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宏村在皖南名气最大。我先后去过两次。第一次是朋友带我去的,感觉商业化有点重——村口那条街几乎被客栈、餐馆、特产店占满,旺季时南湖画桥上站满了人,想拍张没有路人的照片都得等很久。第二次是我带朋友去的,特意选了清晨。
清晨七点半到南湖边,雾气散了大半。湖面平静如镜,白墙黑瓦倒映其中,画桥卧在水上,弧线柔和。大批游客还没到,宏村还算安静。
二
从高处看,宏村像一头卧牛。雷岗山是牛头,村口古树是牛角,民居是牛身,四桥是牛蹄。穿村的水圳是牛肠,月沼是牛胃,南湖是牛肚。这不是为了好看。开基祖汪彦济于南宋绍兴元年率族人迁此,建十三楼,取名“弘村”(后避乾隆讳改“宏村”)。从此宏村成了大家族聚族而居的村落,九百年来几乎只住汪姓人家。
但村子老着火。明代永乐年间,关键人物胡重娘站了出来。她是汪家媳妇,丈夫在外为官,她代行族长之责,请来风水师,设计并主持建成了“牛形水系”。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月沼、南湖和水圳。在那个女人不能抛头露面的年代,她做到了很多男人做不到的事。

三
走进村子,最先听到的是水声。窄巷里沿墙根有一条水渠,宽不过两尺,水清且缓,汩汩流淌。这就是水圳。六百年前,没有水泵水泥,全靠地势落差引西溪水穿街过巷——一套纯靠重力的“自来水系统”。顺着水圳走不会迷路:逆水进村,顺水出村。
水圳先到月沼。月沼在村中央,半月形一池碧水,四周马头墙斑驳倒映。为什么不做成满月?村里人说“月满则亏”,凡事留有余地。水利上,月沼是沉淀中转站。月沼边上是汪氏宗祠(乐叙堂),宏村仅存的明代建筑,家族精神中心。祠堂里供着汪家祖宗牌位,让我意外的是,里面还供着胡重娘的画像。女人不能进祠堂的年代,她因修建水系造福全村而被破例供奉。在这个大家族里,功绩比规矩更重要。
从月沼顺水圳南行,水声渐大,视野开阔——南湖到了。南湖呈弧形,像一张弓横在村南,所有水最后汇到这里。湖上有画桥,站在桥上北望,白墙黑瓦、层层马头墙,后面是青黛山峦。

四
徽州老宅外墙高、窗户小,像个堡垒。高耸出墙的阶梯状墙头形似马头,叫马头墙,最早是封火墙——徽州村落房屋密集,防火第一。走进老宅,会看到天井,头顶敞开的方口,雨水直落。这叫“四水归堂”——四面屋顶内倾,雨水顺屋檐流进天井,汇入暗渠排到水圳。这不仅是排水,更是一种观念:水代表财富,“肥水不流外人田”。天井还能通风,冬暖夏凉。
宏村最大的民居是承志堂,主人叫汪定贵,清末大盐商。他在九江、扬州、上海等地开商号,攒巨财后回乡建了这座占地两千多平方米、六十多间房的宅子。承志堂的木雕是徽州三雕的顶峰,梁上刻《唐肃宗宴客图》,侧门刻《百子闹元宵图》,人物栩栩如生,据说光是金箔就用了上百两。但最打动我的是天井下那个小小的排水口——六百年来,每到雨天,水从这里流下去,汇入水圳,流向南湖。整座村子的水是活的。汪定贵的建筑丰碑,根基依然是胡重娘布下的水系。
五
走在小巷里,常看到门额上刻着“汪氏世居”。那不是装饰,而是宣告:同一家族,同一祖先,同一规矩。族中子弟必须读书,“不读书者不得入祠”。汪氏设族田、学田资助贫寒子弟。几百年来,这个家族走出了进士、举人、盐商、朝廷大员,甚至国务总理。
其中一位叫汪大燮,清末民初政治家、外交家。1919年巴黎和会中国外交失败,北洋政府密令签字。汪大燮当时在外交部门任职,得知后秘密告知北大校长蔡元培,直接促成了五四运动爆发。史学家称他为“五四运动的隐身人”。他曾任北洋政府国务总理,晚年创办北京平民大学。他的故居振绮堂就在宏村街中段。少年时代的他,也曾在这些巷子里跑过。
六
走出村子,回头再看南湖。游客正多,画桥上站满了人,倒影被搅得支离破碎。宏村还是那个宏村,水还在流,墙还是白的。但匆匆走过的人,有几个知道这水是胡重娘主持修建的?有几个知道承志堂里住过汪定贵?有几个知道振绮堂走出过一个影响了五四运动的总理?又有几个知道,这个村子九百年来几乎只住着一个姓氏的人家——从汪彦济开基起,一代一代,从未断绝?
宏村的好不在表面。那些最了不起的东西,藏在水圳的石缝里,藏在马头墙的阴影里,藏在“逆水进村”的口诀里,藏在“四水归堂”的天井下,也藏在汪氏宗祠密密麻麻的牌位里。你不去追问,它就沉默着。好在它不急。一个家族能在这里住上九百年,自然不差这一时半刻。
第一次去,我看到了宏村的脸。第二次去,我才算看到了宏村的骨血。朋友带我,我带朋友,两次之间隔着的不是时间,是我愿意去追问的那份心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