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杰尔吉斯·希纳尔被几个身形魁拔的城区宪兵押解着于人流中被动前行着,渐渐迷失了方向。他一面迈动颇为沉重的步子,一面找寻着辨识方向,现实中前进的方向,抑或说是人生的方向。人流中咒骂声随风咆哮,不绝于耳,间或打断他的冥思。先前于严刑逼供中被迫作出的某个莫须有罪名的伪证而招致的满身血口,此刻亦在寒风中颤栗着,将疼痛盈满周身。
即便处在如此糟糕的境地,年仅十七的杰尔吉斯也在极度混乱中尝试进入自身惯有的冥想状态:在仅有的过往岁月中,他曾窝囊废般蜷居在安纳西西德尔城旁安塔纳镇的一角,靠着微薄镇民补助款从事前途渺茫的写作事业。他曾写下破败萧条的安塔纳镇居民生活中那些难以言状的凄苦与悲惨,也曾遭受过那些穷人们所受的非人的待遇。他亦曾用手中之笔描摹过许多掺杂着幻想成分的冬日的安纳西西德尔城,一座有着漫天纷飞飘雪下银装素裹的大地、有着覆盖一层皑皑白雪的恢宏建筑的理想之城。
纵有万般憧憬与想象,用文字和美言为其披上一层怎样圣洁与光耀的面纱,杰尔吉斯也深知安塔纳镇居民眼中那座所谓的“理想之城”,那座他年少无知时曾无数次怀着虔诚之心执笔写下的冬日的安纳西西德尔城,是个有着侵入骨髓的寒气、可以冻结他全身毛细血管,乃至冻结他生命的阴寒之景的城——一座腐败不堪的城。一切转变源因几日前的一场变故,源因此刻他是个被那座城强加以“杀人犯”“刽子手”等让人闻风色变的恶名,被押解着接受城人辱骂与唾弃的“无罪之人”。他仍记得富丽堂皇的审判庭上,那些看上去道貌岸然、衣着华丽的绅士们是怎样鞭挞他的身体乃至灵魂,直到让他从紧咬的牙关和颤栗的灵魂中说出那些所谓的“伪证”。
不,一切都没那么重要了,今日将是他最后一日以一个人的实体,而非以一个将被钉在耻辱柱上遭万万城人唾弃的、早已失去具象化的名字存在于世了。今日是他被处以死刑之日,从安塔纳镇至安纳西西德尔城,他得到的并非更为公正的审判,而是那些深藏于光鲜外表下法律制度的腐朽与破败,而况他竟当真承认了那个散发着让他无比抗拒的恶臭的阴险罪名。
杰尔吉斯.希纳尔,是一个总是陷于无端空想而迷失现实与虚构边界的可笑之人,他于心底如是自嘲着,隐隐透着血腥味的嗓子眼却使他此刻无法往积雪上啐一口带着猩红血色的唾沫以唾弃一地虚伪的洁白。他抬眼看见那个因年代久远而逐渐腐败的木质绞刑架,十字架模样让他想起安塔纳镇掉了红漆的教堂标志物,透着一股虚伪的神圣感。他感到城区宪兵押解的强大力度明显放松了许多,随后却被一股更为强大的推力移送至绞刑架前。他身形踉跄着险些被高出地面数尺高的台面绊倒,随后狼狈地被城区宪兵提到绞刑架上,进行最后的捆绑工作。在生命最后的时刻里,他想起了一些并不遥远的往事,在贫穷但生活充实的安塔纳镇里,曾有一个美丽善良的人儿,有着同样美丽的名字:黛西•克洛维。她总是带着雏菊般的微笑从事着一切辛勤的劳作,她的笑容不仅照亮了自身生活的希望,同时也点燃了他生活与写作的热情。他们曾相濡以沫,许下相伴一生的诺言。
不仅他们的诺言未能应允,往后他也将无法再见到黛西•克洛维了,他抽了抽嘴角,幸福崩塌的瞬间总是伴随血腥味和刺耳的惨叫。那惨叫声正是她发出的。那是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当他吹灭书桌旁的烛火,拖着慵身躯走到窗前试图关上因破旧而卡顿的木窗以阻挡呼啸寒风入侵时,听到一声划破天际的惨叫,极细极娇柔的声音却饱含不可言状的恐惧。他当即辨认出这声音正是源自黛西•克洛维。那声音他又如何能错认呢?那些曾在阳光下与他憧憬着安纳西西德尔城幸福生活的欢声笑语,如滑过干枯濒死树叶的甘露,使枯死的躯体于顽强抽出新枝后获得新生。那般笑语此刻却化作如此可怖的惨叫,似一个不详的诅咒,暗示着一个巨大危机的来临。
他不含丝毫犹豫飞奔向惨叫的声源,她所居住的那间小木屋,房间的窗前永远摆着一盆像她那般积极向阳的向日葵的小木屋,却在迈入房内的那一刻于手执微弱烛光的探照下,于巨大错愕与恐惧驱使下的神色大变中看见倒在血泊中的黛西•克洛维,原本姣美的面容代之以花容失色的惊恐,瞳孔剧睁着看向面前已是一片虚空的方向。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跌跌撞撞着跑去安塔纳镇的保卫所报案,却因慌乱中沾上的来自黛西•克洛维的鲜血而被指定为杀人凶手,并被一路押解至安纳西西德尔城接受最高审判,并最终在酷刑折磨下亲口承认不曾犯下的罪行,于此时此刻被押上绞刑架。
其间各中缘由可就复杂了,此刻他纵使已然洞悉究竟是何种力量将他牢牢操控致命运最为险峻的高崖边缘,并即将在失足后的高速下坠中跌落谷底,结束他那并不可称作美满,乃至颇让人感到遗憾与不值的一生,亦已然手握真相的砝码,将命运赌上置于追求正义的天平,然而他却因抢先而至的意外而彻底失了先机。而生而为人最为糟糕的一件事,恰恰是一腔热血的探寻鬼使般停留在触碰真相的前一刻。也只有在这一刻他才最终明白,自己是如此孤注一掷的与世上最为强大的敌人进行一场实力悬殊而毫无胜算的搏斗。
二.
这是让杰尔吉斯.希纳尔感到无比漫长的回忆之旅,他将在行刑前的极短瞬间梳理导致这种悲惨结局的种种事件,并将它们连点成线组成昭示命运真相的红线。即使这一切于他即将结束的短暂一生而言显得无关紧要且于事无补,但他必须扯破谎言的面具,否则他将带着巨大的惶恐与不安死去,而死后的灵魂也将永不安息,成为终日飘荡在安纳西西德尔城的一缕死而不甘的亡魂,冷眼而视这座葬送着无数冤魂的城邦。那些亡魂们该有一个同他一样的名字:枉杀之魂。
他由是想到经久以前便构思着的一篇题为《枉杀之魂》的小说,创作灵感源自他身上以身俱来的一种特质:对字词有着极为敏感、近乎神化的洞察力,并能通过文字构建起超乎现实的真实画面。他仍能忆起思路发端于安塔纳镇一个颇有些炎热的季节,聒噪蝉鸣在原野上经久不绝地回响着,使沉闷空气多出一份火上浇油的焦躁。安塔纳镇破败腐朽的小木屋在烈日炙烤下升腾滚烫热气。屋里有些热不可耐,而比空气更加焦灼的则是此刻屋外镇人们此起彼伏的足音,肆意宣泄焦急如热锅上蚂蚁的心境,似被同种引力吸引般簇拥着朝镇外某个方向涌动。
那个方向的尽头许是安纳西西德尔城,他带着些许狐疑将脑海中这个一闪而过的名字轻轻念出,一种极为不详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使他在渗出冷汗、手脚发冷的同时一个激灵使手中之笔滑脱而出落下一声金属钝响。他从桌前一跃而起,破门而出后小跑着前行,伴随周遭风景的轮转变换,融入看似嘈杂、实则有序的足音潮流中,稍作喘息后随人流漫无目的地前行,直至驻足于安纳西西德尔城的绞刑架前,十字架模样总能让他想起安塔纳镇掉了漆的教堂标志物、透着虚伪神圣感的日渐腐朽的木质绞刑架前,而后便亲眼看见可怖预言成真的时刻。
腐朽绞刑架上捆绑一位透着死相的男子,颈部紧绷着的绳索悬而未决,在脖颈上留下极深的暗红色血痕。他只消一眼便认出这便是同镇的十五岁牧民纳伊尔,几日前还将闷在屋里写作的他强行拉出屋外暴露在让他感到有些刺眼的阳光下,于是几乎从未迈出家门的他便和纳伊尔一起迈步在安塔纳镇成片茵茵绿草上,赶着面前的牛羊们并看着它们啃食着青草获得属于它们的、简单易得的满足感,亦或是远眺隐在雾色中的黛绿群山,同时也是安纳西西德尔城所在的方向,不乏天马行空的幻想与不切实际的憧憬。而此刻纳伊尔却以这般狼狈模样与他相遇,不是作为一个淳朴憨厚的牧民,而是作为一个安纳西西德尔城绞刑犯与他重逢,使他疑心先前同行的美好记忆都不过是幻想,而此刻面对的才是残酷现实。
他的目光于某个巧合同绞刑架上纳伊尔的目光对撞,瞬间被其中饱含的深意冻住了,那样一种夹杂着恐惧、不解、求饶、不舍的复杂目光如寒冰利剑般直击内心深处,带来一种难以自抑的悲戚与感伤。而后随着刽子手一声令下,绞刑架下方的悬空机关伴随机械音轰然启动,纳伊尔的双脚瞬间抽空,整个人悬在绳索下方痛苦挣扎着然则于事无补,绳索化作扼住咽喉的毒蛇疯狂蚕食纳伊尔二十岁的生命之光,将他本就泛着青绿的脸色彻底凝滞成特有的铁青色死尸状,舌头因窒息而吐出做出骇人的鬼脸状。
随着剧烈面部痉挛最终归于死亡的沉寂,又一条安塔纳镇的年轻生命陨落于虚无罪行。那时,不谙世俗的他第一次疑心过幕后的真假,也第一次想要试图接触洞悉这座城邦腐朽的法律体系。他虽亲历阶层差异带来的生境迥异,也知晓存在于世间某处的所谓“人与人的统治”,但不知是出于阅历的浅薄,亦或是出于对安纳西西德尔城一贯有之的景仰,他对于这一反常场景的出现抱以漠视态度。直至人流的嘈杂声随热浪逐渐分流,有一种真挚而悲戚的情感洪流却冲破他冷漠的厚壁障,汹涌而至内心最深处。
那是来自纳伊尔的亲人和少数洞悉一切真相的旁观者的宣言,裹挟着惊涛骇浪痛楚的源自悲伤之巅的怒吼,冲破安纳西西德尔城腐朽不公的制度体系和与生俱来的阶级压迫,揪出被世俗权威所蒙蔽的诸多指引真相的红线,将纳伊尔戛然而止的生命导向另一个新的极端。他是无罪而被迫顶罪任人宰割的羔羊,他是真正恶魔挑选出来的羽毛染血的天使,他的生命本不因在此结束,只因身为幼兽的他在阴差阳错下恰巧撞上了潜伏于暗处不怀好意的猎人的枪口。
此刻是谁夹杂着不甘与恨意歇斯底里的哭喊,是谁用最后的悲鸣悼念枉死的亲人,又是谁的信仰殿堂轰然倒塌?杰尔杰西.希纳尔长久无法平息巨大震惊带来的双腿颤抖与面部扭曲,一颗寻求真相的种子却悄然在心底种下,生根发芽。他于不觉间握紧了衣袋中随身携带的钢笔,那只他用来写下安塔纳镇平凡日常的笔,那只用一切华丽词藻铺陈妆点安纳西西德尔城的笔。它曾记录过与妻儿相伴相依的美好,亦曾记录过天马行空的幻象,然而此刻它将成为揭示一切真相最强有力的武器。那时的他像一个无知懵懂却又歇斯底里的婴孩,疯狂拿起周围可以触及的东西进行对危险来源最为无力、乃至以卵击石的攻击,然而正如最为微小的石子也能在水中激起巨大涟漪般,他也在试图更靠近安纳西西德尔城未知而可怖的真相的同时,一步步朝着藏匿真相的阴霾深处迈进。
在那个灵魂被诸多真相激荡着的瞬间,一个全新的创作题材在怒不可遏却无可奈何的吉尔吉斯.希纳尔的心中悄然萌芽。为了众多枉死的魂灵,为了心中从未被埋葬的正义,他必须着笔写下那本镌刻着正义誓言的书案,为了沉冤昭雪,也为了昔日欢聚一堂的有人友人。《枉杀之魂》,此刻,这四字如雨后春芽,于他心中肆意生长。
是的,他们都将有一个共同的名字:枉杀之魂。而从今往后,他也将成为他们中至高无上的一员。凌冽的西北面重重刮着他早已伤痕累累的消瘦面庞,将他从回忆中中悄然抽身。体力不支带来的朦胧感将眼前雪景融成一片模糊而圣洁的雪白,却洗刷不了存在于世间的亘古以来的罪恶。够了,已经够了。《枉杀之魂》的撰写已接近尾声,而他将带着这个真相死去。他如是想着,猛地推开押解着他的大力城区宪兵,将一直怀揣着的早已染满鲜血的《枉杀之魂》手稿扬手一挥,书页伴随着众人的哗然于雪夜中在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后悄然落下。四散的手稿是他不屈而无声的宣言,他也由衷希望这能成为这一场闹剧的终结。想到这他竟欣慰地合上双眼,任凭城区宪兵如何咒骂推搡着他重回绞刑台,任凭一拥而上的众人疯狂捡拾着他零散一地的书稿——其内有他一直以来不屑追求的真相和必须终结的世人的谎言。
三、
“醒醒!醒醒!”几声冰冷而不耐烦的叫喊透过一盆扑面而来的冷水所致的朦胧清醒感,声音似纳塔西镇粗犷牧民的吆喝声,又有着安纳西.西德尔城城区宪兵般蛮横无理的威严。我于恍惚间缓缓睁开双眼,看到了牢狱之中四面冰冷的铁壁,几捆茅草铺就的简陋的床上,血色誊写的《枉杀之魂》诡异般若隐若现。我于巨大错愕中慌乱将或不真实存在的书稿藏进茅草堆,被几个监狱看押人员戴上手铐脚铐,迈着沉痛步伐前往行刑之地。似曾相识而又截然不同的场景在现实中再度上演——破旧的绞刑台,宣读莫须有罪名的审判长,凶神恶煞的绞刑执行人。
一场迷梦于巨大错愕中挣扎着苏醒——在亲朋好友眼中我是一个安分守己、偶尔写写文稿的牧民,而将我送进牢狱之中的则是一群所谓无案不破的“神探”。我被指认奸杀我的邻居,一个十六岁的花季少女,只凭从我房里搜刮出的一把屠宰牛羊时染血的刀和过路人指认我们曾有过争执的一面之词。我不禁冷笑,原来从始至终都不存在什么《枉杀之魂》,这只是我在严刑拷打的迷离恍惚中所做的一场迷梦。哪有什么所谓的“神探”,不过是一群表面上喊着“铲奸除恶”背地里严刑逼供的疯子。我于巨大无力中闭上双眼,一段文字却于悄然间疯狂涌入我的脑海,乃至刻入我的灵魂:
安纳西西德尔城,一座无时无刻不在魂牵梦萦中撩拨我心弦,使我在现实与虚构中苦苦挣扎的城邦。在那座城中,我曾像亡魂般无处归依而被世人所遗忘,亦或于无数次颓然而思中,将笔下同一个故事反反复复、颠来倒去着审视,直至从我拙劣文字中,看到那个似我亦非我的人:杰尔德斯.希纳尔,和他终成枉杀之魂的一生。 ——《枉杀之魂》
而从今往后,我将是他们中至高无上的一员。
—END—
附:在某个特殊的历史时期,庭审人员的急功冒进及严训逼供,留下了一些冤假错案,也由此有了这篇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