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谷坪的水泥坝子被毒日头烤得发白,蒸腾的热浪扭曲着空气。七八个光膀子的男娃儿在刺眼的光斑里疯跑,光脚板拍在滚烫的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脆响,搅起呛人的水泥灰。二筒、九日和我凯凯是铁三角,正和狗娃、铁蛋、毛砣几个分作两边,玩命地扔沙包。
沙包是用碎花布头拼的,针脚粗得像蜈蚣脚,里面灌满了晒得滚烫、棱角分明的粗河沙和扎人的秕谷壳。二筒站在水泥地中央当“桩”,黝黑精瘦的身子左躲右闪,灵活得像泥鳅。狗娃瞅准空档,铆足了劲,胳膊抡圆了甩出一个“钻天猴”,沙包带着破风声,炮弹一样砸向二筒的后背心!
“啪!”一声闷响,结结实实砸在皮肉上。二筒被打得往前一个趔趄,后背心瞬间红了一大片,汗珠子都被砸飞几颗,落在滚烫的水泥地上,“滋”地冒起一丝白烟。他呲着牙,倒吸一口凉气,揉着痛处狠狠瞪了狗娃一眼,悻悻地退到场边。
“该老子了!”九日兴奋地跳进圈子中央,瘦伶伶的身子绷紧了准备。他刚惊险地躲开铁蛋一个擦着耳朵过去的“飞毛腿”,毛砣那边又来了个贴地飞行的“地滚雷”,直冲他光溜溜的小腿肚子。九日慌忙跳起,沙包擦着脚底板飞过,带起一股滚烫的水泥灰。
轮到我上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两边沙包像不要钱似的飞来,呼呼作响。我左支右绌,一个没留神,铁蛋的沙包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水泥灰,“砰”地砸在我右边屁股蛋上,又痛又麻,火辣辣的。我“嗷”一嗓子,捂着屁股蹦跳着蹿出场子,惹来一片哄笑,水泥地上留下几个湿漉漉的汗脚印。
“歇口气!太球热了!坝子要烙熟脚板了!”二筒抹了把瀑布似的汗,汗珠子甩在水泥地上瞬间消失。他喘着粗气嚷嚷,走到旁边一棵歪脖子苦楝树投下的一小片可怜的阴影边缘,一屁股坐在晒得滚烫的水泥地上,龇牙咧嘴地挪了挪屁股。我们几个也像被抽了筋,呼啦一下围过去,瘫倒在树根投下的一点点阴凉里,背靠着同样被晒得发烫的水泥坝子边缘。汗水顺着光溜溜的脊梁往下淌,在沾满灰土的皮肤上冲出几道泥沟,很快又被新汗冲散。
“搞弹珠嘛!”九日从裤兜里摸出几颗花花绿绿的玻璃弹珠,在滚烫的手心里掂了掂。汗珠顺着他细瘦的胳膊往下流,滴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瞬间就没了影。他眼睛亮亮的,缺了颗门牙的豁口在说话时露出来。
“要得!”二筒来了精神,一骨碌爬起来。他在树根旁找了块相对平整的水泥地,用脚底板使劲蹭了蹭浮灰。他伸出黑乎乎的手指头,指甲缝里全是泥,在坚硬的水泥地上用力划出几个浅浅的小坑印子,排成一条线。“老规矩,进洞!输了的弹脑崩!”
“搞起搞起!”狗娃、铁蛋、毛砣也围了过来,纷纷从裤兜里掏出宝贝弹珠。花花绿绿的玻璃珠子在滚烫、坚硬的水泥坝子上滚动、碰撞,发出清脆又带着点回音的“叮当、叮当”声。二筒的“猫眼”弹珠最大最亮,他眯起一只眼,趴在滚烫的水泥地上,像个小狙击手,鼻尖几乎要碰到能煎鸡蛋的地面。汗水顺着他鼓起的腮帮子往下滴,砸在水泥上,“嗤”地一声轻响,冒起一丝白汽。他屏住呼吸,拇指用力一弹!
“叮!”一声格外清脆的响。他的“猫眼”划出一道漂亮的直线,精准地滚进了第一个浅坑印子里,稳稳停住。
“好!硬是准!”九日拍了下大腿,震起一股细灰。
轮到我,手心全是汗,滑溜溜的。我趴下,滚烫的水泥地隔着薄薄的汗衫,像烙铁一样烘烤着胸口。眯眼瞄准,手指一弹。珠子倒是滚出去了,却擦着坑印子的边溜了过去,停在离坑一寸远的光溜水泥地上。
“哈哈!凯凯瓜娃子(傻瓜)!水泥地太滑溜嗦?”狗娃幸灾乐祸地笑。
二筒嘿嘿一笑,爬过来,伸出沾满水泥灰和汗水的手指,曲起中指,瞄准我的额头。“啵!”一声脆响,一个热乎乎的脑崩儿弹在我脑门上,疼得我“哎哟”一声。众人又是一阵哄笑,笑声在空旷的坝子上回荡。弹珠在滚烫坚硬的水泥地上跳跃、追逐,清脆的碰撞声和我们的笑闹声混在一起,暂时驱散了午后坝子上令人窒息的燥热和沉闷。
玩得正起劲,一个刺耳的声音像锥子一样扎了进来,带着居高临下的腔调:
“喂!二筒!九日!凯凯!”
我们抬头望去。三娃子站在晒谷坪边他家二层红砖小楼的阴影里。那栋楼是全村最扎眼的。他穿着崭新的白背心,蓝短裤,脚上一双塑料凉鞋干干净净,跟我们这群灰头土脸的泥猴子格格不入。他手里还拿着一把花花绿绿的塑料水枪,正无聊地对着自家刷了白灰的院墙滋水玩儿,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留下深色的斑点。
“搞啥子?”二筒没好气地应了一声,手里还紧紧捏着他那粒宝贝“猫眼”。
三娃子撇撇嘴,下巴朝他家楼前那片巨大的水泥坝子抬了抬。那片水泥地光溜溜的,此刻铺满了厚厚一层金灿灿的稻谷,在毒辣的夕阳下蒸腾着浓烈的、谷物被反复烘烤后的焦香,空气都被这热气扭曲了。“我屋头谷子还摊起的,搞快点收拢堆好!盖好油布!搞完了,晚上开恩,给你们看《西游记》,孙悟空要闹龙宫,抢定海神针喽!”他故意把“闹龙宫”、“定海神针”几个字说得又响又慢,拖着调子,带着施舍般的得意,晃了晃手里那把他觉得高级无比的水枪。
空气瞬间凝固了。弹珠在滚烫的水泥地上停止了滚动,反射着刺眼的光。狗娃、铁蛋、毛砣互相看看,眼神躲闪着,一声不吭地飞快把地上的弹珠捡起来揣回兜里,嘴里含混地嘟囔着“婆喊我吃饭了”、“要回去剁猪草”,脚底板抹了油似的,溜得飞快,光脚板拍打水泥地的声音迅速远去。
苦楝树投下的那点可怜阴影里,只剩下我们仨。二筒死死盯着水泥地上那个浅浅的弹珠坑印子,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猫眼”攥得更紧了,指关节绷得发白,仿佛要把那玻璃珠子捏碎。九日也低下头,用光脚板一下下蹭着水泥地上的浮灰,蹭得脚底板更红。刚才玩闹的轻松劲儿,像被三娃子那盆冷水当头浇下,消失得无影无踪。一股熟悉的、沉甸甸的屈辱感又压回了心头,混合着水泥地被曝晒后的燥热气息、谷子的焦糊味和汗水的咸腥。
“走嘛……”九日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几乎被坝子上蒸腾的热气吞没。
二筒猛地站起来,把弹珠塞进裤兜,用力拍掉屁股上滚烫的水泥灰。“走!”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像块沉重的石头砸在地上。他带头,大步走向那片在夕阳下泛着刺目金光、散发着滚滚热浪的水泥“火焰山”。我和九日默默跟上,光脚板踩在滚烫的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灼痛直钻心窝。
三娃子已经得意洋洋地踱回了他家刷了绿漆、被太阳晒得有些起皮的门槛上坐着,跷着二郎腿,滋溜滋溜地吸着一根新拆的冰棍,冰水滴在他干净的凉鞋上。他像看猴戏似的看着我们走向那片金色的苦役场。
沉默像块巨大的、滚烫的水泥板压在胸口。二筒闷头走到坝子边缘的土墙根,那里靠着几把农具。他弯腰拾起一把木柄被太阳烤得烫手的木耙子。木柄烙得他手心猛地一缩,龇牙咧嘴地“嘶”了一声,甩了甩手,才用衣角垫着,死死握住那滚烫的木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九日默默拿起那把比他矮不了多少、用粗硬竹枝扎成的大扫帚,沉甸甸的扫帚头显得他更加瘦小单薄。我握住另一把同样烫手的耙子,沉得像灌了铅,我们像三个被押赴刑场的囚徒,一头扎进了那片金色的、散发着致命热浪和焦香的炼狱。
耙子粗糙的木齿刮过谷粒和滚烫坚硬的水泥地,发出沙沙啦啦、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像钝刀在刮骨头。我们弓着腰,使出吃奶的力气,把边缘散落的谷子吃力地往中间聚拢。滚圆的谷粒在耙齿下顽固地滑动、跳跃,并不那么听话。慢慢地,一条条矮矮的金色山脊在滚烫的水泥坝子上艰难地隆起。汗水根本不用酝酿,像打开了闸门,瞬间汹涌而出,糊住眼睛,眼前一片模糊的金色晃动;又咸又涩的汗水流进嘴角,带着尘土和水泥灰的味道。背心早已湿透,紧紧贴在汗津津的脊梁上,湿了,被热浪烤干,板结发硬,留下圈圈白花花的汗碱地图,随即又被新涌出的、滚烫的汗水浸透、泡软,周而复始。每一次呼吸,都像吞进一口灼热的水泥灰。
二筒干得最卖力,也最沉默。他咬着后槽牙,腮帮子绷出硬棱,黝黑的手臂肌肉虬结鼓起,青筋在汗湿得发亮的皮肤下蚯蚓般跳动。沉重的木耙在他手里像条被激怒的活龙,每一次奋力挥动都带着破风声,把谷子推得飞快,扬起更高的、带着焦糊味的灰尘。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股狠劲和压抑的怒气,汗水冲开脸上的泥灰,冲出几道深沟,又被新的泥汗混合物流覆盖。九日瘦小的身子在沉重的大扫帚下像风中的芦苇,摇摇晃晃。他时不时得直起酸痛的腰,用手背狠狠抹一把糊住眼睛的汗水和灰土,眯着被汗水、灰尘刺痛的眼睛,望望西边天际那几朵被夕阳烧得通红透亮、边缘镶着耀眼的金边、仿佛熔化的金子流淌下来的云霞。那云霞美得惊心动魄,却离这片滚烫的水泥坝子如此遥远。
“搞快点嘛!摸蛆(磨蹭)嗦!日头都要落山了!搞快点收完堆好,还要盖油布!莫磨洋工!”三娃子坐在门槛投下的一小片阴影里,那点可怜的冰棍凉意早没了,只剩下燥热和看戏的悠闲。他不耐烦地催促着,声音带着事不关己的焦躁,用那根光溜溜的冰棍杆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同样被晒热的水泥门槛,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嗒、嗒、嗒”声,像催命的鼓点,敲得人心头发紧,头皮发麻。“等哈儿天黑了信号不好,看个铲铲的猴哥!”
空气闷得像个巨大的、密不透风的砖窑,一丝风也没有,只有无形的热浪在无声地翻滚、挤压。耳朵里灌满了木耙刮过水泥地的沙沙啦啦声,大扫帚掠过谷粒的唰唰声,还有我们自己粗重得像老旧破风箱艰难拉动的喘息,“呼哧…呼哧…”,交织成一首沉重、单调、令人绝望的徭役之歌。汗水不再是滴落,而是小溪般从额头、鬓角、脊背、胸前汇聚流淌,大颗大颗地砸落在滚烫的谷粒上、滚烫的水泥地上,瞬间就消失无踪,只留下一个迅速变干的深色小圆点。那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焦糊谷物气息,混合着汗水的咸腥酸馊和水泥地被烘烤后的燥热灰尘味,沉甸甸地堵在胸口,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痛。手臂越来越酸胀麻木,每一次挥动沉重的耙子都感觉骨头缝里在嘎吱作响,发出无声的呻吟。抬头看看那片似乎永远也拢不完的、在夕阳下泛着刺目金光、无边无际铺满水泥坝子的谷海,绝望像冰冷粘稠的沥青,悄无声息地缠紧了脚踝,向上蔓延。三娃子那单调的敲击声,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终于,当最后几粒顽固的、散落在最边缘水泥缝里的谷子被九日用扫帚尖费力地扫拢归堆,几座敦实、散发着滚滚热气的金色小山丘在空旷的水泥坝子中央耸立起来。西天的云霞已经烧成了泼天的橘红、绛紫和暗金,像打翻了天宫的染缸,瑰丽而悲壮地涂抹在天空。我们仨像刚从泥塘里捞出又在水泥灰堆里滚了八百遍,浑身上下湿得能拧出半盆水,又被厚厚的、扎人的灰黄谷芒覆盖了一层,像三个活动的、狼狈不堪的稻草人。头发一绺绺狼狈地贴在额角、鬓边、后颈,像戴了个又脏又痒的头套。衣裤,尤其是裤脚和袖口,沾满了密密麻麻、如同细针的谷芒。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被谷粒锋利的边缘划出无数道纵横交错、细密的红痕,汗水混合着水泥灰一浸,又痒又刺,火辣辣地疼,像被无数只沾了盐的小蚂蚁啃咬。脚下的水泥地,经过一天的暴晒,此刻依然散发着惊人的、滚滚的热力,透过麻木的脚底板,持续烘烤着我们。
“好了好了!快点盖油布!搞完进来!搞快点!”三娃子像终于等到了解脱的号令,猛地跳起来,随手把那根沾着他口水的冰棍杆子,像扔垃圾一样往旁边金灿灿的谷堆顶上一扔。他冲到屋檐下,拖出一大卷沉甸甸、散发着浓重刺鼻桐油气味的黑色厚油布,油布边缘还沾着去年的泥点和霉斑。我们喘着粗气,胸腔里火烧火燎,又合力展开那厚重、带着强烈化工怪味的油布。油布又闷又热,像一块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裹尸布。一股更加刺鼻的桐油和塑料混合气味扑面而来,瞬间盖过了谷子的焦香,熏得人头晕眼花,直想干呕。我们咬着牙,将油布覆盖在刚堆好、依旧散发着灼人热气的谷堆上,用半截砖头、破瓦片死死压住边角。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酸痛的肌肉,汗水流进被水泥灰迷过的眼睛里,又涩又痛。
“进来嘛!门开起的!”三娃子一把推开堂屋那扇油漆剥落的旧木门。一股混合着陈年灰尘、木头霉烂味、隔夜饭菜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尿臊味的、温吞吞的、并不凉爽的空气涌了出来。这空气,只是比外面蒸笼般的闷热稍微好那么一丝,带着地窖般的阴湿和浑浊,像一张闷热潮湿的网,兜头罩下。
我们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进那昏暗得如同洞穴的堂屋的。堂屋地面也是坚硬的水泥地,被白天的热气烘烤了一天,此刻依然温热烫脚。我们像三条脱水的鱼,靠着斑驳、落满灰尘的土墙根滑坐下去。滚烫、汗湿的背脊贴上同样温热的水泥墙壁,那点微弱的“凉意”聊胜于无,反而更像是一种微弱的灼烤。汗还在不停地往外冒,湿透的衣服紧紧黏在皮肤上,粘腻不堪。堂屋里弥漫着一股复杂得令人作呕的味道:陈年木头和灰尘的腐朽气息、隔夜的饭菜油气、角落里鸡笼飘来的骚臭,更浓烈的是我们身上散发出的汗馊味、谷草灰味、刺鼻的桐油味,还有脚底板带来的水泥灰尘的气息。浑浊的空气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二筒靠着墙,胸膛剧烈起伏。他抬起沉重如灌铅的胳膊,用脏得看不出本色、被汗水和泥灰浆硬了的袖管,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泥灰和沾上的谷芒,眼睛却像被磁石死死吸住,一眨不眨地钉在堂屋正中央那张油腻腻的八仙桌上——那上面端坐着全村至高无上的神物,“熊猫”牌十四寸黑白电视机。墨绿色的屏幕在昏暗中像一口深不可测、等待着吞噬希望的寒潭。
三娃子熟练地弯腰,摸索着插上那根缠着厚厚黑胶布、露出几缕铜丝的电源插头,用力按下那个圆圆的、边缘发黑的塑料开关。嗡——电视机内部发出一阵沉闷的、仿佛积攒了无尽岁月的电流共鸣声。屏幕中央猛地亮起一个刺眼、灼目的白色光点,如同黑暗中睁开的一只独眼。然后,那光点像被投入石子的浑水,痛苦地挣扎、扩散,最终变成一片永不停歇地闪烁跳动的灰色雪花,滋滋啦啦、永无休止的噪音瞬间如同亿万只夏蝉的垂死嘶鸣,蛮横地充斥了整个闷热、浑浊的堂屋,钻进耳朵,直抵脑髓。
三娃子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小心翼翼地拧着电视机顶上那两根细细的、锈迹斑斑的金属天线。滋滋啦啦的声音随着他的扭动忽大忽小。屏幕上扭曲的灰白影子疯狂地晃动、变形、拉扯。我们的心也跟着那天线的每一次细微扭动,像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攥紧了,提到嗓子眼,又猛地沉入冰冷的谷底。汗水顺着额角、眉骨大颗大颗地滚落,流进被水泥灰和汗水刺痛的眼睛里,视线一片模糊,也顾不上擦。
突然!
一个清晰的、带着水波纹般晃动的彩色台标,猛地挣脱了疯狂雪花的撕扯,顽强地跳了出来——中央电视台!紧接着,一阵高亢、激昂、带着金石撞击般坚硬质感的电子前奏,如同九天惊雷,毫无预兆地猛地炸响!那旋律像一道滚烫的、裹挟着闪电的洪流,瞬间击穿了堂屋里所有的闷热、疲惫、浑浊和令人绝望的噪音!
是猴哥!《西游记》动画片的片头曲!那熟悉的、让人血脉贲张的旋律!
屏幕骤然被点亮!色彩在这台老旧的黑白电视机上,呈现出一种超乎寻常的浓烈与失真!祥云缭绕翻腾,金光万道迸射!那个头戴凤翅紫金冠、身穿锁子黄金甲、脚踏藕丝步云履的齐天大圣,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翻着令人眼花缭乱的筋斗云,如同挣脱了所有束缚的火焰,轰然冲出了屏幕!火眼金睛,金光四射!手里的金箍棒迎风一晃,碗来粗细,被他舞得虎虎生风,搅得漫天云海翻腾激荡!
堂屋里瞬间被电视机里传出的、震得水泥地面似乎都在共鸣的宏大声音所统治:那充满爆炸性力量感的电子配乐;孙悟空清亮高亢、带着无边傲气的呐喊:“俺老孙来也!”;还有金箍棒撕裂空气的呜呜破风声!所有的噪音、所有的疲惫、所有的浑浊气息,都被这声音洪流彻底淹没!二筒的嘴巴无意识地大大张开。刚才耙谷子、盖油布带来的浑身骨头散架般的酸痛和沉重如山的疲惫,仿佛被这万丈金光和雷霆之音瞬间蒸发!他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痴迷的、纯粹的朝圣般的专注,眼睛亮得像两块烧红的火炭,死死攫住屏幕里那个顶天立地、神采飞扬的身影!他搁在温热水泥地上、沾满泥灰的手,无意识地模仿着孙悟空挥舞金箍棒那开天辟地般的动作,小幅度却极其有力地挥动了一下,手背上蹭破的油皮、磨出的红痕和深深嵌入皮肉的谷芒,在屏幕闪烁的光线下,触目惊心。
九日看得入了魔。身体不自觉地向前探出,下巴死死抵在并拢的、沾满泥灰的膝盖上,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当片头放到孙悟空拔一把毫毛,吹一口仙气变出漫山遍野活蹦乱跳的小猴子时,他无声地、畅快地笑了起来,露出那颗豁牙,脏兮兮的小脸上,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向往和光。我更是看得忘了一切。身上的刺痒、粘腻冰冷的汗水、发烫的地面和墙壁、三娃子那张脸、刺鼻的桐油味、手臂的酸痛……所有感官的重负,都被这小小的屏幕吸得干干净净!仿佛自己也一个筋斗,翻上了九霄云外!
正放到孙悟空龙宫夺宝的紧要关头!水晶宫内宝光摇曳!猴王身形矫健如电,金箍棒神光熠熠,一棒下去,龙宫地动山摇!定海神珍铁眼看被他撼动——
突然!
一阵尖锐刺耳到令人牙酸的电流噪音毫无预兆地撕裂了空气!滋啦——!!!
屏幕猛坠深渊般漆黑!
无数扭曲疯狂的雪花点像决堤的黑色潮水,瞬间吞噬了金光龙宫、神气猴王、惊慌水族!乐声、叱咤、惨呼戛然而止!只剩冰冷单调、永无止境的沙沙噪音!亿万夏虫垂死哀鸣灌满堂屋,灌满我们骤然冰凉的胸腔!
“我日你先人板板!又来了!!”三娃子暴跳如雷,油汗满额扑向电视,对天线又拍又打,砰砰捶打机身。雪花疯狂跳动扭曲,偶尔闪过模糊彩色残影。三娃子跳脚咒骂,天线扭得吱呀欲断。
我们僵坐在依旧温热的水泥地上,像三尊被抽干生气的泥胎。刚才沸腾的热血和飞扬的神思冻成冰坨。二筒前倾的身体凝固,伸出的手固执地停在半空。脸上神采尽褪,唯余巨大空茫的失望,眼神涣散空洞。眼底的火焰彻底熄灭。九日下巴重重磕膝,肩膀脊梁尽塌,脑袋深埋。我死盯令人心烦目眩的雪花,耳中只剩冰冷嘲笑的沙沙声。下午耙谷时水泥地的焦糊谷香、刺鼻桐油、汗水粘腻、谷芒刺痒、身下水泥地滚滚余热……百倍之力反扑,沉甸滚烫压胸。堂屋恶臭混着门外新谷浓烈焦香,令人窒息。
三娃子徒劳搏斗着。雪花固执跳跃。那根被他扔在谷堆油布上的冰棍杆,在门框透入的最后昏沉暮色里,投下细长孤斜的阴影。
我们仨并坐温热水泥地,背靠发烫墙壁,纹丝不动。窗外天黑如墨。屋里无灯,唯电视屏幕雪光明灭,映照三张沉默污脏的小脸。田野的焦糊气味混着汗水失望的咸涩,如厚重油腻的膜,盘踞鼻腔,沉入肺腑。猴哥的金箍棒,终究未能劈开这沉沉无尽、闷热粘稠的焦糊夏夜。永无止境的沙沙噪音,成了冗长绝望的唯一回响。
堂屋里那永无止境的沙沙噪音终于停了。三娃子他爹骂骂咧咧地拔了插头,屋里瞬间陷入一种更令人窒息的死寂。我们仨像三根被抽掉了骨头的烂麻绳,从温热的水泥地上瘫软地爬起来。二筒拍了拍沾满灰土和谷芒的屁股,那动作有气无力,连灰尘都懒得扬起来多少。
“走了。”他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眼皮都没抬,转身就朝门外那片浓稠的黑暗里钻。我和九日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默默跟了出去。
水泥坝子外,滚烫了一天的空气终于开始慢慢渗进一丝凉意,但脚下的水泥地依旧散发着白天的余温,温热地贴着脚底板。远处田埂下,青蛙和蛐蛐的鸣叫此起彼伏,叫得人心烦。那根被三娃子扔在谷堆油布上的冰棍杆子,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一点惨白的光。二筒看也没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白天滚铁环、打弹珠、耙谷子的水泥坝子,朝着村东头那间低矮土墙屋走去。水泥地上还残留着白天玩耍和劳作的热气,以及淡淡的谷灰味道。我和九日在岔路口分开,各自没入更深的黑暗里。
推开吱呀作响、歪斜的木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柴草灰、猪食酸馊和老人身上浓重药味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包裹全身。灶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灯苗只有黄豆大小,摇曳着,勉强照亮油腻灶台的一小圈。爷爷佝偻着背,像一张拉满的旧弓,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他正慢吞吞地往灶膛里快要熄灭的暗红色灰烬中,埋几块干裂的柴疙瘩。微弱的火光照着他沟壑纵横、黝黑如树皮的脸,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深深的疲惫,像一块被岁月和辛劳反复捶打过的沉默石头。奶奶蜷缩在灯影更暗的角落里,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她枯瘦的手就着那点微弱飘忽的光,摸索着缝补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衣服。粗针和麻线在厚硬粗糙的布料上艰难地穿行,发出单调而吃力的“嗤啦、嗤啦”声,像钝锯在拉木头。
“回来啦?”爷爷头也没抬,眼睛盯着灶膛里那点将熄未熄的火星,声音低沉沙哑,像从漏了气的破风箱里艰难地挤出来。灶膛里新添的柴火发出几声微弱的噼啪轻响,腾起一小股呛人的青烟,在浑浊的空气里盘旋。
“嗯。”二筒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堵着棉絮。他走到墙角那口粗陶大水缸边,拿起挂在缸沿、边缘磕破的葫芦瓢。冰凉的井水哗啦啦灌进瓢里,带着一股地底的寒气。他仰起头,咕咚咕咚猛灌下去。冰凉的水像刀子一样划过他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却尖锐的刺痛和片刻的清醒。水珠顺着他沾满水泥灰和汗渍的嘴角、下巴往下淌,滴在同样沾满污垢的胸膛上,画出几道弯曲的、迅速变干的湿痕。胃里空空荡荡,下午在水泥坝子上耗尽的体力,连同那点带着焦糊味的谷香和桐油味,早被消耗殆尽,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空洞和灼烧感在胃里翻搅。
灶台上,一个豁了边的粗陶碗里,盛着半碗稀得能照见屋顶椽子影子的米汤水,清汤寡水,几粒米沉在碗底。旁边是一个粗瓷小碟,里面堆着几块黑乎乎、切得手指粗的咸菜疙瘩,像风干的树根。碗沿和碟子上,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和几粒被灯光吸引来的小飞虫尸体。
二筒端起碗,米汤早已凉透,散发着一股隔夜的、略带馊味的米腥气。他抓起那双磨得光滑的竹筷子,夹起一大块咸得发苦、硬邦邦的咸菜疙瘩,塞进嘴里,用后槽牙费力地咀嚼着,硌得牙帮子发酸。他低着头,就着这咸得齁人的咸菜,大口大口地把凉米汤扒进嘴里,喉结像失控的活塞,快速地上下滚动。除了他吞咽的咕噜声,灶屋里一片死寂。只有灶膛里柴火偶尔挣扎的噼啪、奶奶手中针线那吃力的“嗤啦、嗤啦”、还有爷爷喉咙里压抑不住的、一声接一声、仿佛要把肺咳出来的沉闷咳嗽。昏黄的灯光在凹凸不平的土墙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随着灯苗的晃动而摇曳,像一出无声而压抑的皮影戏。
一碗凉米汤很快见了底,碗底粘着几颗没化开的硬米粒。二筒把碗筷往油腻的灶台上一搁,发出“哐当”一声轻响,在这死寂中格外刺耳。他拖着脚步走到屋角那口老旧的压水井旁。生锈的铁柄发出吱呀的呻吟,冰凉的井水哗啦啦冲泻下来,浇在他沾满水泥灰、谷芒和汗渍的脚上、小腿上。他胡乱地用脚互相搓了搓脚背和脚踝,把那些看得见的、结成块的泥灰和顽固的草屑冲掉。浑浊的水花溅湿了坑洼不平的泥土地面,留下深色的、迅速扩散的水渍。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走向更加黑暗的里屋。那间屋像个黑洞,只有破窗棂透进几缕惨淡的月光。一张挂着破旧发黄蚊帐的木板床占了大半个空间,蚊帐上打着几个歪歪扭扭的补丁。二筒走到床边,没有脱衣服,甚至没有脱掉那条沾满谷芒、裤脚被泥水汗水浆硬、蹭上了水泥灰的破裤子。他只是抬起他那双踩了一天滚烫水泥坝子、被谷粒划出无数细小红痕、脚底板结着厚厚老茧和黑乎乎泥垢的脚,互相拍了拍脚底板。
啪,啪。
沉闷而短促的两声。
几块干结的水泥灰块和几根顽固的谷芒簌簌落下,掉在坑洼不平的泥土地面上,扬起一点微尘。
然后,他一头栽倒在铺着破草席的硬板床上。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和吱呀声。他侧过身,面朝着斑驳掉皮的土墙,把自己紧紧蜷缩起来,像一只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只想把自己藏进黑暗最深处的小兽。薄薄的破蚊帐形同虚设,挡不住蚊子嗡嗡的骚扰,也挡不住屋外田野里青蛙和蛐蛐不知疲倦、令人心烦意乱的聒噪大合唱。
月光从破窗棂的缝隙里艰难地挤进来,像一道惨白的刀痕,斜斜地割在床前潮湿的泥土地上,刚好冷冷地照见二筒那双刚刚拍打过泥灰的脚。脚底板黢黑粗糙,沾着没冲干净的黑灰色水泥印子和泥垢,几道新鲜的红痕在惨淡的月光下格外刺眼,那是白天被谷粒边缘划破的。脚后跟的老茧厚得像龟裂的树皮。
黑暗中,二筒睁着眼,空洞地望着土墙上斑驳的、模糊不清的阴影。堂屋里电视机那令人绝望的、永无止境的沙沙噪音,似乎还在耳朵里顽固地嗡嗡作响,挥之不去。孙悟空那金光闪闪、顶天立地的身影,那搅动得龙宫地动山摇的金箍棒,那一声清亮高亢、充满力量的“俺老孙来也”,像被砸碎的彩色玻璃糖纸,在脑海里明明灭灭,闪动着诱人的光彩,最后都被那片无边无际、疯狂跳跃的灰白雪花无情地吞噬、覆盖,只剩下冰冷的噪音。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粗糙的草席摩擦着汗湿的背脊和沾着谷芒的破衣服,带来一阵阵刺痒。他抬起那只下午滚铁环、耙谷子、最后徒劳地模仿金箍棒的手,凑到鼻尖。一股混合着汗馊、水泥灰、泥土、桐油和淡淡谷物焦糊味的复杂气息,顽固地钻进鼻孔。他借着那点惨淡的月光,盯着手背上那些蹭破的油皮、磨出的红痕和深深嵌进皮肉里的细小谷芒,在黑暗里看了很久很久。
屋外,不知谁家的狗有气无力地吠了两声,像是梦呓,又很快沉寂下去。灶屋里,爷爷那撕心裂肺、仿佛永无止境的压抑咳嗽声又传了过来,一声接一声,沉闷地撕扯着夜的寂静,也撕扯着人心。
二筒把那只伤痕累累、沾满劳作印记的手慢慢放下,塞进自己蜷缩的身体下面,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了同样粗糙的掌心,留下几个清晰的、白色的月牙痕,微微凹陷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