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某个清晨琴趁着嘉义的鸡都还没醒,她把自己睡过的枕头、棉被包到一个大的垃圾袋里,抓起几件衣服和一支阿兄送的笔,再戴上阿嬷放在床底说要给她作嫁妆的金镯子离开了家,这就是她的所有了,出门后她把枕头和棉被通通扔到垃圾堆里,一点味道也没留下,这样他们就无法凭气味找到自己,她想。当车子抵达高雄港时天已经大亮,连海面的雾也是亮的,毛茸茸的又金光闪闪。琴看不到前方有什么,当她回头,连下车走过来的那条路也看不见了。
琴是奔着她的金银岛而去的,似乎是阿婶说的,去那里半年就可以赚到这辈子都赚不到的钱,她打算满载而归,把那些两只手抱不下的钱塞到阿爸手里,告诉阿爸她能够买得起自己了。可她几乎是从船一离开高雄码头就开始吐的,吐得晕头转向,她有点后悔了,吐到第四次时她歪歪斜斜地走到甲板,把大半个身体倾出船外,让浪拍到她脸上,她看着浪,想象自己也是浪,跟着它们的方向一起晃,“变得跟他们一样,甚至比他们厉害,就不会被欺负了。”她很确定这是阿嬷说的。一个军人走来递给她一杯酸梅汤,问她要去岛上干嘛。“当然去赚钱,我会赚到很多很多钱。”她抹了把嘴,把汤接过来咕嘟一口喝下。
然而她只听说那里有很多很多钱,到了岛上才发现那里还有很多很多男人。比她十八年来见过的所有男人加起来都多。她能感受到几束人丛里穿出来的目光,那种光很强又很弱,是下一秒就会消失的黄昏的光;每每那股光挟带微弱的温度触摸她时,会从她的脸颊慢慢摸向脖子,再摸到肩膀,从肩膀滑落。琴觉得痒,挥手去拨,要是她在这时回头,光便会躲开,直直掉下去,她甚至没能看清光是掉到多深的地底下了,她大步走,用力走,得把那些光都踩熄了。
她从贴在桩柱上的招工字条中挑出一张最干净、最新鲜的撕下,其它号码都被海水打糊了。才刚撕下字条,炮弹就响了,砰——嗞嗞嗞嗞嗞,其它什么也听不见了。“跑啊,快点!”两名揽工经过时推了她一把,杂音才被撞出耳朵,紧接着又是第二声,所有人都往同个方向跑,她踉跄着跟进一顶偌大的铁棚,近百人被压缩成球,抱头蹲在其中,又热又酸又臭,弹跳的砂砾咔咔哒哒砸向棚外四周,一句话都没人敢说。
“没事了,又空的啦,空的。”十分钟后有人起身,众人钻出大棚,漫天碎纸在大雾中飞扬。琴手里的招工字条几乎要揉烂掉了,她捂住耳朵沿着有檐的小路一间间对照,拐进几条巷,又问了匆匆回营的几个兵才终于找到地方。
工作站里散落飘进来的纸张,还有一个正在扫纸的大婶,油呼呼的,胖得看不到脖子在哪。“请问招工吗?”琴一出口就后悔了,也许她面对的生物是从海底上来的,就是借着刚才的炮弹声响咚咚咚咚爬上岸的,毕竟哪有正常的女人会把指甲涂得那么黄。是女妖吗,可女妖通常漂亮,吃男人;是巫婆吧,巫婆肥胖,还爱吃嫩的,肯定是巫婆没错了,她专门到这里挑选看得上的女孩,把她们对折、对折、再对折,然后塞进身上的肉囊,等到天色暗了,再驮着她们走回海里,一口一口吃光光。
“太瘦了,胸部都拎不起一点肉,不能用啊,不能用。”巫婆一手把扫把撑在地上,另一手叉腰,视线穿透琴平坦的胸部,射到她背后的墙壁。她又走到琴后面,把视线从墙上收回来,对准她同样平坦的臀部。“这个......我可以付押金,是叫押金吗?”琴要把镯子拔下来,居然连被吃的资格都没有,她有些急了。巫婆也急了,直摆手,手臂下面荡开一片肉,“不要你这个,不要不要,我看你连十五都没有哦,你会什么?我看看……我看看还有哪里能用……”她摊开桌上的簿子,是黄色的,和阿嬷用来记账的一样。
“十八了,而且我学东西很快的。”琴是看着那本黄色的簿子说的,上面有好多名字,有的打叉,她想那些人大概是不及格的,有的被画了一个圈,琴相信自己会是被画上圈圈的人。巫婆听到回答又把簿子合上,琴就要被那两颗盯着她的大眼珠吃掉了,如果阿嬷知道,她一定会哭的,可哭完的阿嬷会手握柴刀连夜坐船,她一定不会吐,因为她是见过风浪的,就算吐她也会来,到了岛上她会劈开那些又白又湿的雾找到这里,然后把巫婆剖开一个洞,把她救出来,琴相信阿嬷一定会这么做的。想到这里,她要比阿嬷还先哭了。
“囝仔,你到底知不知道我这里是干什么的?”巫婆盯着她那红通通的眼睛,合上簿子,琴一摇头眼泪就要被摇下来了,她趁低头小声吸了回去,再假装咳嗽。
“不知道!不知道干什么的你就跑过来?这里有多危险你都不知道,”她说做了那么久,这么急要卖的还是头一回听说,“而且还丑!”
后来很丑的琴没有被吃掉,巫婆安排她在岛上最肮脏的地方做着最干净的活,全年无休。琴又拿下镯子预支第一个月的钱,她不能再喊她巫婆了,只能叫嬷嬷,“第一个嬷是重音,要往下压,第二个嬷要轻一点,轻到听不见最好,”嬷嬷说,“莫给恁嬷叫老啦!”嬷嬷这次收下了,带她到街上,告诉她哪些地方不能去,哪些地方可以;告诉她每个月底福利舍的米粉会打折,告诉她晚上防空灯暗下来了就不能再出门,还告诉她不要想去勾引那些阿兵哥,“他们迟早会回家,会不要你的,你就老老实实待着,以后要生得水就能好过了。”嬷嬷在农舍改建的房子里找了两张木板拼成床,让她凑合。
“房间的最下面那层就是避弹室啦,我们自己挖的,比较近,你哦,一听到炮声就把房间的灯全部关掉,然后跟大家到下面躲起来,知不知道?但是也不用太担心啦,那些几乎都是空的,是假的啦,里面就是一些纸屑跟宣传单,用来吓唬人的哦。”那排房子里住着很多女人,就是嬷嬷说能用的那种女人,琴能听到声音,水流哗啦啦的声音,从两颗眼睛里流出来的,再用鼻子吸回去;还有笑声,虽然笑的时候也能听到水流,但是没有那么多。“笑就对了,哭会衰啦,跟那些大炮一样,听了就烦。”嬷嬷指着一个暗红色的房间,里面不只有女人的笑声,还有男人的。
工作并不难,花的是体力,每半小时走一遍,门口的脏毛巾污水桶提去换掉,回头准备两条晾干的毛巾、两个卫生局发下来的卫生套,门口有亮灯的房间优先摆好,也许马上要用到。节庆前后那些毛巾她一天能搓上三十条,搓完得用淘汰的茶叶水泡过一遍,再拿到中庭晒。床单也要洗上十几回,琴的骨头几乎连着皮,怎么用力也拧不干浸过水的床单棉被。“得用踩的,把洗好的拖到那个竹篓里边,然后你站上去,水就会从篓网里溢出去啦,你看,它们会自己回到海那里。”莲姐说,这些事以前是她做的,后来她生得更水了,生得水就不用在外面晒毛巾、拧被子了。
除了莲姐,她在被风吹起的布帘里还见过其他女人,暗红色的灯光照向几张嘴角上扬的暗红色侧脸,她们坐在暗红色房间里的暗红色床沿,为心里的人缝着暗红色香包,最后轻轻咬断暗红色的线。不只缝,她们也唱,唱些岛上常播的歌,可能是尤雅,或者是甄妮。琴倒是听过许多,都是阿嬷教她认的,阿嬷和面团的时候唱歌,帮她缝衣服唱歌,哄她睡觉也唱歌,以前阿公爱听,老茶一泡坐在竹椅上听,后来琴爱听,吃完饭就拉过板凳坐下听;现在阿嬷还唱吗,可是已经没人再听了。
琴慢慢看懂了,那些女人都是阿兵哥的一部分,是他们经历日夜的匍匐操练后身体长出的癣,有时在歌声之后,有时在歌声之前,会有人虚张声势拿出水桶倒门口,只要看见隔壁刚熄火,便不甘居于下风,“前阵子讲欲带你回厝那个兵,暗时又转我这来咧。”隔壁女人打开门,扔出几条毛巾到板凳,丢下一句屁股扭着又转身进门,“是吗?我看你这灯今天也没亮过,是他闻到你有多臭了?”门板不用甩多久,又会有形单影只或成群结队的男人排队到门口,进去后在愈发摇晃的床架上大汗淋漓,任意将强悍又刺鼻的汗臊喷洒周边,结束后他们用力清洗自己,把女人从身体搓下来,留在那布帘后的暗红色房间。如果中途遇到炮弹声响,他们也能马上拔出自己的枪,四十秒内扣上皮带整装出发,“走走走走,等下我回来不能加钱啊。”女人也着急穿衣,随意擦了一下毛巾就往床下丢,“等下你那排长就来了,下次休假再来吧。”总之那些灯灭了很快会再亮,潮水似的一波又一波,涌进来不到二十分钟便会褪下。
偶尔嬷嬷会到琴工作的地方,看看哪间的女人又懒了,或是哭了,哭是可以的,但哭瞎了也要上工,“上工又不需要用到眼睛,只要两张嘴巴还在就行了。”一旦看到有人哭,她就把闽南语和国语交错,只有女人在时骂闽南语,有男人路过就骂国语,比如应该要说“真秽气”,她却顺口喊出“衰尾查某”,要被其他人听见了报上去,那她可是要受罚的。
可她每次骂完,回头就把女人门口的小灯泡转下来了,有时候几小时,有时候一天,她会问琴,“那谁还哭不哭了?”琴会想一下她说的是哪间,是在等阿俊哥的那间还是想回家的那间,然后她说,“好像不哭了。”嬷嬷半信半疑,拉着她到门口,两人贴在门板听,确定不哭了才又来把灯泡转回去,如果还哭,嬷嬷会故意大声说,“唉哟俊欸,今天换找小芳玩啊?”小芳是另外一个女人的名字,这时候房间里的女人就会立马停止哭泣,探出头来,“阿俊,是你吗?”这时嬷嬷会转身一腿把她踢回房间,“俊你去死啦俊,你再作鬼作怪我就把你腿打断。”
嬷嬷还带她们看医生,一个月几次,一次十二个,相当于一个班的兵,那么多女人,看得阿兵哥嘴都合不起来了。有时回来的会少一两个,通常是身体里面多块肉,得留在那里割。过几小时嬷嬷再拎着钱包去换人。等那些女人化作一摊水回来了,沿着嬷嬷脚后跟一路流,各个哗啦啦哭得,哥哥们都以为水雷又炸来了,刷地整排往地上一趴,还有的连鞋都踢飞了。“夭寿,真是夭寿哦。”嬷嬷捂起耳朵骂骂咧咧,分别把人赶回房间,不消多久手上两碗姜茶,腋下两壶红糖水,左一句衰尾查某,右一句来讨债的,啪哒啪哒踩着流下的水走进去了。
中秋节那天,所有房间的暗红色灯泡都没有亮,反而是七彩色小灯泡从操场的旗杆处一路拉到看台,整座岛从中午开始便充斥着口哨和欢呼声,男人们都疯了,正步也不踢,勾肩搭背地一窝蜂往操场上冲。嬷嬷把不营业的牌子挂在门口,她说,“今天大家都去看邓丽君了,谁来看你们这些歹面的。”中庭立了一张大桌,上面两盘瓜子,水煮花生和水果,每人分到一小块三角形的月饼,里面包蛋黄的。
操场的歌声传过来,几个女人嗑瓜子跟着唱。她们几乎每首歌都会,从《小城故事》到《何日君再来》,再到《海韵》时有几个还在笑,另外几个却已哭成一团,“纵然天边有黑雾,也要像那海鸥飞翔”,嬷嬷接过她们唱不下去的,扯开嗓子唱得比邓丽君更大声。每唱完一首,口哨会从操场传过来,嬷嬷装模作样要大家也为她鼓掌,“是有多难听,不会起来给恁嬷捧场哦。”女人一边拿着卫生纸擤鼻涕,一边又乐得弯腰,“嬷嬷,阿你一节收多少钱?”莲姐又多喝了两口酒,笑起来眼眶红红的,“收什么死人骨头,恁祖嬷如果下海了,你们男人还不得被我吃得够够的。”嬷嬷拿起麦克风,很快进到下一首。那天琴吃到了她到岛上以来的第一碗热饭。终于,男人的欢呼和女人的笑声到入夜后逐渐散去,月亮当空,防空罩下的橘色灯光愈发黯淡了。
琴是认识大罗时才又想起这些的,那天也是中秋节,可邓丽君没有来,也听不见嬷嬷唱歌,彼时她快二十岁了,生得还是丑、还是瘦,而且更黑了,黑得能想到嬷嬷说的衰尾查某。这年外岛所有的女服务生都已经被遣走,写着康乐室的楼拆掉不用几分钟,海上炮声还是照响,有时一天三次,有时三天一次,琴已经司空见惯,听见了也只是捂住耳朵,唯一让她难受的是地面如她来时的船一样,摇摇晃晃从未消停过。琴被转到军营里面的福利社工作,有的女人回了老家,没有家的在当地开起小店,嬷嬷给女人都发了一些钱,加上她们这些年赚的,一时间岛上的理发店、按摩院林林总总,玻璃门清一色黑漆漆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从前说要带她们走的兵早就不在了,一个都没有回来过。
“她们还能去哪?要不在这里哦那些男人连钱都不会给,不给钱的那就叫强奸!”嬷嬷说女人都值钱,琴也值钱,琴的钱还可以用干净去换,“干净的出嫁就能多要一点,比你这镯子还多。”她摇手一变,把镯子放到琴手上,触感还是跟当年一样,又重又冰凉。“你太少年,哪里需要这样赚钱,不然再丑的女人我都能卖掉,你信不信哦。”现在码头不会再有新的女人进来了,不会再有女人从船上走下来,挥手拨开毛茸茸的白雾,然后被等在岸上的揽工头挨个带走了。
琴没有搭上回家的船,梦里阿嬷坐在轮椅上,两只手吃力地转动轮子在沙漠里寻找。她几乎没有前进,轮椅在原地把沙尘滚起来,滚得她脸上全是沙,滚来的小石砾在她身上戳出几个带血的洞。她没有戴上假牙,嘴里唔唔啊啊,一下子就塞满吹进去的沙,可是琴能听见阿嬷是在喊她,“阿琴,阿琴,乖孙啊,你底叨位啊?”然后阿嬷看见那座沙漠中的深蓝色海洋,看见她瘦弱的小孙女就站在那片海洋上,“阿嬷,我在这,我来抓宝藏来了啊。”琴抓起地上的巨大宝盒,挥手大喊,阿嬷把眼镜扶到鼻梁上,凑近仔细看,宝盒和她孙女在大雾中金光闪闪。“阿嬷!阿嬷!阿嬷你不要哭啊,你看......”琴抓起一把金色的项链撒到雾中,可它们瞬间变成一缕沙子散到雾中,掉到海上不见了。“傻囝仔,阿嬷要走了哦,你卡紧回来。”阿嬷抹开脸上被眼泪融化的沙,越喊越沙哑。
琴没有因为这个梦而回家,她把自己捆成一小团,蜷缩在床上。她哪里也不想去,哪里也不想。就这样睡了整整一个下午,到了黄昏,外头一阵杂音,有轻快的脚步声,也有沉重的,一批新兵被浪推涌进码头,一窝蜂朝着军营前进,不间断的口哨和声浪围绕着琴的木板床,把她吵得载浮载沉,她没忍住胃里的一阵翻搅,撑着床板起身,吐了一地上。
大罗不是那群人中最突出的,可他看起来善良,善良到琴从房间望下去第一眼就看见了,她想要他。她觉得大罗应该要抬头对她说“嘿,你真是个漂亮的姑娘。”不过他没说,现在没有,以后也没有,但她依然认为这种直觉是与生俱来的,是他们上辈子都没有做完的梦,这辈子自然而然继续下去了。“喂,那个谁,你敢不敢带我去看电影?”于是琴第二次见到大罗就问他了,她想自己就是从大罗身上长出来的,不是癣,而是那一根根细小又脆弱的寒毛,随时都贴在他皮肤上,和他走路,和他训练,和他晒太阳,和他感受寒冷与温暖,她将会理所当然地享受这种感觉,如同她第一眼在迷雾中看见了他。
休假时大罗拿出夹在烟盒里的两张电影票约了她,那是她的第一场,也是他们的第一场。岛上的电影院很小,风扇吹出来的热气和塑料椅的味道占满全场。还穿着军服的阿兵哥三五成群坐在位子上,吃着手里的瓜子或便当。大罗说这是他第二次看这部电影了,第一次是他偷了父亲工具箱里的两块钱,自己买了站票看的,他本来约了秀一起,可是村子里的都知道,他兵签抽到了“金马奖”,所以秀用她亲手缝制的香包拒绝了。“外岛太远啦,十九岁前一定要嫁人,否则她弟弟的学就上不了喽。”大罗说这些时挠着头,从他口袋里掏出那个香包。
“那你说说,我跟她谁比较漂亮?”琴闻到了山茶花的味道,皱了下眉头。“秀很水灵,没有男孩子不喜欢她,可是你秀气,我爸说秀气的女孩子好。”琴从鼻子喷了口气,不说话了。戏看到一半,他脱掉外套,露出和李小龙同款的背心,再戴上跟同梯借来的墨镜,她在黑漆漆的戏院里听到他与其他阿兵哥一同兴奋叫好,当那块“东亚病夫”的匾额又出现时,他们还与李小龙同时抬腿,狠狠将它踢碎掉。
“你必须一直喜欢我,而且只能喜欢我,不可以再有别人,长得水灵也不行哦。”她含了一个多小时的醋,酸得散场后话都说不灵光。
“哪里有别人,到下辈子都不会有了。”
“那等你退伍了,带我一起回家。”琴嘟起嘴把鼻子往上皱,挤得眼睛都要看不见了。
“可是你不是来找宝藏的,找到了吗?”
“找到了。”
康乐室时加上嬷嬷补贴的小费,琴每月能领七百到一千块,吃了一年多的即期米粉让她存下来不少;福利社没有那么多,可五百也是有的,再怎么说,她赚的都比大罗高出许多。于是她一领钱至少先为大罗存下一半,再等两年几个月,离开时已足够他俩堆成一座金山银山,回去后让大罗用这笔钱跟阿爸买下她,应该是绰绰有余了。
嬷嬷也开了一间理发店,玻璃不是黑的,从外面就能轻易看到里面。她说就是开个热闹,开个人情。多数时间她都坐在店里泡茶哼曲,偶尔替从前的“女儿”拉点台面下的生意。“嬷嬷,我现在要回去啦。”琴是来道别的,大罗没有进门。“你哦,真的吃到浪才会知道船要翻啦......查某囝仔谈情说爱,赚钱的事都变作赔钱的卖哦。”嬷嬷拿过琴递过去的镯子,咬了一下,不是纯银,也不是纯金的,但是是琴逛了大半个岛为她选的。“嬷嬷,我不会赔钱啦,再见。”琴只是笑,大罗敲敲玻璃,再半小时要开船了。嬷嬷对她招招手,甩着琴熟悉的油呼呼的肉,到收银机里数了两万块钱,“他如果对你不好哦,就回来啦。”
两年多的训练下,大罗从一个少年变成男人了,他买了一些水果茶叶,这次与琴一起回家,没人再递给琴一杯酸梅汤,不过有大罗披她身上的厚外套,她没有吐,也不冷了,她早已适应了海浪的拍打。往后她再也不会被浓密的雾挡住了,每一步都能稳稳地踏在坚硬的地面上。她还会常常看见太阳,她的衣服、她的身体会彻底干燥,而他也将成为她的防弹棚,成为她的梁,成为能承受她所有一切的那张柔软的大床。她抓住不断飘飞的厚外套,想着阿嬷看到她会开心成什么样。
可合上童话故事的世界并不如琴所想的那样,家里人并不欢迎她所带回来的外省囝仔,带回去的钱都被阿爸甩到了地上。“凭什么?他和阿兄长得不是一样吗?难道他的头发是黄色的?”阿母哭了,阿爸拿出家法,两个阿兄把手叉在腰上。琴想阿嬷一定会同意的,她会蹲下来摸摸自己的头发,把金镯子重新戴在琴的手上,然后告诉大家,“查埔囝生得俊,跟阮阿琴一样水。”如此一来婚姻就可一锤定音了,可是阿嬷只是在遗像里面笑,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她是在那场找不回阿琴的梦里死掉的,是捱到心脏都停止了,眼睛还是睁着在等的。于是这里没有阿嬷,他们告诉她,“实在是,出去几年长不少本事咧,要你嫁到林厝你就跑,现在找个外省囝仔返来给阮分家霸厝啊!”
“霸厝?恁穷到都要卖女儿了,谁霸谁的厝啊?”琴没有哭,她现在敢吼回去了,大罗在她大阿兄一掌呼过来的时候把人拉开了,顺便和他打了一架;哥哥鼻梁断了琴都没挡,可一看大罗的手背破了皮,琴就冲过去拽着他跑掉了,家门重重关上,琴又听见炮弹在响,还轰的一声在她眼前炸了。她知道,这片土地已经没有那么想她了,就连大罗家也无法接受农村长大的她,“没有文化的本省姑娘你娶来干啥?人家是靠日本鬼子养起来的,吃的是糠米高粱壳,以后别人怎么看咱家?”他爸没问大罗的伤,一手盯着琴,一手指着眷村的围篱。琴不知道该看哪里,脚下的土又松动了,她期待大罗会对自己说不要紧,就像两人散步时突然下起大雨,他会抬手护住她的头,把她紧紧搂进宽大的军衣里。大罗确实这么做了,他也拉起她走出那扇门,对她说,“没有关系,没有关系,我饿死了也不会饿到你。”他捏捏她的手掌,对她眨眼睛。包括在往后所有困难的日子里,大罗都会像今天这样,递给她一个“这又没什么”的表情。
两人从原来的家拔掉了自己的根,带到台北重新种下。房子简单,院子比屋内还大,可以当作大罗工作的地方。所有家俱都是大罗一钉一锤做出来的,大罗家世代都是匠,木匠、铁匠、工匠,他什么都会,会修电器,打桌椅,还帮邻居筑围篱。在头几个月里,琴无数次看见自己和大罗将在此儿孙满堂,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会是女儿,不需要生得漂亮,她可以喊她“阿娘”,可以喊她“阿母”,当然也可以喊她“妈妈”。她想着想着,他们试着试着,一颗胚胎终于落到她子宫上。
二十四岁的琴终于要变成自己想要的那种母亲了,大罗更是紧张得一口风都不舍得让她吞下,怕孩子下一秒就散了。大罗每天早晨扶她到院子里晒太阳,他把琴铺在一张竹编的躺椅上,头下压着加了干橙皮的茶叶枕,“凉凉的,味道不重,你跟娃闻了好睡觉。”他说这句话时正拿起铁锯,准备钉床,他用筑围篱换来的几张木板替孩子搭好了床,一张就算生下两个都能装得下的床,多出来的木板用火枪烙了一只燕子和一棵树,“一男一女最好,一个像你,一个像我。”琴又拆了两件毛衣的线条缠满围栏,周边再贴上几朵晒干的花,“那还是不管男女都像你吧,像我可就完蛋了。”大罗放下手里的火枪,走过来轻掐她的塌鼻梁,“女儿像谁都不行,就得像你。”
她有时就这样在躺椅上睡着了,大罗在屋里替人修理工具的声音也吵不醒,即使是在院子里,她也睡得比从前任何一天都熟。每当大罗忙一段落,会端出一盆茶叶水,把琴的双脚放进去,这时她才会睁开眼睛。“别起来,多睡点。”他捧起双掌的温水浇在她有些发肿的小腿,再握住它轻轻揉捏。熟睡时她还是能听见大罗的呼吸,靠她很近,和他的视线一起在睡梦中把她搂得紧紧,与她肚子里的心跳贴合在一起,他们同样温柔,也同样有力。
后来的事该怎么形容呢,好比她将手心里一盅刚温好的暖壶牢牢捧住了,温度从手掌蔓延到小腹,再扩散到全身的肌肤,可下一秒壶身突然裂开,滚烫的热水从皮肤渗了进去,瞬间浸满她的五脏六腑,琴伸手想护,手掌只有温度散尽后冰凉湿冷的雾。她大叫一声从日暮下的躺椅中醒来,一块水球在她身体里“啵”一声破开,泉泉的、鲜红的水涌上大腿,温度还在,在她腿上逃命似的滚滚流动着。琴一边尖叫,一边奋力将双腿抬高,却怎么也没法将这些扑腾的水倒流回身体了。然后、然后她看着惊慌失措跑来的大罗,落下泪来,从低声抽咽到放声大哭,哭到她心都花了,哭到全身湿漉漉的。她知道事情发生了,可她完全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日子是不会等她哭完再走的,这次小产让琴的身体变得更差了,一把将她推入开始衰老的年纪,她容易冷,天还没黑就会倦了。彼时大罗煮的每顿鸽子汤、麻油鸡都让她觉得自己是被嫌弃的,可她还是一碗一碗喝下了。后来她大庙小庙都拜了,祭出好多年寿命,也花了好多的积蓄,那是她为大罗一点点存来的,快花光了才知道那些神明都不灵。一直到好多年过去,大罗把烟戒了,没有再提孩子的事情,每次有小孩跑到院子里,他都很大声地把人赶出去,好像他根本就不喜欢孩子一样,然后他会关上院门,斜着瞟她一眼,蹲下来继续整理工具。
琴把床铺前后改了好几次方位,面向阳光的,背向阳光的,朝西的,接着又往东移,“睡不好,所以就移了。”她是这么跟大罗说的,她想也许不全是自己的问题,也许呢。当两人在狭长的屋子里擦身,琴不敢转头,害怕偶然间捕捉到大罗失望的表情,虽然他还是会用那双柔软的眼睛,对她说“这又没什么”,可是怎么可能没什么呢。接着她会把脸别过去,把大罗从余光里甩开。每天琴一睁开眼睛,大罗已经在院子里工作了,桌上有汤、有菜、有粥,到了黄昏他们会面对面坐下,低头沉默地把食物和汤通通倒进肚子里,好像在比谁吃得快,大罗会夹菜到她碗里,碗里的菜越多,她的头就越低,往往是大罗先吃完,把筷子放下时他也不会发出声音,等他离开桌子,琴才会如释重负地拉开椅子,去把碗洗了。琴三十五岁了,大罗也是,他们有家却归不得,每晚在同一张床上各奔东西。
于是又一个鸡都没醒的清晨,琴再次把自己的枕头和棉被丢到垃圾堆里,踏上码头出发了。如果还能选择一次,她要回到那段最是青春洋溢的时光,当她又一次从那滚滚浓雾中见到大罗,她不会再那么狂妄地去喊他了,不会再跟他去看电影,也不会在戏院里含着酸醋躲避山茶花的香味了。她会放任大罗去做他想做的任何事情,跟他的家人团聚,跟水灵的姑娘生下可爱的一男一女。如果他们还是又不小心相遇,琴也只会走过去,捊捊他被风吹皱的衣领,然后转身拐进一条小巷里,把前面宽广的大路让给他。
十年后的浪依然汹涌,船来了,她走上去。
琴再次被浪打得东倒西歪的,这次没有酸梅汤也没有大外套,琴一手抓着铁把,另一手扶着额头,所幸航程比当年快多了,吐了三次,睡了两回,不到八小时便到了。时刻警觉的防空灯大多拆了,码头除了准备上船的阿兵哥,更多是蹲在角落修电器的穿着补丁军衣的中年人,还有沿街叫卖海菜军用品的驼背商人。理发店还是两排站着,店主几乎换了新人。黑色玻璃窗贴着林青霞、胡茵梦等女明星吸引女客,也贴有金发碧眼、身着泳装的女人搔首弄姿地暗示男客。不过大排长龙的兵倒是没有了,都是垂垂老矣的老人,抽着最廉价但最好买的长寿烟坐在椅子上,眼眯眯地打盹。
嬷嬷的店面还在老地方,“丽园理发店”招牌的字就只剩下“园”“理“店”了,店里多了一台电视机,里面模特捧着面,表情夸张地对镜头眨着水汪汪大眼,“统一肉燥面,香喷喷,好滋味。”屋内只有电视机的光线,一闪一闪,琴站了一会才敢朝里喊,“嬷嬷在吗?”柜台后的回声慢慢的,走出来的肥胖身影既陌生又熟悉,“嗯......”她的衣服依然大黄大紫,只是被洗到颜色都褪了,“你是那个阿琴吗?对啦是阿琴啦!”被她一说,琴本来不想哭的,可她早就不少年了,再装不出当年的勇敢,又一声“嬷嬷”便掉下泪来。
“你好久没回来,我跟你讲,我前两天还想到哦,想到那个瘦瘦丑丑的阿琴啊,不知道过得怎么样了,大家哦,现在走的都比来的多啦,你看看都没有人了,我这里也没有,所以干脆都不开灯,结果今天你就回来了......”嬷嬷没问,抓住琴的手腕到店后的小厨房,边走边说。她捏起筷子揭开菜网,把两盘挑了几口的豆干咸菜拢在一起拌一拌,扣扣扣刮进锅子里,小火打开,锅盖倒扣一边,不着急盖。“你去把灯打开,电源在那里。”
“我就是想你了,嬷嬷。”琴按下一个开关,大灯亮了,墙上的海报十年来都没换,有的卷边卷了一半,有的明星已经退出星坛。原来咖啡色的大茶壶换成小号的,一只茶杯扣在茶盖上,茶盘里没有茶叶渣,只有几圈干掉的黑褐色茶斑。
“你还知道想我,是跟厝里的吵架了吧?欸,菜等下就好了,我一个人哦,这些可以吃好几天,你要没来明天就馊了,全部要倒掉。”嬷嬷夹起木筷在锅里翻炒,手背有个突出来的疮,还是红的,一看就是最近烫的,她在大罗手上经常见过,熬汤的时候,修理家电的时候,装钉木头的时候,常常有。“擦过药没有?”琴没有回答,她怕自己又要哭了,擤擤鼻子,伸去摸烫伤的疮,皮都缩了,“不要紧,炒菜给烫的,不用理它就会好了。”大罗也是这么说。“一个人不用每天开火啊,到市场买几个现成的吃就好啦。”琴翻箱倒柜才找到一罐快用完的珍珠膏,一层一层帮她抹。“反正哦,炒菜也是让自己还有事情做啦,像你这样突然回来不就能作伙吃了吗。”嬷嬷关掉炉火,把菜盛到碟子里,叫琴端到桌上。她翻了老半天也没找到第二双筷子,嬷嬷直接拆了双新的,说是过年时候老朋友送的,她从来没用过。
“嬷嬷,我都没听你讲过家里的事。”琴接过筷子坐下来,环视四周,屋里所有东西都是一人份。“我家哦,也没什么好说的,还不都是一个样,就是吼,我跟你一样,倔得很,欸,你别看我现在,我以前在厝里可是很悍的,厝边见到我都怕,”嬷嬷没说几句,夹起一块豆干,把头转到电视里正在播出的“五灯奖”歌唱节目。
“欸欸欸你看这个少年,很英俊,跟我儿子长得很像,这期我只爱听他唱的,这条歌也好听,”舞台走来一个西装笔挺的年轻人,瘦瘦的,台风很稳,嗓音完全不像他应有的年纪,一开口就唱得很沉。
每日思念你一人,未能得相见,亲像鸳鸯水鸭不时相随,无疑会来拆分离......
嬷嬷停下筷子跟着唱,《望你早归》的歌词她都记得,琴夹了一口咸菜到碗里。“嬷嬷,然后呢?”嬷嬷被打断有点不高兴,筷子立起来敲了两下才继续,“啊不过我家那个哦,脾气也没好到哪里去,从来也没想说让我一下,反正我们从少年吵到中年,什么事都可以吵,棉被怎么叠啦,儿子要穿什么啦,水没有关好啦,后来我也不想忍了,找到机会就跑,一开始往娘家跑,后来娘家不在了,我就往厝边跑,厝边如果没人,我就到涵洞底下睡整晚,我想哦,反正他一定都会找到我,”嬷嬷说到这里摇摇头,站起来盛了两碗汤。
你要和阮离开那一日,也是月要出来之时,阮只好来拜托月亮,替阮讲乎伊知……
“后来呢?”琴喝了一口汤,盐似乎忘了放。“后来有一次,”嬷嬷嚼了几口,把嘴里的咸菜咽下才说道,“有一次很晚了,大概八九点,我在炖鸡肉,打算一早要给儿子熬汤喝,我家那个已经躺到床上了,可他嘴里一直念,说我只会惯儿子,什么也不教,问儿子偷同学笔的歹志我知不知影,欸,阿琴啊,你说,哪个囝仔不偷东西,又不是偷钱,“嬷嬷叹了口气,头又转到电视里那名英俊少年的脸,“实在有够像。”嬷嬷又说。“你有把儿子叫起来问吗?”琴问,“没有,没有,我给气得,包袱捆捆就走掉了,留那个老头和儿子在厝里面。”
每日思念你一人,未能得相见,亲像鸳鸯水鸭不时相随,无疑会来拆分离......
琴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把碗叠了,少年开始第二遍,他的歌声和表情动人,唱到几乎要落下泪来,嬷嬷的音调也放慢了,”反正哦,我是走了很久以后才想起来,”嬷嬷说到这里,咽了一口汤,突然就不说了。
“嗯?”
嬷嬷想了一会,一口气跟着话就叹出来了,“就那个土灶上的火,我没去给它盖掉。”
怎样你若一去全然无回,放弃阮孤单一个......讲阮暝日悲伤流目屎,希望你早一日回来。
琴突然想阿嬷了,她还欠了阿嬷什么呢?一句“再见”,还是一句“阿嬷,我回来了”,阿嬷当然不会回来找她讨,但是她也永远永远还不了了。还有大罗,大罗有一天也会变成像嬷嬷一样的孤苦无依的老人,或者,他根本没有活到那一天就死了,这都要怪她,这也只能怪她,她居然把将她从大雾中牵回家的男人就这么抛弃了,她怎么可以这样呢?那个晚上,嬷嬷什么也没再多说,她们沉默地看完这期“五灯奖”,少年拿到冠军了,嬷嬷笑得合不拢嘴,好像她早就料到了。她们又看了几段综艺节目,嬷嬷坐着坐着就睡着了,在椅子上打起了鼾,岛上的天才刚刚暗下来。琴把碗筷拿去洗,新的那双筷子擦得干干净净插在筷篓里,下次来又能用到了。当年送给嬷嬷的手镯放在一张矮桌,银圈早就被磨成黄色,还裂了几道口,被放在一个古色古香的透明盒里。快八点的时候,嬷嬷手里的遥控器突然掉到地上了,她惊醒过来,看到还在屋里抽鼻子的琴,慢悠悠把身体撑起来。她扶着沿路的家俱要走到房里,走到一半转头说,“明天有船。”
院里的水龙头没关,下面盛着一锅泡在盐水里的野菜,两片叶子漂在上面,一圈又一圈地转。屋里的钟刚过七点,桌子放了两三盘肉跟小菜,汤上浮了一层冷掉的油,凝固成几小块;两双碗筷整整齐齐放在一边,一张凳子拉出来一半,烟灰缸里有根烟,只是点燃了放在那里,长长一截灰从烟头到烟尾。大罗蹲在地上找工具,回头看见琴,一拍大腿笑了,“琴啊,你看你,都没吃饭吧?”他想站起来,可似乎蹲太久,僵直的腿不听使唤,动作卡了半拍,他撑着大腿,慢慢走到餐桌边,“菜都凉了,给你热上。”好像琴只是出去散了场步,家还是原地不动在等她回来。“就这样过也不要紧吗?真的不要紧吗?”琴拿过他手里的菜,这次她没有哭,只要大罗还在就行了, “那有什么关系,我这辈子光疼你就够了。”
琴开始为大罗打下手,学习怎么拆解零件,她本来只会搓毛巾、拧被子,现在她会拆风扇,拆发电机,拆断腿的桌椅了。刚开始她时常拧错螺丝,蹲在地上一颗一颗试,拆好的零件也凑不齐,大罗回头看一眼就知道要换成什么大小的,放下手里的活伸手去帮她固定、转上;后来换成大罗手一停下,她就知道大罗现在进行到哪一步,知道要拿什么工具递给他了。两人手上常会出现大小不一的划口,大罗会丢下工作拿药帮她抹,涂一层吹一下,再涂一层,生怕她痛;当大罗“唉哟”一声,她也会甩掉手上的零件去屋里东翻西找,珍珠膏装在一个圆形的黑色小铁盒,药渍容易把边缘黏死,琴用衣服包着,顶在肚子上试了几次好不容易才拧开,一股凉气飘出来,冲进鼻腔,闻久了又有些油腻。
琴一闻到那味道就会想起嬷嬷,除了她回来的那天晚上,嬷嬷打过来确认她平安,后来没再打过了。每逢过节琴还是会打过去问候几句,嬷嬷的声音没有变老,就是睡觉的次数似乎多了,几次都是响了好几声才接。有次电视新闻播出一集外岛的驻军现况,此时岛上的人又更少了,但她看见“园”“理“店”还屹立不摇地站在那儿,一个穿着褪色花服的老太正跷腿坐在门口乘凉,后来镜头转来转去,整条大街也就嬷嬷一个人在那。琴揉揉鼻子,要把膏药的味道用力揉进鼻子里。
琴四十二岁了,大罗老家传讯要他回家奔丧,他带琴一起回去了,二十年过去,整条眷村都变老了,好几间杂草丛生,门牌的号码也剥落到看不出写了什么,里面已经没有住人了。大罗沿路跟她介绍,“当年那个姑娘,我跟你说过没有?叫秀,她就住在这户。上次来得急,都忘了跟你讲。”琴顺着他指的方向,门檐悬着一个空鸟笼,两人经过时晃得咔咔响,木门半开,院里的草疯长得把门板都挡住了,琴还是能想象曾经有个水灵的小姑娘,哭着坐在窗边缝香包的样子,“还有这家,这家,我跟他家小儿子最好,上学下学都待在一起,一起恶作剧逗邻居,在学还敢欺负老师哩,后来哦,大概是报应,两个都抽中金马奖,我去金门,他去马祖,两家人凑在一起哭得哦,现在想想都好笑。后来听说他家也败了,他姐姐嫁到国外,一个哥哥好像车祸走了,现在一家子不知道搬到哪里去了。”大罗笑着笑着就不说话了,两人走到眷村快尽头了才走到大罗的家。
白布棚已经搭好了,灵堂前是几只纸扎的牛马,大罗的亲戚都来了,兄弟几个穿上孝服在门口发烟,“里头来咧,往里走。”琴全程几乎无话,她见人就点头,也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像是来看热闹的。几个人匆忙从她面前走过,她被撞了几下,一下站到这,一下又站到那,都要被挤出门外了。大罗和一个身体瘦小长辈在说话,长辈用拿烟的手指着琴的方向,似乎在喝斥她,她扭过头,假装没看见他。“来啦,去给爸爸插香。”大罗阿娘拿着香拍她的肩膀,她被拉到遗像前,也不知道该跪在哪,烟雾直往眼睛里吹送,“都四十好几了,还不懂规矩。”大嫂走过来把她身体按下,琴的脸在发烫,有人递来了孝巾要她先绑好再拜,她绑了好几次都歪了,眼看香还在烧,大罗只好走过来帮她。
“本省姑娘手有那么细吗?这都不会?”大嫂又出声了。“都是一样的,现在哪里还分那个。”阿娘把大嫂推开,等琴拜完了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香。后来阿娘把他俩叫进房间,推给琴一个厚布包住的彩礼,“当年欠下来的,收好咯。”琴没有伸手,她回头看大罗,大罗只是笑,阿娘干脆把布包放到她腿上,看着大罗说,“你们好好过日子就行咯,我还有你哥你嫂,不用担心。”接着她出去跟大儿子交代几句,又一路跛着腿,把两人送到车站去,“阿娘,到这就行了。”琴第一次喊她,抬手也把落到她衣服的纸灰拍掉了。到家后的琴开始觉得疲倦,天还没黑她就睡下了,大罗又喊她起来吃东西,她勉强吃了几口,嘴里酸酸的,全吐出来了,躺回床上时琴才想到,自己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落红了。
这下换琴犯嘀咕了,若真是带着孩子进灵堂,以老家的习俗来说是不是就给冲到了,大罗听她讲完,笑得乐呵呵的,“冲个屁,以前哪年没有丧事要办,村里娃子还不是一生一大把。”隔天他们去找了邻里的医生,脉象不太稳,但能确定是有了。“前几个月,能不动就不动,莫常常发脾气,少油少辣,虾蟹是不能吃了,重的东西也莫提,这样孩子就能稳。”他把脉枕收了回去,现在脉把了,药抓了,琴更像是大罗的祖宗了,大罗几乎是把她捧回家里头供着,后来又打开院门让那些孩子进来捉迷藏了,只是不让他们玩得离琴太近,怕她闪了碰了摔出问题。
他又搬出那张床,把脆掉的木板都嚓嚓嚓拆了,“你看看,我说什么,不去想那些就会来了,我是不是这么说的?”那张躺椅也老了,吱嘎声比从前更响,大罗索性把它也拆了,重新做一把,一把跟琴的身体更贴合的。一周后大罗的阿娘闻讯也来,带了两袋土羊肉,一进家门就先煮了红糖加鸡蛋,还缝了几块写有吉祥字样的肚兜放在婴儿床。她从老家抓的一杯土就立在床头下,“老头儿,咱孙子即将安稳落地了。”她问琴有没有觉得累,脚酸不酸,是不是有时心跳得很快,琴全都点头了,她绕着琴的身体看了半天,伸手捏捏她的屁股,又抓抓她的胸,“没事儿,俺给你多补补就好了。”说完着急火燎地炖羊肉去了。
被大罗疼爱的本事又从琴身上长回来了,她每天在母子的伺候下不是散步就是补身体,偶尔底裤落上几滴红水,半天又没了。她特别容易困,每回散步完总会睡上一个下午,到晚上才被叫起来吃饭,“正常,正常,有反应总比没反应要好。”婆婆脱口说,被大罗一个眼神又瞪回去了。大罗想到嘉义跟娘家人报喜,都被琴叫停了,“等生下来再说吧。”大罗依着他,活接得更勤了,琴看着母子忙进忙出,可当年那口气她还是有些没吞下,趁婆婆也在,她问他,“阿娘,您说,现在这孩子算本省的还是外省的?”她现在有底气了,说话也敢抬头看人。大罗看了看他妈,又看看她,“那不都一样嘛?以后照样都得花大钱给他办嫁妆备彩礼咯,妈,您说是吧?”大罗碰碰他阿娘,婆婆白了他一眼,转头一个劲地跟着笑了,琴的心也终于落到地上。
又几个月过去,琴的肚子隆起来了,也逐渐有了食欲,不再闻到什么都犯恶心,不过脉象还是乱,时快时慢的,“就是亏气血,太虚了。我再加点黄芪当归补补,杜仲桑寄生安安胎,肚子才能稳住。”每次去看老中医,都要再多几味药才行。她打了通电话想跟嬷嬷报喜,那头却是男人接的,他喂了几声,可琴不知道嬷嬷的全名,“喂,那个我找,嗯.....请问这里是丽园理发店吗?”男人没有回答,电话放到一边,“妈,好像找你的。”琴正犹豫要不要把电话挂了,很快嬷嬷的声音就传过来,一声“谁啊”喊得特别有活力。
“嬷嬷,我阿琴啦,刚刚那位是?”
“阿琴啊,那个我儿子啦,放假回来看我。”嬷嬷唉呀一声,转头叫了男人,“欸你那个火先给我关上。”
“你不是说厝里土灶没盖......”
“什么东西土灶没盖?哦,哦你说那个哦,对啊,后来我就回家盖了啊,啊不然咧?”
“那你先生呢?”
“那个短命老头哦,早就下去陪他老爸老母了啦,还好我儿子争气馁,现在在你们那里做什么高管,一年也回不来一次哦,都快把我这个老母给忘了。”
琴笑了,她和嬷嬷报了喜,电话那头手掌一阵拍,“唉哟喂呀,死囝仔终于争气喽,等我儿子回去你那里,让他给你包个大的。”她一股脑说了好多,“鸡汤要天天滚,红枣枸杞要常放,羊肉也不要怕腥哦,最热的时候就要吃下去,”她停下来,似乎在等琴拿笔记,“还有要听婆家的啦,嘿啦,他们外省欸养囝仔还是很有一套,你那个莲姐哦,就是有个婆家在给她顾,听说后来又生三个,你不要不信馁,要是听到不想听的哦,你就当顺一顺了,顺这一下子也不呷亏,拢是为了囝仔啦。”
琴的身体越来越重,每走一步要用尽力气,她想吃酸的,婆婆高兴;想吃甜的,大罗高兴。偶尔下腹传来震感,母子俩就凑上来用手贴着,偶尔出血,但是不多,一丝一丝的,“多喝几碗汤就能补回来了。”婆婆说。她时常在夜里盗汗惊醒,全身几乎都泡在水里,她翻来覆去,把忙到后半夜才睡下的大罗吵醒,大罗会起来替她擦汗,再铺一条干净的被单,睡在另一间房的婆婆也会过来,伸手放在她额头上,手心手背换着放,琴又能从她手上闻到凉凉的珍珠膏的味道。墙壁上三个人影常在小灯下忽高忽低,几只手反复摸着琴的肚子,看不出哪只是琴自己的,哪只又是婆婆、是大罗的,肚里只要有人踢了,那些人影就会跟着抖动。
六个月左右,琴的肚子越来越大,可她的四肢却是越来越瘦了,似乎全身的营养都被孩子吸得干干的,一点血也不留。她只要躺下就能睡一天,羊肉鸡肉猪肉汤喝得她脸色愈发苍白了,喝到她都能闻到自己身上的腥臭,像一头羊死在田埂里三天的臭,她不仅臭,她还开始痛,一根手指也动不了的痛,像刀割的,割完又去挖里面的骨头。“脉象很弱,最好到大医院去。”老中医说,当天大罗带着琴转了两趟公交车,车上一个座位都没有,他在最后一座位的阶梯上清出一个位子,旁边的人闻到味了,纷纷让出道来。大罗把琴搂在自己大腿上,琴紧拽他的衣服直喊疼,她看到大罗脸上的汗大颗大颗的,从他下巴都滴到自己脸上了,是冰的,到站后,连他两条裤腿也被她浸湿了。
他们终于到了,大罗对着墙上的图一阵摸索,挂号在一楼大厅靠左,拿药在右,妇科在四楼,产科在六楼,等到终于进到诊室里了,说了半天又得去找抽血、去验尿、再回来找那个叫什么的超音波,“太晚了。”医生把报告看了两遍说。“这也不能全怪我,你们这里太复杂了。”大罗懊恼,他看看窗外,天确实快黑了。“我意思是现在情况太晚了,都转到骨头了。”琴已经困了一天,眼睛快要闭上了,她听到这些就像听到婆婆喊她吃饭一样,似乎是饿了很久以后应得的。“这个目前没办法,只能先把孩子保下来,后面再看要怎么治。可是哦,机率不大。”琴碰碰大罗的手,才发现自己也在抖,大罗把她抓住,“那能不能开轻一点的药?两个都先保下来?”医生摇摇头,“这药一进到血里,小孩就没了,你们舍得吗?舍得我就先开药。”
“舍不得,舍不得,别伤了孩子。”琴按下大罗的手,抢在他前面说道。医生把听诊器挂回脖子上,在病例单上又写了几行像画的字,“真要保孩子,你就好好回去养,现在子宫颈太弱了,随时都可能出来,可以的话尽量撑到三十周,半夜如果痛到受不了了,就准备好干净的布,家里有老人的话应该会有经验的,你忍一下,生得出来就包好,不要受凉,要是生不出......反正你们自己注意吧。”医生敲了两下病例单,大罗还想问,他已经叫了下一名患者进门。琴被大罗搀着走出诊间,医院的空调又把湿凉浓雾吹出来了,如同十八岁的自己一样,站在吹起大雾的金门码头,任由湿气从四面八方将她包裹,在雾里她看不见任何人,一转身连回头的路也消失了。在雾里有人拉着她的手,磕磕绊绊又把她扶回了家。
琴被疼痛捆绑在床上,她知道自己要死掉了,接下来的时间她越来越需要那个山茶花味道的香包,还需要盐和石灰堵住那口不断流出恶臭的洞,她一直能感受到孩子在用他的头、他的手、他的脚叩叩叩地敲,“他想出来,他想出来,你们看到我肚子了吗?他在踢我,他想出来。”琴抓着大罗叫道,“还不行,还没长好啦,你再忍忍,再忍忍。”婆婆在一旁摸她的额头,过会又在她肚子上抹油,床边随时都有干净的布、剪刀和水桶。琴每次痛得大叫出来,大罗立刻拧干一条布来替她擦额头,“哪里痛?肚子还是哪里?”他一边安抚,一边朝门口喊,“妈!妈!快点。”婆婆很快捧着装有热水的脸盆进来,每回急得盆里的水沿路流,她把干净的布丢进去烫过,再拧干贴到琴的肚子上,“乖,乖,咱再等等,再耐心等等好不好?”毛巾的热气冲得琴睁不开眼,除了不断扑来叫她忍忍的雾,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孩子是在快满三十三周的时候,才终于在那颗溃烂的洞里找到了出口,前不久琴才刚痛过,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在大罗的怀里睡着的,当大罗正要把她放平回床上,一摊水就顺着恶臭从她两腿之间涌出来了,“来了,来了,妈!妈!”大罗大声把他阿娘叫来,轻拍琴的身体想让她醒来,可琴只是睁开眼睛,又很快闭上了。“能用力吗?能不能用力?”婆婆冲进来首先拿起剪刀,用热水淋了两遍,她拍着琴的腿,“乖,乖,就快了,最后一关了你再忍忍。”琴又被痛醒了,她能感受到,感受到孩子要从她身体里离开了,他正在从一个腐败的、即将崩塌的洞穴中用力往外爬,她尽可能把腿撑开,但就是使不出一点力气去推他一把。“等孩子出来我们就能去治病了,阿琴啊,很快,很快。”大罗也在喊。有个重物正在磨擦她的骨头,所到之处尽可能地刮掉她的肉,吸收她的血,她全身都被一双大手掐住了,从脚趾到头顶用力地拧着,不给她一点呼吸和喊叫的空气。她仰着头,大罗每滴眼泪都刚好落到她脸上,她能听到他在喊她,能听到婆婆说“再来、再来”,后来她听到鸡叫了,一声接着一声,把天叫亮了,跟在后面的是一阵她等了将近二十年的哭声,不响,但很亮。“你们看看,是个女娃儿。”
拧住琴的大手彻底松开了,她被脱光力气瘫在床上,她听见他们相连的脐带被咔嚓一声剪断,然后她扭头看见大罗做好的那张床,那是她女儿的床。她知道孩子接下来会在那张木床上长大,她会走路了,开始说话,接着越走越稳,开始上幼稚园了,她会长得比爸爸更结实,比妈妈还漂亮。她会懂得怎么生活,也知道怎么让自己快乐了,琴并没有看到她去了很远的地方,而是带着自己最爱的人回家,在大罗晚年的庭院里种下更多的芽。这些情景在她眼前绕啊绕,当她再一次被叫醒已经是晚上,阿爸跟阿母都来了,他们变皱了,也变矮了;只有阿嬷长得还和她离家前一样,正站在那块起满大雾的码头对她招手,她也变回了十八岁那年的囝仔,金镯子就拿在手上。琴已经快要说不出话,只能一颗字一颗字对着大罗讲,“去做你一直想做的事吧,任何事都行。”大罗转身背对她,十几年没有动过的黄长寿又拿出来了,他点上吸了一口,很久没有说话。
很多年以后,他搬来一张凳子,点燃她遗像前的香,她的脸还是像白雾里的一样,看不清楚,可是他也和当年一样,抬头一眼就能把她认出来了,他知道他想要她,从前想,现在也想。他会给女儿扎马尾辫了,虽然还是歪歪的,也是个俏皮的模样了。女儿指着遗像,叫妈妈,大罗摸摸她的头,“对喽,是妈妈。”他又看回照片上的她,“你妈妈哦,一直都是那个最漂亮的姑娘。”他听见她笑了,笑声是从她二十岁的身体里发出来的,不是十八岁,也不是四十二岁,更不是现在,现在她四十五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