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衡阳新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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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7年初秋,霍揆彰第一次见到衡阳城。

船在湘江码头靠岸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江面上浮着一层薄雾,对岸的城墙在雾里若隐若现,只露出黑黝黝的轮廓和几处城楼飞翘的檐角。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了,挑担的小贩、拉车的脚夫、背着行李的学生、牵着孩子的妇人,挤挤挨挨地往前走,吆喝声、车轮声、孩子的哭闹声混在一起,像一锅刚刚烧开的水。

霍揆彰站在船头,手扶着船舷上的缆桩,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在洣水的船上漂了三天,沿途经过的城镇最繁华的也不过是茶陵县城一条百十步长的石板街,跟眼前的衡阳码头比起来,简直像是村口的晒谷场见了县城的大集。

"后生,上岸了,别堵着。"船老大在他身后喊了一嗓子。

霍揆彰回过神来,弯腰拎起包袱,踩过湿漉漉的跳板上了岸。脚踩在码头的青石板上,那石头被无数人踩过,磨得光滑发亮,上面还汪着一层薄薄的水渍。他站定之后先环顾了一圈,想找个方向,却发现四面八方都是路,每一条路上都有人来来往往,他一时不知道往哪儿走。

"这位同学,是来报到的吧?"

身后传来一个清亮的嗓音。霍揆彰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灰布长衫的年轻人正冲他笑。那人瘦高个儿,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怀里抱着一摞什么东西,看上去比自己大不了几岁。

"我……是来衡阳三中报到的。"霍揆彰说,声音还有点紧。

"巧了,我也是三中的,比你高一届。我姓赵,赵明礼。"那人把怀里的东西往腋下夹了夹,腾出一只手来跟他握了一下,"你是哪个县的?"

"酃县。"

"酃县?好地方,山好水好。"赵明礼点了点头,"走,我正好要回学校,带你一道去。"

两个人沿着码头边上的石板路往城里走。赵明礼边走边说,语速很快,时不时还用手比划一下:"咱们学校在城东,从这儿走过去大概两刻钟。你要是走累了也可以坐黄包车,两个铜子儿就到了——不过头一天来,我建议你走着,认认路。"

霍揆彰默默地跟着,眼睛不够用似的四处张望。衡阳城的街道比酃县县城宽了何止两倍,街两旁店铺林立,有绸缎庄、药铺、杂货店、文具铺,还有好几家挂着"酒楼"招牌的馆子,门口挂着大红的灯笼。路上穿制服的警察、穿西装的先生、穿学生装的年轻人来来往往,还有几个梳着辫子的老人蹲在街边卖菜——那是来不及剪辫子的遗老,在后脑勺上盘成一个发髻,远看像个黑色的馒头。

"看什么呢?"赵明礼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笑了,"头一回来的都这样,眼睛不够使。我去年从乡下来的时候比你还不济,走着走着撞了电线杆子。"

霍揆彰被他逗乐了,紧绷的神经松了一些。"赵学长,"他问,"学校……大吗?"

"大?"赵明礼推了推眼镜,"这么说吧,咱们三中是湘南最大的中学,六个年级三百多号学生。教学楼是三层的,青砖灰瓦,比县衙还气派。还有图书馆、实验室、操场——操场你知道多大?跑一圈要喘半天。"

霍揆彰想象了一下"三层楼"的样子。酃县最高的是城隍庙的戏台,两层,他小时候爬上去过,站在顶上能看见半个县城。三层楼该有多高?站在上面是不是能看见衡阳城的全貌?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六年像一口井里的青蛙。三口村是井底,衡阳城是井口上方露出来的那一小片天。而现在,他正顺着井壁往上爬,那片天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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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立第三中学果然如赵明礼所说,气派得让霍揆彰有些发愣。

学校大门是铁栅栏的,顶上拱着一块石匾,刻着"湖南省立第三中学校"九个字,字是阴刻的,描了红漆,在午后的阳光里红得耀眼。门房是个穿灰制服的老头,戴着袖章,坐在窗后面看了他们的学生证才放行。

进了大门,迎面是一条笔直的甬道,两旁种着法国梧桐,树冠在天顶上搭成一条浓绿的走廊。甬道尽头是一栋三层高的教学楼,青砖墙面,每层都有连成一排的大窗子,玻璃擦得锃亮,把午后的阳光反射成一片片碎金。

"报到处在教学楼一楼右边第一间。"赵明礼给他指了指方向,"你先去办手续,完了拿着住宿单去后面宿舍楼找床位。我下午有课,晚上要是没事儿可以去图书馆找我——图书馆在教学楼后面那栋红砖房子,三楼靠窗的位置。"

他拍了拍霍揆彰的肩膀,转身走了,脚步很快,灰色的长衫下摆在膝盖处一甩一甩的。

霍揆彰站在甬道上,看着赵明礼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的门廊里,才深吸一口气,抬脚往报到处的方向走去。

报到的过程比他想像的简单。一个戴眼镜的中年教务员接过他的录取通知书和推荐信,翻了翻,在一本厚厚的花名册上填了几笔,递给他一张住宿单和一张课程表。

"宿舍在丙字楼二楼,二零四室。"教务员头也不抬,"被子脸盆去后勤处领,食堂在宿舍楼后面,一日三餐凭饭票,饭票每月初去总务处买。还有什么问题?"

霍揆彰摇摇头。

"那下一个。"

他退出来,站在走廊里低头看手里的课程表。周一至周六每天都有课,上午四节下午两节,科目有国文、英文、算学、历史、地理、博物、体操——"博物"是什么东西?他不太确定,但光看这些名字就觉得新鲜。他在私塾里学的无非是经史子集那一套,到了这儿,整个世界似乎都被重新拆开、重新命名了。

他把课程表折好放进衣兜,攥着住宿单往后面走,去找那栋"丙字楼"。

丙字楼是栋两层的旧楼,红砖墙面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了,但门窗漆得簇新,楼下种着一排冬青。霍揆彰爬上二楼,顺着门牌找到二零四室,推门进去。

屋里已经有人了。靠窗那张床的铺位上坐着个圆脸的少年,正把课本一本一本地往床头的小书架上摆。听见门响,那人转过头来,露出一口白牙:"新来的?"

"嗯,霍揆彰,酃县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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