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孝
前天,和油田的一个老朋友电话聊天,我问他:“老太太最近怎么样?”前段时间他说过,老人住院,他和弟弟轮流在医院陪床。
“我们商量了一下,把老太太送到养老院了。”
随后,他又补充道:“我老了,实在伺候不了了。这不,连续陪了四天四夜的床,累得心脏出了毛病,前几天刚做了手术。”
“什么毛病?”我问。
“室上速。”
都知道,陪床是个累活,朋友也快七十的人了,肯定吃不消。他告诉我,母亲生病前,弟弟陪伴她最多,按中国人的话来说,弟弟是最孝顺母亲的人。但生病后的母亲偏偏骂弟弟骂得最狠,弟弟不敢再出现在她眼前。没有办法,我这朋友才连续陪了母亲四天四夜。
当下,七十岁的老人照顾九十多岁的老人,这种事太多了。
上周,和李滨小聚。他算是我人生中最好的朋友之一。许久不见,他这几年过得很是艰辛:兄妹几人轮流去陪独居的母亲,每人一周,一陪就是十几年。十几年中不敢出远门,唯恐老人有突发情况。祸不单行,两年前,妻子心脏又出了问题,需要做搭桥和心脏瓣膜修复手术。搞得他忧愁焦虑、疲惫不堪。
中午在一起吃饭的时候,我问:“老母亲还好吧?”
“走了。”朋友淡淡地说,“七月份的时候。”
“享年?”
“98岁。”
我替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没有安慰,也没有丝毫的悲伤。
记不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得去母亲家过夜。那时候,母亲独居,身体还好。他们兄妹只是担心老人突发意外,便轮流着去陪老人。所谓陪,只是在母亲家睡觉,你去的时候,老人早就做好饭等着你,其乐融融。渐渐地,这种好日子便消失了。母亲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一辈子不会做饭的李滨开始学着给母亲做饭,开始给母亲洗脸洗脚。
妹妹值班的时候,母亲会很委屈地告诉妹妹:“你哥偷了我两千块钱。”
转过脸来,她又会告诉李滨:“你妹妹偷偷地把水果都吃了,一口也不给我留。”
李滨说,老人走得很安详。那天晚上,她说想喝小米粥,保姆做好端过来的时候,老人已经走了。与平时睡着了一样。
女儿的姥姥就不是这样温和了。她九十三岁离世。离世前身体很好,除了阿尔茨海默病之外,没有其他毛病。但她什么事都能闹出来。五个儿女轮转着去值班看护。一眼看不住,就跑出去了,让他们全城去找。这种状况残酷的持续了三年半,把五个儿女折磨得狼狈不堪的时候,她终于走了。在这里我用了“终于”二字,体现出来的确是一种真实情感。悲伤、痛苦等词汇已经被姥姥带走。
他们五个儿女约定:每人陪护母亲十天。他们也曾想把每一次陪护的时间延长,想想便放弃了。十天,已经是他们能够承受的极限。女儿的大舅住在齐鲁石化总厂,距离济南一百多公里,每次轮到他的时候都是坐火车赶过来,无论刮风下雨。小姨住在青岛,也是一样,间隔四十天就要来济南换班。当时,他们五个人,年龄最大的七十五岁,最小的也年过六十,而且几乎都有基础病,三哥还装了心脏起搏器。每一次值班,都像是从炼狱里出来。
女儿的妈妈每次值完班后,那些邻居或同事谁见了都会惊诧地问:“你这脸色,怎么了……?”
她不仅脸色难看,而且那阵子耳鸣得厉害,还伴有晕眩。每次值完班回家赶紧睡觉,除了睡觉还是睡觉。姥姥是重度痴呆症,完全丧失自理能力,常常伴随着严重的精神行为症状(如幻觉、妄想、冲动攻击),经常整夜不睡。
老人去世后,女儿的大舅如释重负:“再熬下去,我就先她而去了。”
女儿生了孩子以后,有很长的产假,接连回来过两次。期间,女儿的妈妈碰巧该去值班,为了让她更好地照顾外孙,我挺身而出替她去值过班。
她反复叮嘱:“你每次进岀厨房时,一定要把门锁好,千万别让她进去!”
那厨房里有菜刀什么的,不小心会出大事。
“房门也要从里面锁好,防止她跑出去。”
女儿的妈妈絮絮叨叨,看来,若不是实在没办法,不会让我去替她。
老人完全失忆,不认人,也没有正常人的意识。曾经是那么要强那么亲切的人,一下子变得那么陌生那么遥远。
那个曾经温暖的家也变得空空荡荡。她睡觉的屋里除了一张专门为她添置的病床外,床下还有一个便盆。任何可以拿起来做武器或者伤害自己的物品都没有。
所谓看护,就是哄着她吃点东西或看着她喝点水。她体力很好,时常在屋里走来走去,一会儿用力地拽门,大声吆喝着“回家,俺要回家。”喊够了,就开始骂。骂人的话不好写出来。
值班的时候不敢睡觉,当然也不能脱衣服。我坐在客厅里,开着电视,一会儿看看电视,一会儿看看手机。正打着瞌睡的时候,猛一抬头。发现姥姥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身边。倏地,脊背一阵发凉。
半夜里,我听见姥姥在她的屋里狂叫大笑,过去一看,她挥舞着便盆在和虚幻的敌人战斗,墙上、地上、床上全是便盆液体留下的痕迹。屋里弥漫着浓郁的气味。
这三个家庭的故事,没有惊天动地的孝行,只有日复一日的煎熬——当尽孝成为‘以命换命’的消耗,我们该重新审视‘孝’的本质。
去网络上查一下,会惊出你一身冷汗:根据截至2024年5月的公开数据,中国60岁及以上人群中阿尔茨海默病患者数量约为1500万至2000万。随着人口老龄化程度加深,这一数字仍在缓慢增长。
需要说明的是,阿尔茨海默病存在一定的“隐匿性”,部分轻度认知障碍患者可能未被及时诊断,因此实际患者数量可能略高于统计数据。
目前,阿尔茨海默病尚不能完全治愈,这是大脑神经细胞的退行性病变,现有医学手段无法逆转。
油田朋友的母亲、李滨的母亲、姥姥,既是不幸者又是幸运者。不管其亲属自愿还是被迫,其结果还是有人看护和照料。这1500至2000万阿尔茨海默病患者中,有多少人能够得到这种看护和照料?那些贫困家庭,那些贫困地区,那些正在为生存而挣扎的人,他们能照料好自己家里的那个患上阿尔茨海默症的老人吗?如果不能的话,说不定就成了网红们眼中的素材,成了被谴责的对象。
为此,我深深地同情这些亲属,而不是患者本人。也想为他们发声,不管这声音多么微弱。
中国不知从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是谁,极其恶毒地发明了这个“孝”字?如果你盯着纸上那个墨色浓重的“孝”字多看一会儿,渐渐地,它就开始扭曲、变形,像活了过来。它不再是一个字,而是一条绳索——一条由无数道德训诫编织而成的绳索。什么“百善孝为先”,什么“父母在,不远行”,什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还有更多、更荒谬的说法。还嫌不够,那些误人害人的文人们还用谎言编织了一些成语故事来束缚和捆绑人们,比如:卧冰求鲤、卖身葬父、恣蚊饱血等等。极思细想,这个“孝”字,原来不是温暖的依靠,而是一副精巧的刑具。它以爱为名,以愧疚为锁,将一个个鲜活的灵魂,紧紧地、死死地绑在了一个由“应该”与“不该”铸成的道德框架上。让我们在这框架里呼吸,小心翼翼地丈量着自己的每一步,生怕越雷池半步,便成了那个千夫所指的“不孝”之人。
不好考究。传统文化经不得深究,一深究便露出原形:一切都是为了统治,为了坐稳皇帝。那苦苦挣扎着的1500至2000万阿尔茨海默症患者的家庭,国家如果想帮帮他们,只是举手之劳,不用少修一条高铁,也不用少建楼堂馆所。
早上,我又和油田的朋友视频。视频中,见他那瘦弱、干瘪、白发苍苍的母亲躺在病床上,他又在陪床。
我惊诧:“你不是说把老人送去养老院了吗?”
“是的,”他回答道,“这里的养老院也需要家属陪护。”
他介绍说:养老院里的护士每两个小时巡查一遍,看看有没有老人需要帮忙。他母亲情况特殊,不吃饭,骂人,只有他在的时候才会安静下来。他远在重庆的妹妹也回去了,本来她已跟着孩子在那里定居了。
前面说到的李滨,他的生活已渐渐平静下来,过上了自己的生活;姥姥走了以后,她五个子女也各自享受着晚年的快乐。只有我油田的朋友还在苦苦熬着。
“熬吧,老人走了,你就好了。”我嘴笨,只能这样安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