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储藏室的门，一股陈年的、干燥的尘土气息扑面而来，像是撞开了一本久未翻阅的厚书。光从高处那扇小窗渗进来，昏昏的，照出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微尘。年关近了，该理理这方寸的混沌。蹲下身，指尖触到摞着的旧纸箱，瓦楞的沟壑里积着绒绒的灰，是时光落定的、最安静的模样。
移开一个箱子，后面露出更早年代的物事：十年前的藤编摇椅，如今藤条已泛出深沉的栗色，但因着那些摇过的快乐时光，不舍丢弃；几件款式已过时、却还厚实温暖的毛衫，被妥帖地收在防尘袋里。
静默地整理着，分拣，归拢。留下一些，也决定将一些放入待处理的角落。这过程里没有唏嘘，只是一种必要的、澄明的厘清，像农人在冬日修剪果树的枝桠，知道哪些是累赘，哪些脉络里还藏着来年春天的力气。
就在搬动一个略沉重的木箱，灰尘簌簌扬起之时，一股香气，毫无征兆地，清冽冽地切入这片滞重的空气。它来得那样陡，那样锐，像一柄薄而凉的玉刀，轻轻巧巧便划开了周遭的浑浊。
是蜡梅。
直起身，透过那扇高窗望出去，恰好能看见邻家院墙边那株老梅探过墙头的几段枝梢。天色是沉郁的铅灰，衬得那点点蜡黄的花苞，愈发像用最凝练的油脂雕出的一般，半透明的，蕴着一团柔和的光。它们开得那样静，那样“省”，香气也是一阵一阵的，不连绵，却每一阵都带着确凿的、宣告般的寒意与清甜。
目光从梅枝上滑落，掠过墙角几盆瑟缩的、绿意沉酣的植物，最终落在自己沾了尘灰的指节上。这双手，曾编织过毛衣，拍哄过婴孩，翻阅过无数的书页，如今在清点旧物时，依旧稳妥，指腹能清晰地觉出棉布与纸张、藤条与木箱那不同的肌理。时光并未使它们迟钝，反而将某些知觉磨洗得更为精微，像河床上的卵石，退去了粗粝的棱角，却将水流与岁月的纹路，收在了最里面。
储藏室渐渐显出清爽的轮廓。该在的，各安其位；该走的，也预备着道别。最后一点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沉降，复归于永恒的宁静。轻轻关上门，将那片整理过的时光，连同那缕挥之不去的、来自墙外的寒香，一起关在了身后。
走到廊下，天色向晚，风被小寒磨得更加锋利了。可那梅香，却似乎更清晰了，它不暖，却有一种振奋精神的冷冽的甜，执拗地钻进人的肺腑里。忽然觉得，小寒这个节气，像极了人生行至某个坎途时的光景。万物收藏，天地清肃，看似一切活动都向內蜷缩，实则正是在这极致的“藏”与“静”里，一股勃发的生意，一种清醒的意志，正于最深的根柢处默默涌动、积聚。如同这蜡梅，偏要拣这最冷的时节，将生命淬炼成最精纯的一缕香、一抹色，冷静地，甚至是骄傲地，绽给寒天看。
它不为什么，既不催促春天，也不挽留冬天。它只是应着自己的那一分“信”，在属于自己的刻度上，完完全全地、从容不迫地，成为自己。
回到屋内，炉火正温。梅的幽香仿佛还萦绕在鼻尖，与屋里的暖意交融，酿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实的氛围。最深的寒，已然被一朵花，用一种寂静而确凿的方式，洞穿了。而我们，便在这岁岁年年与时光的彼此辨认与整理中，走向生命更为开阔的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