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天,陆沉天没亮就醒了。不是做梦,是冷。被子盖得够厚,但脚伸到的地方冰凉,缩回来,蜷着。窗帘缝里的光是灰蓝色的,还早。他躺了一会儿,听到窗外的风,不大,但干,吹得窗户框框响。
他起来,走到阳台上。天还没亮透,桂花树的枝条在晨光里黑黑的,光秃秃的。他伸手摸了摸树干,凉的,树皮上的裂纹更深了。浇了水,水渗下去很慢,土冻了,硬邦邦的。他浇了小半壶就停了,怕积水结冰伤根。
今天冬至。他打算包饺子。韭菜昨天买好了,肉馅提前从冰箱拿出来解冻。吃过早饭,他开始剁馅。案板放在厨房台面上,刀落下去,咚、咚、咚。韭菜切碎,拌进肉里,加盐、酱油、香油。尝了尝咸淡,不咸不淡,刚好。饺子皮是超市买的,圆的那种。他包得慢,一个饺子捏好几下,捏紧了怕煮破,捏松了又怕散。包了四十几个,排成一排,歪歪扭扭的。
上午,方晴发来一张照片。巢穴的院子里,第一个陆沉坐在窗口,手里端着一碗饺子。饺子不多,五六个,冒着热气。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头发全白了,在阳光下白得晃眼。胚体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碟醋,正要递给他。方晴配字:“冬至了。她说她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第一个陆沉吃了四个。她说吃不下就不吃。他说吃得下。他吃了一个小时。”
陆沉看着那行字。吃了一个小时,不是吃得慢,是舍不得吃完。吃完了,就没有了。他回了一条:“四个够了。不够再煮。饺子有的是。”
方晴又发了一条:“她说她留了几个,冻起来。等你来煮。”
下午,安岩发来一段语音。背景音里有海浪声,还有锅铲翻炒的声音。安岩说:“老赵今天煮了汤圆。黑芝麻馅的。他说冬至吃汤圆,不吃饺子。我说你以前在北方不是吃饺子吗。他说那是以前。现在他算南方人了。他吃了六个,说六六大顺。我说你吃几个都顺。”背景里老赵喊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安岩笑了一下,说:“他让我问你,桂花树长新芽了没有。”
陆沉回了一条:“没有。冬天了,树在睡。春天才长。”
傍晚,胚体的信来了。信封上没贴邮票,画了一碗汤圆,圆圆的,冒着热气。信纸是白纸,折了两折。她写:“冬至了。今天吃了汤圆。黑芝麻的。第一个陆沉说,冬至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他说北方吃饺子,南方吃汤圆。我说我吃饺子,也吃汤圆。我吃了三个饺子,三个汤圆。他说四不像。我说像。像就行。”
背面还有一行字:“桂花树在睡。我也在睡。冬天睡够了,春天就醒了。”
陆沉拿着信纸,站在阳台上。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桂花树的枝条在灯光里黑黑的,一动不动。他伸手摸了摸,凉的。它在睡,睡够了就醒。他回屋给她写信。写:“冬至了。我吃了饺子。韭菜肉的。包了四十几个,一个人吃不完,冻起来了。等你来煮。你那边吃汤圆,我这边吃饺子。你吃三个饺子三个汤圆,四不像。像。像就行。桂花树在睡,我也在睡。冬天睡够了,春天就醒了。你也是。睡够了再醒。”
他折好信纸,装进信封,没贴邮票,在信封上画了一个太阳,小小的,挂在天上。走到邮筒前,投进去。橘猫不在。邮筒旁边那棵小苗枯了,黄了,干透了。根还在土里。
夜里,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声音。煮了五个饺子,当夜宵。饺子凉了,皮硬了,蘸醋,酸。他嚼了很久,咽下去。窗外的风大了,吹得树枝刮在阳台栏杆上,嘎吱嘎吱的。那根线轻轻地扯了一下,不是问,不是等,是睡。她在南方的院子里,裹着被子,闭着眼睛。第一个陆沉在旁边,睡着了。她还没睡。她听着风声。风从北边来,吹到南边,变弱了,变凉了。她听到风里有什么。也许是他煮饺子时锅盖被蒸汽顶起来的声音,也许是他蘸醋时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那根线在,睡不睡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