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天宝八载(749)六月,玄宗皇帝加封道家始祖老子李耳,为“圣祖大道玄元皇帝”。
王维所知道的起因是:天宝七载(748)十二月戊戌,唐玄宗梦见老子,踏着祥云飘然而至,降临在华清宫的朝元阁......
“皇家始祖”降临,这可是件十分殊胜的大事。
李唐王朝立国以来,尊奉李耳为始祖,于乾封元年(666)二月,举行盛大仪式,追谥其号为“太上玄元皇帝”。
唐天宝二年(743)正月,唐玄宗曾特地加封尊号“大圣祖”三字。
六年后,老子李耳又显祥瑞,李隆基便下诏改朝元阁为“降圣观”。

良道吉日,盛大仪式礼成,唐玄宗高坐于“降圣观”上,神清气爽,环顾群臣道:“如此殊胜之日,岂能无诗啊?”
圣上已经命题,在场朝廷大员纷纷奉和应制,响应如云。
王维似乎也不着急,待到“喧闹献媚”告一段落,便以一首《奉和圣制登降圣观与宰臣等同望应制》交卷。
唐玄宗似乎一直在等“佳作”。此篇一出,龙颜大喜,连连称妙。
首席宰相李林甫见状,适时趋前,谄媚奏道:“大唐盛世,锦绣文章。圣上既然称妙,理应褒奖哇!”
唐玄宗哈哈大笑,挥手召高力士:“赏,一条黑玳瑁腰带!”
李林甫得意地回头,把目光投向王维方向......
王维不卑不亢,巧妙地回避了这“期待感恩”的目光,急急趋步向前,冲着御座伏地叩首:“臣,谢圣上隆恩!”
唉,惜缘不攀缘,委实不易。

亲眼见到那条黑玳瑁腰带,裴迪的眼睛都直了:太漂亮了!
王维却淡然一笑:天生万物,各美其美,得缘且珍惜!
这里说说“玳瑁文化”。
玳瑁是一种海龟科的海洋动物,有“十三鳞、瑁、文甲、瑇玳、瑇瑁、鹰嘴海龟”等名称。
玳瑁体型较大,有着漂亮的“鳞片”。其头背鳞片,从黑色到棕褐色,逐渐过渡,缀有浅黄色云斑,具有迷人的金属光泽。
玳瑁,因为其“美”,很早就成为中国古典诗歌中的意象之一。汉乐府诗《孔雀东南飞》中,就有“足下蹑丝履,头上玳瑁光”等诗句。
用玳瑁制作装饰腰带,足见其珍贵无比。
有资料表明,早在公元前5世纪,玳瑁等海龟就被中国人视为山珍海味。诗词中也常以“玳瑁筵”(简称“玳筵”)一词,来描述筵席的精美与豪华。
这里强调一下,公元2021年2月5日,“玳瑁”被列入中国《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一级。
因为,没有交易,就没有杀戮!

且说裴迪,把玩、比试半天,依旧恋恋不舍。放下宝物,他忽然问:“这个跟‘金龟换酒’中的金龟比,哪个更珍贵?”
王维怔了一下,把目光移往窗外,平静地答道:“此物跟彼物,没有可比性!”
裴迪似乎不甘心,从怀里掏出一份诗稿,朗声吟道:“太子宾客贺公,于长安紫极宫一见余,呼余为‘谪仙人’,因解金龟,换酒为乐。”
裴迪一拍诗稿,道:这是李太白的《对酒忆贺监诗序》。
王维静静地听着......
唐天宝三年(744),贺知章告老还乡,李白深感其“知遇之恩”难舍,作《送贺宾客归越》相赠。
诗曰:
镜湖流水漾清波,狂客归舟逸兴多。
山阴道士如相见,应写黄庭换白鹅。
诗中“黄庭换白鹅”,有个故事:
相传,山阴有一位道士,想求王羲之给他写一本《黄庭经》。他打听到王羲之非常喜欢鹅,就特地养了一群,故意“显摆”。王羲之被“迷住”了,忍不住要买。道士却说: “这么好的鹅哪能舍得卖掉。不过,先生您要是真喜欢,就给我写一本经来换!”王羲之一听,立马就答应了......

裴迪接着说李白。
不幸的是,贺知章回到家乡不到一年,便仙逝道山。
对此,李白十分悲痛,写下了《对酒忆贺监》二首,其序曰:“太子宾客贺公于长安紫极宫一见余,呼余为‘谪仙人’,因解金龟换酒为乐。怅然有怀,而作是诗。”
其一:
四明有狂客,风流贺季真。
长安一相见,呼我谪仙人。
昔好杯中物,今为松下尘。
金龟换酒处,却忆泪沾巾。
其二:
狂客归四明,山阴道士迎。
敕赐镜湖水,为君台沼荣。
人亡余故宅,空有荷花生。
念此杳如梦,凄然伤我情。

听裴迪讲完故事,王维沉吟了半晌,缓缓道:故事确实很感人!有李太白的消息吗?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裴迪答道:听说今年春天,李太白从兖州出发,东游齐鲁......据说,他自我感觉挺好的。
王维叹道:那就好,那就好!
裴迪给王维奉上一杯茶。
王维啜了一口,示意裴迪坐,然后笑道:既然你凡事都那么想刨根问底,又有超强的“分别心”。索性就跟你说说我的观点......
“金龟换酒”中的所谓“金龟”,有三层意思:
一是指黄金铸的龟纽官印。从汉代开始,后泛指高官之印。
二是指唐代官员的一种佩饰。
三是指所佩杂玩之物。
那么,贺知章贺老前辈用来“换酒的”,属于上面哪一类呢?

这里呢,重点得谈谈唐代官员的佩饰“规制”。
唐代的高官,按规定要佩带“鱼符”。
装“鱼符”的袋子,叫做“鱼袋”;袋子上若用金来装饰,叫做“金鱼袋”;袋子上若用银来装饰,叫做“银鱼袋”。
那么,“鱼符”的作用是什么呢?
很简单,就像我们现代人看过的清宫剧,剧中人出入宫门,都要出示“腰牌”。鱼符,就是相当于是唐代的“腰牌”。其目的,就是防止有人随意出入宫廷,带来安全风险。
《新唐书·车服志》说,“高宗给五品以上随身鱼、银袋,以防召命之诈,出内必合之。三品以上金饰袋。”

但是,到了武则天时代,暗谶她姓武,是“玄武”即“龟”,便改佩鱼为“佩龟”。至此,高级官员自然改佩“金龟”、“银龟”。
正是因为“金龟”,最低都要在三品以上的官员才可以使用,所以,后来出现了“金龟婿”一词,用来形容身份地位很高的相公。
“金龟婿”,最开始是来源于李商隐(813-858)写的诗句:“无端嫁得金龟婿,辜负香衾事早朝”(《为有》)。
李商隐属于晚唐。当然,这些是后话了。
现在,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状元出身的贺知章,长期在朝廷为官,被誉为“官场常青树”,断无可能“以身试法”。所以,他拿来换酒的,绝不是标志身份的“金龟”!极有可能是“所佩杂玩之物”,比如,当时极为盛行的“铜龟”。
否则,站在酒店老板的角度,借他一万个胆儿,他也不敢收哇!
王维笑道:李太白很会讲故事,他也是这个“故事”的直接受益者。作为旁观者,我们听个“故事”,哈哈一乐罢,犯不着较真!
裴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言归正传。
此番热闹异常的御前“诗会”,除了王维的这首“应制诗”,其他“宰臣”的作品,似乎都早已被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中。
既然“获奖”了,我们不妨来欣赏欣赏。
诗曰:
凤扆朝碧落,龙图耀金镜。
维岳降二臣,戴天临万姓。
山川八校满,井邑三农竟。
比屋皆可封,谁家不相庆。
林疏远村出,野旷寒山静。
帝城云里深,渭水天边映。
佳气含风景,颂声溢歌咏。
端拱能任贤,弥彰圣君圣。

裴迪不得不暗自感叹:这首诗虽然是应制“歌功颂德”,但“林疏远村出,野旷寒山静。帝城云里深,渭水天边映”,堪称佳句。
后世学者认为:王维描写城内与郊外的景色,以“疏远、旷寒”之韵,与“出、静、深、映”四字互动,从而产生特殊的艺术之效。
王维极具词性“化用之妙”,形容词被变成动词,如“静、深”;动词又被变成形容词,如“出、映”。若加细品,便方知其遣字之功。
高,实在是“高”!

此时的大唐,已经由单纯的“奉道”,而推崇“三教合一”。
老子的《道德经》,本来就是王维所非常信奉的经典。
王维所信奉的禅宗,在其发展的过程中,就吸收并借鉴了道家精髓,成为极具中国特色的本土“宗教”。
在王维心里:从来没有古今中外的流派之分,坚信“万法归宗,终于一空”!
裴迪忽然一脸坏笑,问:如果,哪天我喝酒忘带钱?
王维淡然一笑:到时候看呗。身上有何值钱物,就拿去换! 这玩意儿,也不可能老在腰里戴着,累!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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