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的冬天是会下雪的。

界青崖的冬天格外的冷,层叠的岩壁隔绝了冬日剩下的那一点点阳光。崖壁的阴影下寒气刺骨,如我的心一般。

已经一年了。

我早已忘记我当初是为何鬼迷心窍地看上了那个薄情的家伙。或许不是忘记了,是不希望自己再想起来吧。

哪怕是洞房花烛夜,也只有新娘空守闺房。

我们是在今年一月定下的终身。但从那之后,他就再没有正眼看过我一次。人都说杀手是没有心的,曾经我不相信,若是真没有心,我当时看到的那张狂喜的面孔又是什么?

但现在我相信了。

他不是心中没有我,他根本就没有心。或许他在那天之后转头就忘记了自己还有一个妻子。

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接下来,或许会是一年又一年。

我当初就不该来界青崖的。我在想。

我并不是自己想要来界青崖的,虽然也没有人强迫我。

我的父亲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嗯,不是美男子,因为第一眼看到他的人,都认不出他是个男人。

这仿佛是上天开的玩笑。特别是我的父亲还出生在荆南。

我的父亲是一个谦谦君子。他为人和善,在璇女派学得一身本事后,又辗转去了百花谷和峨眉派。天下人提到我的父亲,都会竖起大拇指夸一声好。

只是父亲经常遗憾自己没有去界青崖和五仙教学艺过。如果把这几家的本事都学全了,以后凡和人动手就能使人四毒俱全了啊,他经常这样感叹。

我自小脾气拗,终于有天忍不住问父亲,身为正道人士,竟然屑于用毒吗?

傻丫头。父亲听到后宠溺地拍了拍我的头,天下人说只有卑鄙之人才会用毒,这本就是偏见。只要不是暗中下毒害人,毒与武学并无不同。

一开始我很不服气。但后来跟在父亲身边,看到百花谷誉满天下的名医们对抗外道恶人也在用毒时,我逐渐放下了。

只是我还是不明白父亲为何会想要去邪派学艺,直到我知道母亲就是所谓的邪派出身。那时的我才明白,所谓的邪派,只是江湖上的评判而已。

傻丫头,你终于懂了。只要能为太吾的目标多积累力量,邪派又如何。刀在恶人手中无恶不作,在君子手中便是斩恶之刃,一个善人还会因为去了邪派就成为恶人不成。

那时父亲的一席话如同醍醐灌顶。

父亲宥于自己的名声不好去他想去的地方。父亲死后,继承了太吾之姓的我,便去了界青崖。

我回到了太吾村。

父亲在太吾村待着的时候并不多。作为太吾传人,他的命就是在各处流离,或是为学艺,或是为了其他的更多事情。因此,被他带在身边的我,总是没能好好地看一眼太吾村。

上一次我回到太吾村的时候没能待几个月就走了。虽然村里还是那么些人,但我甚至没法直接叫出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他们对我的态度也不冷不热,和对我父亲完全不同。

这次我打算安心地多待一会儿,和他们多相处一阵子。

只是,我离开界青崖并不是为了不再见到那个令我伤心的男人。相反,我希望会在某天醒来的时候,看到他那张平凡但对我而言英俊无比的脸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幻想着这个没有心的人会有一天突然开窍,会发现自己妻子的身影没有再出现在自己的眼前。我幻想他会因此方寸大乱,四处打听他爱的女人的消息,急吼吼地追到太吾村来。

但是他没有。

第二年的夏天到了。和界青崖不同,阳光毫无阻拦地照在我的身上。但我的心仿佛已经坠入了那重重叠叠的山崖的深渊。

整整两百多个辗转反侧的夜晚。我渴望着从我的背后会有一个惊喜的温暖拥抱,但我始终没有等到它。

要不,反正新的一年也来了。

就开始新的生活吧。

我去了黑水。

也算是为了父亲的遗愿吧,我去了五仙教学艺。说来滑稽,我明明什么坏事也没有做过,就这样在人们的指指点点中成为了妖女。

但这也无所谓了。父亲对这虚假可笑的名誉不屑一顾,我也同样。女儿总是随父亲的。

我忘了某个让我的生活变得一团糟的人。在这片偏远的神秘土地上,我开始了我新的生活。

新的日常,新的朋友,还有……

嗯,我再次坠入爱河了。

他是长禄寨的一位大夫,因为他的妹妹入了五仙教,他经常会来看望她。

那天我看见他的时候,我死寂已久的心突然间再度燃烧了起来。

他是那样的英俊。和我情人眼里出西施的丈夫不同,他确实是一位貌如瑾瑜的男人,我的几个朋友谈起他的时候都会脸红。

他的性格也很好,跟谁都能谈得来。更关键的是,他是那样的温柔。

我向他发起了猛烈的攻势,每天都红着脸请他吃饭,把我珍爱的东西赠送给他。终于,如愿以偿地听到他对我的表白满怀情意的回答时,我差点晕过去。

但是,在他知道我是有夫之妇后,他拒绝了和我进一步发生关系。

他并没有责备我的不忠,只是说了一句,如果他这样做了,他对不起我的丈夫。

第二天,他就去了远方,我找也找不到的远方,一直没有回来。

我燃烧起来的心再一次熄灭了。我的心成为了灰烬,然后在灰烬之下,燃起了恶毒的阴火。

从我的背后,有人给了我一个温暖的拥抱。

是他。我日思夜想的他。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我惊喜而又含着怨恨地问这个远远离开了我的男人。

因为你到这里来了。他回答。

他的眼神很复杂。我知道这是为什么。

我又来到了界青崖。但是,我不是来找那个负心人的。

我找的是他的门主。

既然因为我是有夫之妇所以得不到幸福,那么,就让我成为一个寡妇好了。

我爱的人显然很聪明。他听说我来到了界青崖,立即就明白了我要做什么,这才急忙赶来。

我听说他离开之后的这一年里仍在一直打听我的消息时,我死灰般的心中透出了一丝丝的甜蜜和喜悦。

但是,我不能停在这里。

他要阻止我,甚至说今天就给我幸福算了。但我没有听他的。我不想勉强他,什么事情都由我来背负就好了。我爱的人只需要干净地活着。

我没有接受他的挽留。我们刚刚相遇,就即刻分开了。

我又一次看到了那个薄情人的脸。

他也看到了我。他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只是冷冷地向我点了点头。

这样也好。我不会有什么留恋了。

我直截了当地找到了暗主,在无常簿下写下了那个人的名字。

你等着就好了。暗主面无表情地说。

我点点头,满心都是复仇的喜悦。

我没有去别的地方,我留在了界青崖。我想在第一时间得知那个人死去的消息。

满怀着恨意和恶毒的期待,我躺在了床上,准备入睡。

——然后,一双意想不到的手抱住了我。

我吃惊地看向身后。是他,那个薄情的男人。

你来做什么?我问他。阴差阳错的,我没有直接推开他。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抱得更紧了。

回来了?我听见他这么轻声地问了一句。

我回来关你什么事?我恨恨地答道。

当然关我事了。他说。我想你得很。

真是如同梦一般的日子。

我记忆里那个薄情的男人消失了。这个没有心的人不知从哪里找到了一颗心,重新安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并不能每天都来见我。他上次他还是一个死士,现在已经是界青门的魁首。他每天的事务都非常繁忙,还经常需要出门执行暗杀任务。但他只要能来找我,就会在晚上出现在我的房间里,哪怕他还带着一身的伤。

我爱的另一个男人也来到了界青门。所幸,他和我的丈夫非常聊得来,不久就成为了好友。我不知道他们相互间知不知道对方和我的关系。让我感到愧疚的是,当他们分别来找我的时候,我都无法拒绝。

我那颗如同灰烬的心再一次燃烧起来了。但当我想起我曾经做过了什么的时候,这幸福的火焰又会瞬间熄灭。这次不是化为无火的余烬,而是直接堕入冰窟。

我后悔了。这悔恨渐渐成为了恐惧。我恨不得回到那一天,把那本无常簿劈手夺过,把那天的那个我推出门外。但是,在无常簿上写下了的名字,是不能勾去的。

每天睁开眼睛,我都害怕我已经看不到那个我重新爱上的人的面孔。那天之后我才明白,我一直爱着他,只是之前那爱披上了恨的外衣。

不知是不是上天眷顾着我,每一天我都能再看到他。就这样,平静的日子过了许久许久。

直到有一天我与入魔的人大战一场后,我发现我怀孕了。

我早就知道了。

面对着因极端的悔恨和恐惧而崩溃的我,听完我坦白的事情后,他只是这样说。

没有伤心,没有怨恨,只有愧疚。

你知道了?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随即才明白过来。他不可能不知道的。

莫名地,与他相处的这段日子来的点点甜蜜化为了最毒的毒药侵入了我的心脉。我被积累的幸福在瞬间化为的悔恨与恐慌所支配,全身一软。

他接住了我。

对不起。他的回答很简单。我不知道我对不住你到这种地步。

但是,但是,我。我已经语无伦次。

这不是你的错。他看着我的眼睛,是我对不住你,在你需要我的时候一直没有陪在你的身边。

我就那样看着他。他的面庞一如既往,是那张冷漠的杀手的面庞。

然后,我呜咽起来。

他抱住我,摸着我的头。

我听他说过了一些事情。他说。他是个很好的男人,一定能让你幸福的,不像我。

快逃吧。我嗫嚅着。不要死。

那可不行。他说。名字被写在无常簿上的人如果不死,怎么行呢?

我想给他一巴掌,但我做不到,我也没有这个资格。

你不恨我吗?我是个蛇蝎心肠的女人。我说。

他什么也没有说。

你怀孕了啊。许久,他才说。

嗯。应该是你的。

我真幸福啊。他说。

他是在孩子出生的几个月后走的。

没有打斗的痕迹。他就那样消失在了我的生命里。

想来是界青门为他留了一份情吧。让他能够亲眼见到他的孩子出生,等到他过完满月,然后心满意足地上路。

只是将来等这个继承了他的姓氏的孩子问我他的父亲哪里去了时,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

成为了寡妇的我顺理成章地和我爱的另一个男人在一起了。

我问他是怎么和那个人成为朋友的,他都和那个人说过了些什么。他说,他们一起说了很多很多关于我的事情,这是一位大夫和一个杀手之间仅有的共同话题了。

他们的共识是,我是一个很好的女人。最后,他这样和我说。

我什么也没能说出来。最终,我潸然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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