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小说相比，汪曾祺先生的戏剧，多出同村人，关清、顾白二角。多出向张静斋借贷一节。如此更显出儒林人情冷漠。

《儒林外传》原文对范进之“发疯”与胡屠“掴治”，虽出以高潮，然却只是寥寥几笔就完帐。仿佛是登山，登顶之最后一步尔，登之亦即完结。此戏剧不一样，最后一场实在是这戏的最热闹处。也是汪创作之最用心处，“掴治”之细节，生动新鲜，全非小说所有。

摘抄原文几段于后。

第十二场 掴治

范进：（唱）耳边厢又听唤阿牛，
（白）哦，你是关清，你是顾白！
关清：不错，还认得人哪！
范进：（唱）小河流水清悠悠。
顾白：前言不搭后语啊！
范进：水中游鱼来了，
（唱）小鱼儿摆尾水面皱，（作垂钓状）香饵空垂不上钩。
（白） 一双蝴蝶飞来了，
（唱）蝴蝶儿双双分前后，（作扑蝶状）因风飞过树梢头。黄莺儿枝头来求友，
关清：他这是想起小时候跟咱们一起玩儿的事来啦！
范进：（唱）天宽地大任自由。

范之唱词，集中为：

耳边厢又听唤阿牛，小河流水清悠悠。
小鱼儿摆尾水面皱，香饵空垂不上钩。
蝴蝶儿双双分前后，因风飞过树梢头。
黄莺儿枝头来求友，天宽地大任自由。

句句押韵，非诗，然画面活泼，大类诗。

稍作整理，即可为诗：
耳边再闻唤阿牛，小河流水清悠悠。
水面回旋因鱼摆，香饵空垂不上钩。

蝴蝶双双前后戏，因风飞过树梢头。
黄莺求友枝头闹，天宽地大任自由。

此一段回忆童年，明媚欢乐。

关清、顾白内白：“范相公，你不是都赶了三四十年考了吗，别跑啦！”范进上。关清、顾白、卜修文、魏好古、费学礼、贾知书上。范进闻声举动转为“小生”。
范进：（唱）听说是一声去赶考，
关清：是啊，你赶了考啦！
范进：（唱）换了一身新衫袍。
（白）我要祷告祷告。
（唱）在文昌像前去祷告，
（白）还要叩求祖宗保佑，
（唱）祖先堂上把香烧。
（白）母亲，孩儿去也！
（唱）老娘亲送我脸含笑，篮中又放枣儿糕。
（白）有劳二位大哥摇船送我！
（唱）有劳二位来举棹，
顾白：他这是想起第一回进城赶考啦，还记得是咱们俩拿船送他去的哪！
范进：（唱）送我去试紫霜毫。

此一段，明是回忆第一次赶考，实乃展示乡谊可亲。你还记得为自己“摇船”的兄弟吗？

关清：就这一回是欢欢喜喜的去的，往后就一回不如一回啦！
顾白：往后一年比一年寒村，一年比一年窝囊，把好好一个人折磨得不成人样啦！
范进：怎么，你们笑我？
关清：没有哇！
范进：你们骂我？
顾白：没有哇！
范进：蹻！你们！（向魏好古等）笑骂我了啊！（动作转为“老生”，满腔悲愤）
（唱）你笑我须发如飞蓬，
笑我腰驼背似弓，
你笑我鞋露趾来袜露踵，
笑我衣破似悬鹑，
你笑我老，你笑我穷，
笑我是一个疙里疙瘩的老童生，
我和你无仇又无恨，
你苦苦的笑我为何情！（下）
魏好古：范老先生，这都是旧事了，此时还提他则甚，你如今不是已经高中了么？
贾知书：是啊，既然高中，这些旧事就不必提起了！”

这一段，太明显，不费口舌也。

后又有一段，乃汪先生对范进之暴露，我不欲坏范进落拓然进取之形象，不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