩。云浣是我魏氏门客,谁动他,就是与魏氏为敌。”
公孙丑咬牙切齿:“世子执意如此,就不怕引发两国争端?”
魏斯淡然道:“若是赵无恤大人在世,我自然尊重。但赵嘉...篡位之人,也配谈两国邦交?”
这话说得极重,公孙丑脸色铁青,却不敢发作。魏斯带来的骑兵个个精锐,真动起手来,他们绝无胜算。
“好!好!”公孙丑连说两个好字,“魏氏今日所为,我必如实禀报赵嘉大人!”
说罢,他带着手下悻悻离去。
魏斯转身看向赵浣和柳随云:“你们没事吧?”
赵浣行礼:“多谢世子相救。”
魏斯摇头:“是我考虑不周,没想到公孙丑如此胆大妄为。你们今晚就住进魏府,三日后随我出使卫国。”
回到魏府,赵浣仍心有余悸。今日若非魏斯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柳随云为他检查伤势,幸好只是些许擦伤。
“今日之事,让我明白了许多。”赵浣轻声道,“在这乱世之中,没有实力,连性命都难保。”
柳随云点头:“权力斗争,从来都是你死我活。”
赵浣握紧拳头:“我不会再退缩了。叔祖父选择我,我就必须承担起这个责任。”
月光从窗口洒入,照在少年坚毅的脸上。经历了祭典的考验和夜巷的厮杀,他眼中的稚气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沉稳与决然。
三日后,他们将随魏斯出使卫国,开启新的征程。而赵浣知道,前方的路,将更加艰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