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儿子出生几年之后,奶奶又先后生下了第二个儿子和第三个女儿。家里一下子又有了两个孩子,热闹了许多。爷爷的脸上,那几年总是挂着笑的。他走路带风,说话带劲,连锄地的力气都比从前大了几分。村里人见了都说,老陈家的日子是越过越好了,有了两个儿子,往后啥也不愁了。爷爷听了,嘴上不说,心里美得很,回家又多喝了一碗粥。
奶奶后来跟我们说起这几个孩子的时候,对二儿子的评价最特别。她说:“你们二伯啊,是我们家最会讲话那个。”
这话不假。二儿子从小就嘴甜,见人叫人不带重样的,哄得村里的大人小孩都喜欢他。他说话利索,脑子转得快,什么事到了他嘴里,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清楚楚。别的小孩还在结结巴巴地跟大人要东西吃,他已经会跟邻居家的婶子拉家常了。奶奶说,有一回村里来了个说书的先生,在村口的大皂角树下摆了个摊子,讲《西游记》,大人小孩都围过去听。别人听个热闹就散了,二儿子不一样,他听完回来,能把先生讲的那一段从头到尾复述一遍,连语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爷爷听了直乐,说这孩子将来有出息,嘴皮子利索,到哪儿都吃不了亏。
除了能说会道,二儿子还有一样本事—厨艺好。这在那个年代的农村男孩子里头,是很少见的。大多数男孩子,别说做饭了,连灶台都不愿意靠近,觉得那是女人的事。可二儿子不一样,他从小就爱往灶房里钻,看奶奶做饭,看久了就自己上手。他学什么都快,炒菜、蒸饭、烙饼,样样拿得起。奶奶说,他十来岁的时候,就能一个人张罗出一桌像模像样的饭菜来,色香味俱全,比奶奶自己做的还好吃。逢年过节,家里来客人,都是二儿子掌勺,客人们吃了都夸,说陈家这个二小子,将来不当厨子可惜了。
但二儿子的路,没有往厨子那条道上走。
他长大以后,赶上了征兵的时候。那时候农村里的男孩子,能当兵是件很光荣的事。穿上军装,戴上大红花,敲锣打鼓地送出村,那是多少人家求都求不来的荣耀。二儿子被选上了,体检、政审一路通过,走的那天,全村人都来送。奶奶站在人群里,看着二儿子穿着崭新的军装,背着背包,跟着队伍往村外走,心里又高兴又舍不得。高兴的是,儿子有出息了,被国家看上了;舍不得的是,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二儿子一走就是好几年。
这几年里,家里的日子并没有因为他当兵就变得轻松。爷爷还是天天在地里刨食,奶奶还是天天围着灶台和孩子转。少了一个劳动力,地里的活就得更紧巴地干。大儿子已成家,有自己小家要顾,帮不上忙。三女儿还小,也指望不上。爷爷奶奶只好咬着牙,把自己当两个人使。奶奶后来回忆起那几年,总是叹一口气,说:“你二伯当兵那几年,家里少了一个人干活,你爷爷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后来二儿子退伍了,回到了村里。
他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爱往灶房里钻的半大小子了。他长高了,壮实了,腰板挺得笔直,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子军人的利索劲儿。村里人都说,陈家这个二小子,出去当了几年兵,果然不一样了,有派头,有见识。
没过多久,二儿子在村里娶了妻,生了子,还当上了村支书。
支书这个官,在村里不算大,可也不小。管的事多,从分地到调解纠纷,从征兵到推荐上学,大大小小的事都要经他的手。二儿子当了支书以后,更忙了,整天不着家,东家跑西家串的,处理村里的事。他说话还是那么利索,办事也干脆,在村里渐渐有了威信。
可奶奶却渐渐发现,二儿子变了。
变了的不只是他的身份和派头,还有他对这个家的态度。
奶奶后来提起二儿子,总是用两个词来形容:一个是“抠门”,一个是“正直”。
“抠门”这个词,从亲娘嘴里说出来,多少带着些心酸。奶奶说,二儿子自从出去当兵以后,就很少帮父母拉扯弟弟妹妹了。他当兵那几年,工资津贴虽然不多,但多少攒下了一些,从未补贴过爷爷奶奶。退伍回来当支书,虽说也不是什么肥差,但总比普通庄稼人宽裕一些。可他也从没主动给过家里什么。家里还养着弟弟妹妹,吃穿用度样样要钱,爷爷奶奶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勉强能糊口,哪有余钱剩米?可二儿子像是有意无意地跟家里保持着距离,他的日子是他的日子,爹娘的日子是爹娘的日子,分得清清楚楚。
比“抠门”更让奶奶心里过不去的,是二儿子的“正直”。
奶奶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复杂。那不是纯粹的夸奖,也不是纯粹的抱怨,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遗憾和无奈的叹息。她总是用很低沉的声音说:“你二伯啊,太“正直”了,一辈子没假公济私过家里人。”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夸儿子清正廉洁,可奶奶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分明是湿的。
那个年代,特长生读镇上的高中,不需要像普通学生那样参加严格的升学考试,只需要村里干部写一封推荐信就行了。这封推荐信,对于成绩一般但有特长的孩子来说,就是通往更高学府的通行证,就是改变命运的一扇门。
奶奶的第三个女儿,也就是我的姑妈,那一年正好初三,面临着考高中的关口。
三姑的成绩一般,按文化课成绩考高中,希望不大。可她有一个别人比不了的长处,她个子在班里头一号,手长脚长,打起排球来特别有优势。她在学校排球队里是主力,教练很喜欢她,说她有天赋,好好培养,将来能打出名堂来。教练私下跟奶奶说,这孩子只要上了高中,凭她的排球特长,将来考个师范、当个体育老师,是很有希望的。
在那个年代,对于农村女孩子来说,能当上老师,那是天大的好事。端上公家的饭碗,每个月拿工资,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比在地里刨食强一万倍。奶奶听了教练的话,心里像点了一盏灯,亮堂堂的。她想,三姑要是能读上高中,将来当了老师,这辈子就不用吃苦了。
可问题是,三姑的成绩够不上高中的分数线。她唯一的出路,就是通过特长生的渠道,由村里干部写一封推荐信,推荐到镇上的高中去。
而村里的干部,就是她的亲二哥。
奶奶觉得,这事儿不难。亲妹妹要上学,当哥的写封推荐信,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她二儿子是村支书,手里有这个权力,推荐自己的妹妹,合情合理,又不是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再说了,三姑确实有排球特长,不是弄虚作假,这是实打实的本事。奶奶想不通,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于是,奶奶去找二儿子了。
第一次去,地里的庄稼刚收完。奶奶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提了一篮子鸡蛋,去了二儿子家。二儿子正在家里看文件,见奶奶来了,让了座,倒了水。奶奶坐下来,东拉西扯地说了一会儿闲话,然后才把话题转到正事上。
“老二啊,”奶奶斟酌着词句,“你妹妹今年初三了,成绩还行,就是考高中差一点。她排球打得好,教练说了,只要上了高中,将来能当老师。你帮个忙,给她写封推荐信呗。”
二儿子放下手里的文件,看了奶奶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推荐信不是随便写的,得按规矩来。”
奶奶说:“怎么不按规矩了?你妹妹确实会打排球,教练都说了,她有天赋。这又不是让你做假,就是写个推荐信,推荐你妹妹读高中。”
二儿子摇了摇头,说:“妈,你不懂。我是支书,这事得避嫌。要是给人知道了,说我以权谋私,影响不好。她哪里什么天赋,我怎么不知道。”
奶奶急了:“影响什么影响?你妹妹有本事,又不是走后门。再说了,你是她亲哥,你不帮她谁帮她?”
二儿子不说话了,低着头,翻着手里的文件,像没听见一样。
奶奶坐在那里,等了半天,等来的是沉默。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的难受。她站起来,说了一句“你再想想”,就走了。
回去之后,奶奶跟爷爷说了这事。爷爷闷着头抽了半天烟,说:“老二这孩子,当了官就变了,六亲不认了。”奶奶听了,心里更难受了,可她还想再试试。
第二次去,她想着,这回好好说,兴许能说通。可二儿子还是那套话:“妈,不是我不想帮,是这事真不好办。我是支书,带头搞这些,以后怎么管别人?”
奶奶这回没有急,她耐着性子说:“老二,你想想你妹妹,她要是上不了高中,就只能在家里种地。她一个女孩子,种一辈子地,多苦啊。你妹妹老师都说了她适合打排球,她打得很好。你当哥的,就忍心看着她上不了高中,以后也跟我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当个刨土过日子的农民?”
二儿子还是拒绝了。
奶奶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忍着,没让它们掉下来。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二儿子。二儿子坐在那里,背对着她…
她后来再也没有去找过二儿子。
三姑最终没有上成高中。那封推荐信,始终没有写成。她初中毕业后就回了家,跟着爷爷奶奶下地干活,后来嫁了人,成了家,过着一个普通农村妇女的日子。她排球打得好,个子高手长,可这些天赋,最终没有带她走出那片土地。
这件事,成了奶奶心里最大的一根刺,也成了她对第三个女儿最大的亏欠。
奶奶活了八十多岁,临终前那几年,她常常坐在院子里的皂角树下,拉着我姑妈的手,一遍一遍地说:“闺女啊,是妈对不起你。妈没能耐,说服不了你二哥。要是那封信写成了,你现在就……”
姑妈每次听了,都笑着安慰她:“妈,说什么呢,我现在不是挺好的嘛。我的孩子考上了好大学,毕业进了好的国企单位上班。”可姑妈笑的时候,奶奶看见她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亮晶晶的,像露水,又不像。
奶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恨,只有深深的遗憾。她不是恨二儿子,可她就是想不通,一封推荐信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怎么就不能写呢?亲妹妹的前程,难道还比不上一个“避嫌”重要吗?
可能确实因为二儿子为人处世太无情,得罪了不少人,只当两三年村支书。
那封没有写成的推荐信,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也留下了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
在那些夜深人静的时候,二儿子会不会想起当年那个坐在他家里、眼眶红红的母亲,会不会想起那个因为少了一封推荐信而留在土地上的妹妹。
也许他会想起,也许他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