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农技大院有两位陆叔,一位先来,一位后到,我要写的是先来的陆叔。
陆叔(名富世),比我父亲小三五岁的样子,他是玉林容县人,样貌高瘦,说话节奏很快。他的妻子姓李,李阿姨个子也很高,人也很瘦,眼窝较深,齐耳直短发四六分,给人清清爽爽的感觉,她在县饮食服务公司上班。陆叔一家5口人,3个孩子分别叫陆宇、陆恒、陆技。
陆叔的大儿子陆宇比我大一岁,是个顽皮的男孩。大院里女孩多男孩少。大些女孩,如我姐,她们自己玩;而我属于小些的女孩,则另外成一帮,玩的是我姐她们看不上的低龄幼稚活动,陆宇是我们这帮小孩的“首领”。他很会找玩的乐子:冬天到带我们去稻田取泥,摔泥包;夏天下河沟筑坝捞虾;有时上山找竹子,手搓水枪;有时到草丛菜园找蜗牛壳,顶蜗尖;垃圾堆里淘香烟纸壳折三角,甩烟壳;把小树枝锯成几根小段,打鸡仔棍……这些男孩子爱玩的娱乐活动,我一个女孩子在童年几乎都玩过!
九岁十岁正是猫狗都嫌弃的年纪,陆宇玩心也太大了,竟然出现逃学行为,他为此也付出惨痛代价。记得那天已放午学,得知儿子逃学的陆叔,气极败坏地找来麻绳,把儿子的双手反绑,然后将之吊在他家平房旁边的柚树横枝下,我们小孩看到都吓呆了。大约十岁的陆宇被甩了几鞭屁股,竟咬紧牙关不哭也不叫,……陆叔气得脸红脖子粗,用容县话教训儿子,语速太快,叽里呱啦一大通……黄伯李叔他们在一旁劝陆叔别打了,同时一边啧啧赞叹“这小子够硬,适合干革命……” 陆叔教子仅发生过这一次粗暴场景,应该也有效,陆宇从此循规蹈矩不敢逃学了。
大约是1980年,生活在广西最西部山区小县城的我九岁了,我知道非洲有个国家叫”加蓬”。那一年,陆叔作为广西农业专家被组织选派前往非洲,去加蓬教非洲人种水稻。大人们说这是国家级别的农业援助,要去3年。欢送会开过后,陆叔依依不舍告别了农技大院,只有李阿姨一人带着3个孩子扛起一个家。
陆叔的二女儿陆恒比我小一岁,她喜欢跟我结伴玩耍,我们常在一起玩那时女孩子热衷玩的游戏,如跳方格、翻花绳、跳皮筋、踢键子、抓沙包……陆叔出国了,李阿姨白天上班,家里经常只有陆恒在,因为是好朋友,我也常去陆恒家玩,对他们家的“底细”知道比较多,比如她妈妈叫李瑞英,她妈妈会炸猪皮做菜……。那时陆恒的弟弟陆技还很小,没到上幼儿园的年纪,早上李阿姨上班前把他送到农技大院边上一户姓林的人家,雇请林婆帮照看。每天放晚学的时间,陆恒就去林家把弟弟背回,直到弟弟3岁上幼儿园为止。带弟弟是陆恒的任务,弟弟也亲她这个姐姐。有一天陆恒跟我说,她有个逗弟弟玩的方法,试了几次都灵。只见她故意躺倒在地上,闭上眼口中说“我要死了,我要死了”,两岁的弟弟见了马上扑到姐姐的身上,哭叫起来……在父亲不在家的日子,在妈妈上班未归的时候,七八岁的姐姐是弟弟最亲的人。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今天的我心疼小陆恒的乖巧懂事,佩服李阿姨柔弱中的坚强。
有次我跟陆恒玩,她神秘兮兮地告诉我她妈妈是“归侨”,第二天我从父亲那儿得到证实,李阿姨是印尼归侨,还知道归侨子女上学和工作可以得到照顾。我立即把这一好消息告诉了陆恒,她骄傲地微微一笑,我也好生羡慕。谁能想到,10年后我在大学图书馆阅读到有关1965年印尼政府排华的文章,知道了“归侨”的原委。当时印尼华人死难数以十几万计,遇难华人的头颅堆满河坝,浮尸堵河染红河水……中国政府为维护华侨权益决定撤侨,租用外国客轮、商船接回印尼华侨十几万,……此时的我想到李阿姨,心隐隐发痛!那时十几岁的她经历了这一切,逃过了惨绝人寰的大屠杀,穿越惊涛骇浪,漂洋过海才回到祖国。十几年后,少女变成了少妇,李阿姨很少与人闲聊,她每天默默地工作,默默承受生活的疾苦。
日子一天天逝去……两年后,陆叔出现在农技大院,原来是非洲条件太艰苦,援非时间缩短为两年。陆叔的归来让我们小孩子第一次吃到了咖啡巧克力糖,他还在免税商店买回了一台彩色电视机。几天后,一根长长的杉树杆高高地立在陆叔家门前不远的空地,木杆顶端绑上银色的金属天线,大院的大人小孩们第一次看上了电视!这一台小小的电视,每到晚饭过后,陆叔就会把它搬到屋檐下窗户外,陆恒还会把家里的小板凳一一摆好让大家坐。看了什么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小孩坐前边,大人或坐或立在后边,电视屏幕散发的荧光映在一张张兴奋的脸上………
大概两年后,陆叔调动工作举家回了容县。我和陆恒那时都太小,不知此一别可能今生再无相见之时,如今我只能感叹一句“别时容易见时难”,甚至动起寻她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