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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掀开透明又厚重的门帘,搓着手走了进去。
“快喝杯热水吧。”
她早就看到了他。外面的风还猛烈地吹着,路上看不到一点行人。
水杯上面贴着几个贴纸,是粉色的小熊。杯子是保温的,双手触摸不到一点热量。
“喝点水吧。这样能好些。外面的天太冷了,今天果然还是下雪了呐。”
她裹了裹厚棉袄,伸手去拨弄水杯上的开关,一条吸管从里面弹了出来。
热水顺着喉咙流进了胃里,他全身颤了颤,肩膀上的雪抖落了一地。
风把门帘掀了起来,吹走了地上的几只垃圾袋。他看着那天蓝色的水杯,仿佛看到了一整片湮远的天空,上面的几张粉色贴纸蓦然间使他感受到了温暖。他忽然间联想到,如果幸福要由一种颜色形容的话,那就得是一片粉色。
这一刻,他觉得出来工作的决定是对的。
“今天怎么样了,如果实在不行就不要逞强了。”她伸手拍去他黑袄上的几颗水珠,又拽了拽他的帽领。
“要不……回家继续休养一段时间吧。我也可以上班的……也可以挣钱的。”
她的样子像是要哭了,正不停地用门牙去咬下嘴唇。
她只听到他发出“嘿嘿”的笑声,两颗虎牙漏了出来。
“没事的。你猜我工资多少钱?”
看到他同时伸出的五根手指,她立刻问道:“五千嘛?”
“不是的。”他摇摇头说:“五千五。”
在这座小城里,这已经算得上是高薪了。
“这……不会很忙吧。”她用一副担忧地神情看向他。
“至少钱还是很多的呀。”
他假装出的轻松模样还是被她看透了。外面的风开始把雪吹了进来,超市门口的地板已经湿了一大片。
“肩膀没有再疼吧。”
“没有的。医生已经说过了,肩膀恢复得很好。”
她看向了他垂下的眼睛,可那深色的眸子不管怎样都不愿与她对视。
她拿出收银台下面的一包零食,两只手随即伸进了袖管里。
“这是给你买的。先拿回去吧。不够的话我过几天再买些。”
“怎么又给我买东西,你自己挣到的钱自己花就好了。以后不许买了,我顾得上我自己的。”
“那是我的事,你管不了。”
“我要走了。下午马上就要上班了。”
“等一会嘛。”
她从衣服里伸出两双稚嫩的手,把他的手也拉进自己的袖管里。
“看看,都冻成这样了。”
他们的两双眼睛终于对视到了一起。她的眼睛里流露出爱怜,他眼睛里则满是倔强。
红绿灯路口只有几辆行驶缓慢的汽车,所有地方都显得冷冷清清的。到处都是被风吹起的垃圾和纷纷扬扬的雪花。十一月的大降温转瞬即来,人们都因为适应不了天气的转变而瑟缩在家。一些单位都放了长假,饭店的生意反而愈加红火。听天气预报上说,最近的降温会持续一个多月,太阳也在这一段时间内不再露面。
出租屋内没有窗帘,从里面看到外面飘着的雪反而使他的心都有些冷。
打开包得严严实实的袋子,里面放着几包泡面和一些零食,袋子的最里面藏着几张百元钞票。
“你哪里来的钱啊。”他给她打去了电话。
“我自己攒的呗。你管那么多干嘛。”
她的语气很随意,可他分明听到了对面传来的哽咽声。
他的肩膀两个月前摔伤了,今天刚到城里找到工作。可她也刚刚上班手里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多钱。
“到底怎么来的?”
“我从我妈的钱包里拿出来的。”
她的话很强硬。
“你那怎么叫拿?你那是偷。”
“好啊。我都是为了你着想你竟然这么说我。”
他刚要继续说什么却发现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刚到城里租了房子,他的手里确实没什么钱。但好在刚找到的工作管吃,剩下的钱也足够维持一段日子了。只是自己根本没有钱给刚租到的房子布置一下。整个屋里一件像样的家具也没有。桌子是几块木板随意拼成的,床也是一张狭小的单人床,床头柜用一张塞满垃圾的纸盒子代替,窗帘柜橱这样的东西就更是没有。
他躺在床上盖上那床还算厚实的被子回想起今天来找工作的事。
接待他的是一个满脸青胡茬的中年男人,他身材高大。站在他面前就把他完全遮住了。
“是我打的电话,你就是赵厨了吧。”
他赶忙递出了自己提前买好的廉价香烟。
对面的男人看着他颤巍巍的动作抬了抬手说:“不用了,我不抽烟。”
听了这话他又小心翼翼地塞了回去。
“之前说好的,工资这一块怎么说。”
“我们先看看吧。”
他被领进了那间逼仄的厨房,几个壮硕的男人都向他看了过来。他本能地低了低头,眼睛四下地看了一下。
“炒样菜吧。让我们大家伙都看看。”
他站在灶台前看了看那口铁锅,随后用受伤的左臂举了举。
“炒盘小炒牛肉?”
他注意到厨房门帘上写着“湘菜”的字样,决定试一盘招牌湘菜。
“可以,你看着来吧。”
他把事前腌好的牛肉过油配合着泡椒香菜炒了起来。五斤的铁锅在他的推拉下来回旋动,他感受到钢板紧贴着骨头的感觉。
几个身穿白衣服的师傅都围了过来,等那高大的中年男人夹了一筷之后所有人才陆陆续续地伸出了筷子。
见到一个师傅夹了几筷点了点头他才终于放下心来。
“那我们来谈谈工资好了。”
赵厨把他拉到了外面的包间里。
“你的技术很不错,工资这一块……”
说到工资的事时他们都沉默了,两双眼睛不由自主地碰到了一块。他看到那浑浊的眼球里慌乱的自己,一时间竟不知所措。
“嗯……你期望的薪资是多少。”
对方似乎是在斟酌着自己的用词。到了这一步他也就不再闪躲了,缓缓地伸出五根手指头来。他有意地摆了摆了手,把五根指头收起来又伸出来。
“五千五?我觉得……也不是不可以。”
“啊?”
他差一点惊叫出声。
“嗯。是这样的啊。我们工作一段时间后也是可以涨的,但现在工资这一块我们确实只能给到这个数了。”
他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呆呆地不知道怎样回答。
“我觉得你很不错,这个工作也完全适合你的。”那男人又补充说。
“啊。确实,我感觉可以。”
“那我们就这样。五千五。怎么样?”
“当然可以。可以。”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场交流的最后说了多少个“可以”,这样的薪资待遇是他从没有遇到过的。在这座物价不高的小城里,五千五已经是一笔很高的工资了。
外面的路灯还亮着,隔着玻璃还可以看到楼房的屋檐上积着白雪。楼下响起猫凄惨的叫声,他不知道那是母猫发情的声音还是小猫即将被冻毙时的惨叫。整个夜晚猫叫声都在冷清的街道上回荡着。
路灯照着积雪白晃晃的,他躺在床上裹紧被子睡不着。
“早知道就应该多要一点了,之前是没拿过这么高的工资,可如果张嘴还是可以多要几百块钱的。”
他在被窝里叹气。
“不过当时还好把五根手指摆了摆。本来想要五千来着,却多要了五百块钱。”
想到这里他又咧着嘴笑了起来。
第二天上班时他还是拐到了那个超市。
“怎么?还在生昨天的气啊。”
“早没有了。”
她装作一脸不耐烦的样子,把手伸进了怀里。
“都是我的错,好了吧。”
他们在一起四年,他太了解她的脾气了。任何时候只要认了错就一点事都没有了。
“给你。我今天早上热的,一直在棉袄的内口袋里给你暖着呐。”
他首先摸到的是她那双发冷的手,之后才是那盒温热的牛奶。
“以后不要老是拐过来了。天气太冷了,昨晚一直飘雪呐。这样也不安全。你自己上班的路上也要慢点。”
她低着头数钱,半天没听到回应。
“唉,怎么不说话了。”
他怔在那了,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
“你的手怎么那么冷啊。”
他愣半天只说出这一句话。
“早上要摆菜的。卡车在外面停着,我要到外面拿菜。不过还好牛奶没凉。”
“我给你暖手。”
他伸出那双冻红了的大手。
“我才不要。你的手比我的还凉。”可她还是捧住了他的双手塞进了怀里。
“以后不要这样了。”
“为什么?怎么就不能这样了?”
“因为……我会心疼。”
路上没再看到查车的交警了,到处都是随意变道的小轿车。路上寥寥的几辆电瓶车都带着挡风被,他的电车却空落落的,独自在大街上缓慢地行驶。手里的钱大都用来动手术和交房租了,他现在很困窘。保暖的东西已经没有闲钱再添置了。
今天的早晨太冷了,他的泪混着迎面而来的风像刀刃一样划着他的皮肤。
几天后他的胳膊就开始疼了。
饭店里的生意太忙了,他先是左臂使不上力气,之后动过手术的地方像针扎一样地疼痛。现在为止,整个左肩膀都没办法举起来,可他没有告诉她。
“我要改时间了。”
那是她第一次到他的租的房子里面来。
他拍掉她浅黄色头发上的雪,顺便抚摸了她的脸。
“天呐。这里怎么这么冷。”
她在狭小的屋子里走了一圈。
“怎么连窗帘也没有。晚上会不会亮得睡不着觉。”
他看出她还想说什么,一时间显得十分窘迫。
“好了。过几天我给你买这些东西。”
“可你也是刚刚上班,上哪里弄钱买这些。”
“我有钱,我也可以找我爸妈他们要的。”
听到这话他语塞住了,眼神默默地移向了窗外。
天空的雪似乎有要停止的样子,向对面远眺过去还可以看到学校红赭色的大们。外面的景色不再被白茫茫的雪所蒙蔽了。
“没关系的。”
她一下子向他抱了过来,抬着脚把脸贴向了他。
她知道他的父母都已经离婚成家,他早就孑然一身了。几个月前的手术就已经花掉了他积攒起来的积蓄。他的生父母只是在他手术的时候来照顾过他,留下了很少的一部分钱就走了。
他们的体温交融在了一起,他的手腕上淌过了什么东西。
“怎么了呀。”
他惊讶得差点叫出声。
“我要改时间。这话你根本就没听到。对不对?”
她的拳头砸在了他的胸脯上。
“我知道。我都听到了。”
“我下午四点半才下班。明天。明天就要开始了。整整推迟了一个小时呐。你下午不是五点上班嘛,我们见面的机会可就少了啊。”
看着她抬起的湿漉漉的眼睛,他咽了咽口水,两条胳膊收的更紧了。
“没事的。我上班的时候拐到你上班的超市看你。”
“外面冷。这几天都在下雪呀。”
她哭出了声,两条肩膀杂乱地起伏着。
“一定会有时间的呀。”
他用手拍了拍她的头,轻轻地向她吻了过去。
离开的时候她取下了自己电瓶车上的挡风被挂在了他的车上。
“这样你怎么办。”
面对他的担心她还是很执拗,重复着之前老是说的话。
“我不要你管,我自己找我爸妈要钱买。”
虽然胳膊仍旧会疼,但痛感却没有再加重。他觉得一切都会过去,生活会慢慢好起来。
之前工作过的饭店给他打来了电话。那头还是一个他熟悉的声音。
“还回来工作吧。这几天我们给你安排一些简单的事做做。你在下面给师傅们打下手就可以了。我们都知道你的情况,到这里来就不需要干重活了,好好给伤养一养。”
那条疼着的胳膊让他犹豫了。毕竟那儿的老板确实对他不薄。自己是在外面摔着的,按理说这事和店里面没一点关系,可店里的老板还是带上了钱到医院看他。自己的肩膀里还打着钢板,雇佣他是一件很有风险的事,所以他在现在工作的地方上班时一直瞒着所有人。
“可我已经上班了。老板。”
“上班多久了?”
“已经有半个多月。”
“啊。”
那声惊叫在电话里格外刺耳。
“现在在干什么呢?”
“给别人炒菜。老板。”
“你才养了不足两个月啊。怎么敢去上班,而且还是去做那种工作。到我这里来吧。工资我还按原来的给你发放。工作不会安排重活给你。”
“我已经上班了。”
他怯生生地回答道,已经忘了自己曾说过这句话。
“你好好考虑一下吧。我都是为你好。小赵,钱现在对你这么年轻的人来说还不重要,身体才足够重要。”
那头的声音很轻,不一会就没有声音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照旧正常工作,肩膀的痛感也没有再加重了。可那条胳膊抬起来时还是会痛。他有时会去按锁骨上那个突出的部分,那是钢板上的螺丝。他的情况谁都没有发现,谁也不知道他在带着伤工作。
“应该快要发工资了。”
他站在她面前,牙齿在微微地打颤。“我也快了呀。”
雪终于是在昨天停了,超市门前的雪被扫得干干净净。
“到时候给你买些吃的吧。”
她嘴里嚼着口香糖,两双手交叉着塞进袖口里,等了好长时间也没说出一句话。
“我们……在一起四年了。”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这些,只能站在那里默默无声。
“我已经快22岁了。”她又说。
对呀。他也已经23岁了。在这座小城市里,马上就是要结婚的年龄了。
“对。我知道。”
“我们该结婚了。我已经不上学了。我们两个该考虑结婚的事了。”
四周的空气变得比外面的风还冷。他们两个面对面却像是各自孤零零地站着。
一个小男孩拿着一盒糖放在了收银机上的铁皮桌子上。她熟练地拿着机器对准包装盒上的二维码,低着头收过了男孩递过来的钱。
“好了。剩下的钱别给我买吃的了。我自己也赚钱了,也会攒钱的。”
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很不争气。之所以他们两个相处的事情没有告诉她的父母,就是因为他们的年纪都已经到了快要结婚的年龄。而他手里却并没有攒到什么钱,往后的彩礼根本无法指望自己都已经成家的父母。想到这里他的泪都快要涌出来了。
“行。我知道了。”
他说话的样子显得很虚弱。
路上的环卫工人正趁停雪的间隙打扫街道。地上的雪被扫帚一下一下地推开,最后积在马路牙子上露出划痕。
晚上他躺在床上再也没有听到猫叫声了。他安心地睡了一个好觉,半夜时又醒了过来。屋檐上的雪化成水又结成了冰。晚上的天气太冷了,他侧过身子看向窗外。不远处有几座高耸的楼,上面星罗棋布的还亮着几户灯。
“今年的房价又该涨了。”
想到今天在厨房里听到关于县城房价的议论声他恍然之间感到了担忧。外面的灯光照进来,他的眼里亮晶晶的。
没一会他就又翻身平躺了下来。左侧的肩膀还在疼,锁骨的地方有时会像针扎一样的刺痛。也许是动过手术的刀疤在疼吧。他时常会这样想。这样子有点自欺欺人,他一直在安慰自己。这样的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一切都不会更糟了。
他确实有想过回到原来工作的地方。在那里他也许可以干更轻松的工作,顺势也可以把自己的伤养好。可说到那里的工资他还是犹豫不决。健康和金钱之间似乎很容易选择,但他选得很艰难。距那通电话之后已经有快一个星期了,如那通电话里所说,他一直在考虑,也一直没有考虑清楚。这天晚上他终于做出了选择。
他给她打了电话。
那头半天也没人接听,直到手机里传来一阵机械的声音他才按了挂断键。此时正是半夜,她大概睡熟了吧。
“我会好好挣钱的。及早攒够我们结婚的钱。”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着,极不安稳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他打给了之前的老板。
“不好意思啊,老板。我打算就不过去。”
“那你的伤怎么办,这才几天啊。”
那询问声很刺耳。
“已经……完全好了……没事了。”
他说完后泪流了出来。
天空中已经出了太阳。道路两旁积下的雪都开始慢慢融化了。他穿上她给他买来的御寒的衣帽,准备赶去上班。
“天晴了呀。”他听到路边一对年轻的情侣高兴地说。他的目光看过去,太阳穿透了云层。
今天,他听到她也说着同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