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温骤降,天阴沉沉的,被感冒药催眠着,望着窗外连绵的山的轮廓发呆,发夹又一次从脑后滑落,塑料齿冰凉,滑过稀疏的发束,从书桌边沿再跳跃到地上,清脆的声响,像某扇门被风强行碰撞。
年少时,一把握不住的长发曾是我的铠甲,是少女时代全部的修辞学,读李商隐“晓镜但愁云鬓改”,总觉得是诗人夸张。如今,曾经引以为傲的浓密长发正悄然撤离,像一支默不作声的军队,在某个黎明来临之前,集体解甲归田。
我弯腰捡起发夹,突然想起母亲四十岁那年,腊月的风刺骨冷,从老家乘车一个多小时到县城,只为烫发。前往理发店的路上,她扎着和我今天一样松松垮垮的马尾,发际线已开始后退,像潮水退去后裸露的沙滩。几个小时之后,满头小卷卷,在摩丝和一些不知名的喷雾的作用下,浓密、油亮,我戏称绵羊头,妈妈却很满意,顶着新发型乐滋滋的返程。
我把发夹换了三个角度别上,它依旧松垮地悬着。忽然想起那些被这夹子固定住的时光,竟然和妈妈的记忆重叠,十岁跳舞时飞扬的马尾,二十岁恋爱时柔顺及腰,三十岁哺乳时随手一挽的慵懒,现在它连最基本的体面都难以维持。
我们的青春,就在每一次梳头时掌心渐轻的重量里,在发夹再也夹不住的滑落中,渐渐逝去。这些微小握不住的瞬间,就像牙齿开始松动,就像老房子年久失修,就像日常很多物件在你不经意时悄悄告别。
地上散落着几根长发,我再次弯腰,用拇指和食指捏起,捻成一缕,几根刺眼的白色交织在黑发之间……
三十年前,母亲也是这样弯腰捡拾吧?也曾这样五味杂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