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雪兰花- 兰娣仗义救风尘(二)

兰娣听得心酸,想起自己的父母和弟妹,也忍不住伤心落泪。她不想在这骄傲的金凤凰面前哭,就推门走进便厕小间。等她解手出来到盥洗室洗手时,从镜子里瞥见凤凰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卷舞票来,偷偷地塞在小妹手里。小妹哭着要下跪,被凤凰一把拉住。这一幕使兰娣内心受到极大的震撼。以前她认为“凤凰是个贪图虚荣享受,自私自利的娇小姐。现在才知道她也有着一颗善良的心,也是个受尽蹂躏的苦命人,心中藏有许多的苦楚,可能是把我看成她养父母的奸细,才会对我这样子的。”她如此一想,心中的怨恨就化解了,反倒对她产生出许多的敬意来。

于是兰娣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过来对金凤凰说:“现在已过了十二点,舞厅已散场,我们走吧,回去晚了,先生、太太又得唠叨哩!”在征得凤凰点头后,她去衣帽间领出大衣给凤凰穿好,扶着她到门口坐上按月包租三宝的三轮车。

在车上,兰娣幽幽地说了一句:“今天晚上,先生和太太在家里翻得一塌糊涂,连书橱里的书,煤球篓里都翻转,不知在找什么东西?”她有意透露这重要讯息,要她做好防备。凤凰听了还是没有吭声。

金家住在法大马路(今中山东二路)“清明坊”老式石库门弄堂里。廿多幢三层楼房住着许多房客,有二百多只煤球炉,弄里烟雾腾腾;还有二百多只马桶,洗刷的脏水都倒在各自的墙角边,太阳一晒就臭气熏天。

金家住的那幢楼里有七户人家,他们家算是最阔气的,占着前楼和后楼两间屋。男主人名金品安,六十多岁,早年是上海郊县一个乡绅,后来败落,在市区租屋落了户。他是个大烟鬼,全身瘦得皮包骨,两眼深陷,颧骨高耸,黄牙特长,脸相恐怖,绰号“吊死鬼”;女主人名李美娇,五十多岁,也是个大烟鬼,妓女出身,脸上长着“白癜风”的斑痕,两眼闪着绿幽幽的光,人称“花狐狸”,为人奸刁刻薄,十分凶残。

金凤凰是他们的养女,五岁时从人口市场的骗子手里买来,先是充当丫头,长大后逼她去做舞女,出卖色相来供应这两管烟枪,成为他们的摇钱树。

他俩随着自己的年老和养女的长大,心里越来越恐惧不安,就怕她跟着情人私奔。现在一个月三千元钱的进账还不够开销,今后谁有能力养活呀?于是他们对她拼命搜刮,使她没一个余钱,这样就飞不出去;同时还限制监视她的行动,除了跳舞,凡有舞客要带她出去,先得由他俩批准。当他们急需要大笔的钱买烟土时,就会逼着她接客,如果反抗就用烟头烫,烟针戳,一幢楼里都能听见姑娘的哭叫声。有压迫就有反抗,在凤凰的心里埋藏许多仇和恨。

今晚当兰娣扶着一跷一拐的凤凰踏进前楼,“花狐狸”闪动着绿色的眼珠子,马上从烟榻上坐起来问:“阿囡,为啥这种腔调?”

凤凰看见这两个吸血鬼,心里又气又恨,禁不住哭起来发泄怨恨。

“给地头蛇高麻皮存心踏了一脚,几个脚指头都肿着呢!”兰娣代她回答。

“为啥?”吊死鬼马上放下烟枪,从鼻子里喷出一股白气,从烟榻上坐起来吼叫。

“断命的高麻皮要摸小姐的屁股,小姐板着面孔同他吵起来,高麻皮认为坍他的台,就报复呗!”兰娣气愤地说。

“喔唷唷……啧啧……就为这点事去得罪地头蛇呀?我们就是吃这碗饭的,男人要伸手来摸摸是免不了的。哪一个红舞女不是烂污三鲜汤呢,难道你还想充千金小姐?”“花狐狸”一听马上放下脸来训斥。

凤凰听了气得簌簌发抖,更加嚎啕大哭起来。不想那花狐狸就忌讳哭声,她一拍桌子就骂:“小妖精,丧门星,号啥丧?准备把我们两个都哭煞是吗?那个皮包呢?今天有多少舞票快点拿来!”她见凤凰没有吭声,就自己动手拿过扔在台上的小包,打开去翻找。见没有舞票,就把小包兜底一倒,包里的小镜子,唇膏,化妆盒,小手绢等都噼里啪啦滚在台子上,只是没见一张舞票。

顿时,这两个凶神恶煞暴跳如雷,拍得桌子“嘭嘭”响追问:“舞票呢?舞票呢?贴小白脸了?姘野男人呀?……”各种污言秽语骂得难听之极。

凤凰气得发抖,她一咬牙就挺起腰来,煞白着脸说:“你们的良心怎么这样黑,我被流氓欺侮,没一句安慰的话,还是死要钱。不想想,我脚肿得这样,能跳舞吗?你们就是养条牛也要让它歇歇力……”“花狐狸”不等凤凰说完,就挥手抽了她一巴掌。“吊死鬼”抡起鸡毛掸子的手柄就打,嘴里骂:“我操你娘,反了啊?恩将仇报哇!”他两人动手劈头盖脸对凤凰追着打,屋里响起乒乒乓乓家具的撞击声和哭叫声。

兰娣在旁急得爱莫能助,立刻过去打开窗子,随着一阵冷风进来,她就对着楼下喊话:“哦,没事,没事,哦,知道了,马上下来,马上下来……”这时屋里停止打骂,听得楼下传来一个男人粗鲁的吼声。兰娣立即关上窗,转身一脸紧张地对两个鸦片鬼说:“楼下有两个巡逻的警察在喊,他们要上来检查为啥吵吵闹闹,我说我们马上下去解释,你们赶快下去,等他们上楼来就得罚钞票呐!”

大烟鬼最怕冷,他俩又怕警察一言不合就会拳打脚踢,这副骨头架子是承受不起的,而且让他们上来发现屋里有烟灯烟枪就要没收,没有吸烟登记执照的就要重重罚款,所以“花狐狸”立刻从口袋里摸出二百元钱给兰娣,要她下楼向警察说些好话,给点好处费,把他们快点打发了。

兰娣拿了钱就下楼去。其实楼下并无警察,这是聪明的姑娘为阻止他俩殴打凤凰,想出来的一个计。楼下那个粗声粗气的男人是三宝装的,她知道每次三宝送凤凰回来时,他都会在门口等到楼上歇灯后才走,就是想等兰娣下楼去再见一面,说几句知心话,这是他俩在艰难的逃亡生活中唯一的一点安慰,想不到今天救了凤凰,而且还意外获得了半个月的工资。

在前楼的墙角,搭着一张帆布床,兰娣就睡在那里,冰冷的被窝使她翻来覆去不能入眠。这屋是十九世纪五十年代建造的上海第一批里弄房子,八九十年住下来,在风雨的侵蚀下,砖木结构的房屋已破旧不堪,加上老鼠、蟑螂、白蚁的啃咬更是雪上加霜。兰娣作为一名逃犯,能找到这样一个“破庙”栖身已实属不易,因为她没有“身份证”,所以她对这份差事倍感珍惜。自从1944年元旦起,日伪当局在南市,闸北,沪西三个地区进行户口清查,对未报户口的人一律要驱逐出上海,如果查到有重大嫌疑就立即逮捕。还听说其他各区要一个不漏的查遍,她担心到时暴露了真实身份怎么办?更揪心的是,上次半夜回家,小弟正在发烧,不知病情是否好转?小弟是全家的命根子,如有不测,自己无法向父母交代。一年多来,钱府给的3两金子已贴补用完,她急于想问东家支取拖欠的工资,加上这次额外获得的二百元,托三宝送些钱给娘。她头脑里有了这许多念想,听时钟响过二点还不能入睡。

兰娣正在烦躁时,听得后楼房门有轻微的响动,在一阵“悉悉”“索索”声中,见一个人影猫着腰走过来,借着朦胧的月光,兰娣认出是凤凰,她赶紧眯起眼来看她要干些什么?

凤凰走到墙边,靠着帆布床,那里地上放着一只焐饭的保暖草窝,它外面是用稻草编的一个窝,里面贴着一层布,两者之间夹着厚实的棉絮。她蹲在地上悄悄的摆弄着,有一支烟的时间,这时大床上“吊死鬼”突然一阵呛咳,她连忙趴在地上。兰娣能听到她急促的呼吸声,她一定是吓得魂飞魄散。当一切恢复平静后,她又去草窝里掏摸,不一会就拿出一个很小的布包来,然后迅速盖上草窝的盖子,飞快地奔回后楼去。

这时,后楼又响起竹梯的轧轧声。兰娣估计凤凰登上竹梯,到她房里的搁板上去放刚从小窝里拿出来的东西。当这一切静寂下去后,已能听见马桶车驶来的声音。兰娣披衣起来倒好马桶,重新入睡,到天蒙蒙亮时又被“花狐狸”叫醒,说“被窝里冷得很。”要兰娣重新换热水袋。这样的折腾,她一夜只睡三个多小时就起身。

她心里最急的事,就是去看那个草窝,里面已把布拆开,棉絮也翻了出来。兰娣这时吃准凤凰一定在草窝里放着她的私蓄,怕两个大烟鬼查抄,就转移到后楼的搁板上去。为帮她掩盖破绽,就赶紧拿来针线缝好。等兰娣到灶间去生炉子,买好菜回来时,看到凤凰在看那个草窝。她看见兰娣进房,脸上立即露出尴尬紧张的神色。兰娣装出很认真的样子说:“这里的老鼠很厉害,昨晚有老鼠出来,把那个草窝咬得一塌糊涂,我早上起来看到,已把它缝好了!”

“这房子里的老鼠真的很厉害,它们是什么东西都要咬的。”凤凰吁出一口气,说完她朝兰娣展示一个难得的微笑,就回房去睡觉。

吃过晚饭,凤凰打扮得花枝招展去了舞厅。两个大烟鬼又开始在前后楼乱翻东西,这次重点查后楼,把凤凰使用的五斗橱,床头柜,床底下的皮箱,鞋盒一个都不放过,两人翻得气喘吁吁,一无所获。他们决定要翻搁板,但要爬上滑溜溜的竹梯,登上搁板并不容易,于是“花狐狸”要兰娣爬上搁板去,把上面的东西都拿下来。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