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苏晓晨向媒体发出的匿名信

苏晓晨把信投进邮筒的那一刻,天上开始飘雪。

不是铺天盖地的那种雪,是细得像盐粒一样的雪,落在邮筒绿色的铁皮上很快就化了。她站在邮筒前面,手指还搭在投信口的金属边缘上,指尖冻得发红。那封信没有署名,信封上只写了收件人——本市日报教育版的一位记者,她查了很久才确定这个名字。此人曾经写过一篇关于青少年心理健康的深度报道,被区教育局私下批评过“角度过于消极”,但报道本身没有失实。

信是她在宿舍里用台式机打出来的,打了好几稿都在反复斟酌措辞。初稿措辞激烈,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了系统和教育局;她写完之后放了整整一下午,重新打开再看,觉得那封信里没有具体的人和具体的处境,只有结论。她把初稿全部删掉,重新写了一版,用了一种她自己也不太习惯的语气——冷静、克制,不指控任何人,只是列出事实。她写道:

“我是青源中学心镜系统试点调研的参与者。以下信息均基于四个月来的第一手观察:第一,系统危机预警准确率约九成以上,但未被预警的学生中存在漏报案例;第二,推荐算法曾导致至少一名学生自我诊断为重度抑郁并据此提出休学,该逻辑链已被开发者修正;第三,多名学生的树洞求助留言在发送后被即时删除,删后无人工回溯;第四,系统判定的‘良好’用户中,有人每天在公共看板挂数小时,用光点陪伴失眠的同学,但后台统计将其归为‘低活跃用户’;第五,在系统未覆盖或未识别的求助行为中,学生自救的方式包括翻找副校长私人号码、在搜索引擎输入‘可以说话的人’。”

她没有写许择的名字,没有写何暖的名字,没有写陆知意,没有写顾衡。但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有具体的人,她知道那位记者看得出来。她在信的最末尾写了一句话:“我不知道这封信算不算积极反馈。我只是希望有些事在更多人闭上眼睛之前,被睁开眼睛看到。”

雪越下越大。她收了收围巾往校门口走,经过传达室时保安大叔探出头来喊了一声“下大了别在外面晃”,她摆摆手说马上回宿舍。她没有回宿舍。她去了实验楼。

辅导室的灯还亮着。林哲正坐在茶几前面改代码,看她进来时拍了一下电脑屏幕。“新版公共看板上线了。守望者模式——用户可以选择‘我在这里,可以陪你醒着’的状态,挂多久都行,不影响系统任何判定。何暖是第一个测试用户。”

苏晓晨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围巾解了绕着手指缠了几圈。她看着屏幕上那个新功能——一个小小的光圈图标,旁边一行字:“你亮着的时候,别人能看见。你不亮的时候,也没关系。”

“我刚发了一封信。”她忽然开口,语气像在做一个不高不低的自我陈述。

“什么信?”

她把打印底稿放在茶几上。林哲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没有马上说话。窗外的雪落在空调外机上,发出轻微的簌簌声。他看完之后把信放下,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地擦。

“你知道这封信发出去之后,教育局可能会找你的导师、找学校、找你本人。”

“知道。”她用手指碰了碰茶几上那盆文竹新冒出来的细叶,叶片薄得像婴儿的指甲,“我在知情同意书里写过‘研究可能对政策提出批评’。但写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当你发现系统确实漏掉了许择,而上级行政要求用数据口径去消化这种漏报时,学术论文可以等——学期末截稿、匿名评审、修回,一年。但许择不可能等一年。”

辅导室的门被推开,赵小雅裹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冲进来,帽子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学姐!门卫说你没回宿舍——你寄了吗?”她看到茶几上那封打印底稿,拿起来看了一遍,很快。然后她把信放下,在苏晓晨旁边坐下来。“他们会查到你吗?”

“不知道。也许会。但那封信没有署名,严格来说只是一条新闻线索。记者决定用,就只是个新闻线索,可能会去信里提到的数据出处做核实。”她停了片刻,声音没有抖,但放得很轻,“小雅,你说我是不是胆小鬼——敢写但不敢让人知道是我写的?”

赵小雅想了一会儿。那盆文竹在暖气片吹过来的热风里轻轻晃动,影子在茶几桌面上来回摇摆。“不是,”她这才开口认真地回答,“你写那封信不是为了让人知道是你写的。你写是为了让那些被数据盖住的东西,被人看到。”

林哲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操场上正在变白的跑道。一夜没合眼,但他此刻的神态比来的时候平静了许多。“你信里没有说谎。每一个事实都是我后台能验证的。如果有人来查,就说是我泄露的数据。”

“你不用替我背这个。”

“不是替你背。”林哲转过身来,眼镜片反射着屏幕的蓝光,“我写代码的这双手也写了很多给投资人的产品说明,每一版都标着‘最大化用户时长’。许择出事那晚,我回头翻这些说明,发现我从未在风险提示那一页里加上一个最直接的问题——最大化用户时长,是否也在最大化他们独自面对痛苦而不被看见的可能。你的信里没有这个漏洞,我等一下把它补上。”

苏晓晨没有回答。她把打印底稿仔细对折,夹进笔记本最后一页,夹在赵小雅画的那棵梧桐树和程立雪的旧纸条之间。辅导室里只剩下暖气片轻微的咔嗒声。周明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握着旧茶杯,里面新续的热水还冒着白汽。看样子至少已经听了好几分钟。

“匿名信不是最完美的斗篷,”他开口的语气像在讲一个很老的故事,“但它是你可以递出去的一根绳子。有的人抓到绳子就会沿着它往回走,有的人不会。这不是你能控制的。你只能控制你在打草稿的时候——是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还是为了让那些不能说话的人被看见。你的第二稿里写的不再只是结论,我听到了她们的声音。”

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苏晓晨打开手机,看到本地新闻推送了一条简讯:“市教育局回应——心镜系统试点期间收到相关反馈,已责成开发方对推荐算法与预警逻辑进行全面排查,承诺本学期内提交整改报告。”简讯很短,没有提到许择、何暖、陆知意中的任何一个人,只配了一张照片,拍的是青源中学校门口那棵落满白雪的梧桐树。

她把这条新闻截屏存在手机里,发给赵小雅。赵小雅秒回:“树被雪压弯了,没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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