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捏着粉笔的指尖泛白,粉笔灰簌簌落在他的校服裤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他是高二(3)班的黑板报负责人,三年来,教室后墙的那块黑板,是他的一方小天地。他写的粉笔字,骨节分明,带着点柳体的风骨;他画的插画,不用彩笔,单靠黑白灰的排线,就能让梅枝的傲骨、竹节的挺拔跃然板上。下周就是校园文化节,黑板报评比的一等奖,能给高考加分,全班都盼着他能拿下。
可今天,他站在黑板前,却迟迟落不下笔。
昨天放学,他分明把评比细则的最后一条——“内容原创,严禁抄袭”——工工整整写在了黑板右下角,可今早一来,那行字被人用白粉笔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歪歪扭扭的仿宋体:“借鉴佳作,合理创新”。
不用猜,是赵思远干的。
赵思远是班主任张老师的外甥,仗着这层关系,在班里向来横行。他觊觎黑板报评比的加分名额很久了,上周还私下找过林砚,让他把黑板报的设计稿让出来,换成自己从网上扒来的“获奖模板”,被林砚一口回绝。
林砚攥紧了粉笔,指节突突地跳。他不是没想过直接去找张老师对峙,可张老师看向赵思远的眼神,从来都是带着笑意的,他去了,不过是自讨没趣。
快意恩仇,未必需要拍案而起。林砚想起隔壁班学委说过的话,张老师最看重“师者颜面”,凡事留一线,偏是戳破这层薄纸最疼。
晚自习的铃声响了,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林砚没有再去涂改黑板上的字,只是转身,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笔记本,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那是他熬了三个通宵写的黑板报文稿,关于“少年意气”,关于“风骨自持”,字字句句,都是他的心里话。
他提笔,在文稿的末尾,添了一行小字。
第二天一早,教室里炸开了锅。
黑板报的主体内容没变,依旧是林砚那手漂亮的粉笔字,只是在右下角,多了一封匿名信。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短短百十字:“有人涂改掉评比细则,欲以抄袭之稿夺奖。窃以为,少年之荣耀,不在加分薄上,而在笔下风骨,心中坦荡。若以苟且换分数,纵得虚名,亦失本心。”
字迹是刻意模仿的印刷体,看不出是谁写的。
赵思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拍桌而起:“谁写的?有种站出来!”
没人应声。只有窗外的风,卷起走廊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张老师来上课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那封匿名信。她的脸色沉了沉,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林砚身上。林砚低着头,假装在看书,指尖却微微发颤。
他知道,这一步棋,走得险。
果然,下课铃一响,张老师就把林砚叫到了办公室。
“那封信,是你写的?”张老师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林砚抬眼,目光坦荡:“老师,我只知道,评比细则上写着‘严禁抄袭’。”
“赵思远是我外甥,他性子急了点,但没坏心。”张老师的语气软了下来,“这次评比对他很重要,你就……”
“老师。”林砚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对我也很重要。对班里所有认真准备的同学,都很重要。”
张老师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着他眼底的执拗,忽然想起自己刚教书的时候,也曾说过“公平公正”这样的话。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
就在这时,班长敲开了办公室的门,身后跟着十几个同学。“张老师,”班长递上一沓纸,“这是我们全班同学联名写的请愿书,我们要求,重新核对所有班级的黑板报原创性,还大家一个公道。”
纸上的签名,密密麻麻,铺满了整张纸。
张老师看着那沓纸,又看看林砚,再看看门口站着的学生,忽然觉得脸上发烫。
她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好。我会向学校申请,重新组织评比。”
那天下午,赵思远主动找到了林砚。他手里捏着那张从网上扒来的设计稿,红着脸,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林砚摇了摇头,没说话。他走到教室后墙的黑板前,拿起黑板擦,轻轻擦掉了那封匿名信。粉笔灰簌簌落下,像一场温柔的雪。
他重新拿起粉笔,在黑板右下角,写下了那行被涂改的字:“内容原创,严禁抄袭”。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黑板上,落在那行字上,也落在林砚的身上。他的背影,挺直得像一株青竹。
评比结果出来的那天,高二(3)班的黑板报,得了一等奖。
奖状被贴在黑板上方,金灿灿的。林砚看着那奖状,忽然笑了。
他想起那天在办公室里,张老师最后说的话:“林砚,你赢的不是评比,是人心。”
快意恩仇,从来不是剑拔弩张的对峙。有时候,一封匿名信,一行倔强的字,一群站在你身后的人,就足够让公道昭彰,让风骨不败。
后来,班里再也没人提过那封匿名信的事。只有林砚知道,那天晚自习,班里大半同学都悄悄在笔记本上,练过那手印刷体。
少年人的恩怨,向来如此。不记仇,只记理。不张扬,只坦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