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27

《青春祭》连载版


——献给1966年入学、1976年高中毕业的那一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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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上海路


上海路是洪洲城东一条藏着岁月烟火的寻常街巷,南北长不过四五公里。说起它的名字,就是因为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国家从上海搬迁了橡胶厂、搪瓷厂、内衣厂、五金厂到洪洲。所以当年在这条路上,时常能听到几句操着软糯沪语、浙音的大叔大妈。


说它热闹,比不过中山路;说它冷清,又不至于像那些深巷,走进去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六十年代的路面还是砂石的,汽车一过,扬起一阵黄灰,落在路旁的法国梧桐上,叶子便蒙了一层灰扑扑的颜色,像是旧报纸糊的。


梧桐是五十年代种的,二十多年下来,已长成了两排高大的树冠。夏天枝叶交错,整条路像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穿过叶缝,在地上漏下斑斑点点的光,风一吹,那些光影便晃荡起来,像碎了一地的金子。到了秋天,叶子黄了,风一刮,哗啦啦往下掉,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像踩在一本翻烂的书上。


上海路两旁的房子不高,大多是二三层的红砖楼房,墙面裸露着砖缝,爬山虎从一楼爬到三楼,把整栋楼裹成绿色的碉堡。楼与楼之间夹着窄窄的巷子,巷子里支着竹竿,晾着床单、工装、尿布,花花绿绿的,像万国旗。巷子深处偶尔传出一声洪洲话的吆喝——“恰饭啰——”拖着长长的尾音,在红砖墙上撞来撞去,渐渐消散在梧桐叶的沙沙声里。


陈小军就住在这条路上的一片宿舍区里。那片宿舍区属于洪洲橡胶厂。


橡胶厂不算大,一千来号人,生产轮胎、胶管、胶鞋。厂区在上海路的北侧,围墙是红砖砌的,墙头拉着铁丝网,生满了红锈。厂门是铁栅栏的,门口有个传达室,窗户上常年贴着一张褪色的伟人像,玻璃上糊着一层灰,但伟人的脸却看得特别清。


宿舍区在厂区的北面,隔了一条窄窄的马路。七栋红砖楼房,每栋三层,每层六户,像七个兄弟并排站着,穿着同样的红砖衣服,戴着同样的瓦片帽子。楼与楼之间的空地上种着几棵泡桐树,春天开紫色的花,花落下来铺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泡桐树下搁着几把竹椅,夏天的傍晚,工人们下了班,端着一杯茶,摇着一把蒲扇,坐在树下南腔北调地聊天,聊厂里的事,聊国家的事,聊着聊着天就黑了。


陈小军的家在第三栋的底层。推开窗,对面就是厂区的围墙,墙上长满了青苔,雨水从墙头流下来,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渍,像泪痕。楼下的空地上总是堆着几捆胶料,用深绿色的防水布盖着,边缘破了好几个洞,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一只巨大的气球。


父亲是橡胶厂的炼胶工,每天穿一身深蓝色的工装出门,回来时工装上沾满了炭黑,脸也黑了一圈,只有摘下安全帽时额头那一小块是白的。他的手永远洗不干净,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那是炭黑,是他整个青春的底色。母亲在硫化车间,负责把半成品的胶料放进热压机里硫化。车间里常年四十多度,夏天更是热得像蒸笼。母亲每天回来,衣服都是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一家五口挤在四十来平方的两居室里,转身都困难。但那时大家都这样,谁也不觉得苦。


第二篇:入学


一九六六年的秋天来得早,九月初赣江边就有了凉意。上海路上的梧桐叶子还没黄,但风已经不烫了,吹在脸上,像一块湿毛巾。


陈小军七岁。他背着母亲用旧工装改的书包,走进了上海路旁的永红小学。书包是深蓝色的,左肩上用白线绣了一个“忠”字,针脚歪歪扭扭的,是母亲的手艺。书包里装着两本书、一个铁皮铅笔盒、半块橡皮擦,还有母亲塞进去的一个馒头,用油纸包着,还带着余温。


永红小学离洪洲十七中不远,走路也就五六分钟。校门开在上海路上,两扇铁栅栏门,门柱上挂着白底黑字的校牌。进门是一条水泥路,路两旁各有一排法国梧桐,树冠在空中交汇,搭成一条幽深的走廊。正对校门是一栋两层的教学楼,青砖墙面,木制门窗,窗框上的绿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楼前有一个不大的操场,铺着煤渣跑道,风一吹,黑色的煤灰就扬起来,落在白衬衫上,像撒了一层芝麻。


那天早上,母亲送他到校门口,蹲下来帮他整理衣领。她的手很糙,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炭黑,碰到他脖子时痒痒的,像毛毛虫爬过。他缩了缩,母亲笑了:“男仔子,还怕痒。”


他记得那天穿的是哥哥剩下的白衬衫,袖口长出一截,卷了两道,露出瘦瘦的手腕。母亲帮他整了整——不,不对。他后来反复回忆这个细节,总觉得母亲应该是在帮他系红领巾的,他应该在少先队旗下宣誓,说出那句“时刻准备着”——但事实上没有。一九六六年,就在他入学的那几个月,少先队停止了活动,红领巾就不再戴了。


他戴的是红小兵的袖章。红布做的,巴掌大小,印着黄色的字——“红小兵”。发下来那天,全班欢天喜地,觉得比少先队神气多了。小孩子们把袖章举过头顶,对着窗玻璃比划,教室里叽叽喳喳的,像一笼刚开笼的麻雀。


陈小军把袖章别在左臂上,跑到走廊上,对着玻璃窗照。玻璃上映出他的脸——瘦瘦的,颧骨有点高,眼睛很大,眼珠黑得像两粒算盘子,头发像一蓬乱草,怎么都压不下去。他满意地拍了拍袖章,转身跑回教室。


“陈小军,你照什么照?”班主任胡老师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红字已经磨掉了一半。她四十来岁,梳着齐耳短发,穿一件灰色列宁装,说话带着洪洲口音,尾音往下掉,像什么东西落了地。


“没、没什么。”他一溜烟跑回了座位。


胡老师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转身走了。她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左脚有点跛,据说是前几年受过伤。这事陈小军是后来才知道的。


开学第一课,不是拼音,不是算术。是喊口号。全班起立,右手高举红色塑料封皮的小册子,跟着老师喊。陈小军喊得很卖力,喉咙都喊破了。同桌是个叫李卫红的女生,扎着两条小辫子,辫梢系着红头绳,说话细细的,像蚊子叫。他侧头瞟了她一眼,她正低着头,嘴唇微微动着,声音含在嘴里,像含了一颗糖。


“你怎么不喊?”下课后他问她。


“我嗓子疼。”李卫红说完就低下了头,手指绞着辫梢,一圈一圈地绞。


他没再问。后来他才知道,李卫红的父亲是洪洲师范学院的老师,在那段特殊的岁月一开始就被打倒了。她不敢喊,不是嗓子疼,是怕。


但那时他不懂这些。七岁的孩子能懂什么呢?


第三篇:老吴头


小学五年,他几乎没有上过什么正经课。


书是有的,但翻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再翻开。课表上有语文、算术、自然,但上面打满了红叉——停课、停课、停课。那些本该上课的日子,被一声声口号召唤着,去游行了,去开批判会了,去写大字报了。


红小兵的队伍排成一列,举着小红旗,喊着口号,从上海路走到八一广场,又从八一广场走回来。八一广场是洪洲城的中心,由四个大草坪组成。草坪的北面有一个高高的主席台,台上红旗猎猎;主席台前是一条宽阔的大马路,直通八一大道。草坪的西边是一座仿北京大会堂建筑的万岁馆。草坪上坐满了从各单位涌来的学生、工人、农民、解放军战士。人山人海,口号声震耳欲聋,像夏天的雷,滚过来,滚过去,滚得人心慌。


每次走完,陈小军脚底板都磨出水泡,但心里觉得光荣。那种光荣不是假的,是真的。是真的觉得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是真的觉得自己的声音能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只是很多年以后回想起来,不晓得那些声音到底传到了哪里,又起了什么作用。


三年级的时候,学校来了一支工宣队。领队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姓吴,大家都叫他老吴头。老吴头也是橡胶厂的,和陈小军的父亲一个车间。他个子不高,背微驼,脸上皱纹像干裂的田埂,一道一道的,很深。他的手指又粗又短,指关节像一颗颗铁螺丝,弯都弯不过来。可就是这样一双手,一拉起二胡来,就像换了个人。


陈小军记得,他们在家的时候经常在楼下围着老吴头坐——因为他会拉二胡。


“吴师傅,拉一个!拉一个!”孩子们吵着,像一群饿了的雏鸟。


老吴头被围在中间,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嘴上说着“不拉了不拉了”,眼睛却已往布袋里掏了。二胡掏出来的时候,孩子们安静了——那把二胡很旧了,琴筒上的蟒皮磨得发白,弓毛断了好几根,像老人的白发。他调了调弦,眉头皱了皱,又松开了,然后拉了一首曲子。


陈小军听不出是什么曲子,只觉好听。像青山湖的水在流,慢慢地,淌过石头,淌过水草,淌过深深浅浅的河床。又像秋天的风,从上海路那头吹过来,穿过梧桐树叶,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在说一件事,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一件说到一半就忘了的事。


《二泉映月》。他后来才知道这个名字。


“吴师傅,你怎么不去宣传队?”有人问。


老吴头笑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没回答。他把二胡收进布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站起来要走。


“吴叔叔!”陈小军在学校见到老吴头时颇为不自然地叫了一声。


老吴头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陈小军当时读不懂——像赣江底的水草,沉沉的,暗绿的,在水底下飘着,看不清。很多年后他回想起来,觉得那眼神里有心疼,有惋惜,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哀。


“你好好读书。”老吴头只说了这四个字。


好好读书。这四个字,在那个年代,像一句空话。书在哪?课堂在哪?读书的时光在哪?但老吴头是真心希望他好好读书的。老吴头的儿子叫吴建设,据说是洪洲十七中毕业的,一九六八年当兵去了珍宝岛。走的那天,老吴头送他到洪都火车站,塞给他两块钱:“建设,到了部队写封信回来。”吴建设接过钱,点了点头,上了车。那是老吴头最后一次看见他。


吴建设再没回来。


后来,老吴头每天翻一本破旧的《新华字典》,那是吴建设留下的。他不认识几个字,翻字典不是在看,是在摸——摸那些纸页,摸那些字,摸他儿子十六岁的手指碰过的痕迹。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摸,像在摸一个人的脸。


这些事,陈小军是很多年以后才知道的。那时他只想着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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