氨水池

氨水池在村子东南的晒场边上,是个水泥墩子,圆形的,比人高些,直径约有丈余。池壁厚实,浇注时留下的模板印子还在,一道一道竖纹,糙手。顶上敞着口,原先有个铁盖子,早锈穿了,斜搭在池沿,半边悬空,风一吹,吱呀吱呀响。池子外壁爬满了枯藤,是野扁豆,夏天开紫花,秋天结黑荚,现在只剩下些褐色的筋络,死死扒在水泥面上,像干瘪的血管。


这池子当年可是个要紧物事。老队长王长富带人建的,为了存氨水。氨水是好肥料,队上宝贝得很。池子建成那天,放了挂鞭炮,红色纸屑落在新水泥面上,格外显眼。王长富背着手,围着池子转了三圈,用脚踢踢池壁,点点头:“结实,能用二十年。”


氨水是公社用拖拉机送来的,每隔半月一趟。拖拉机突突地开进晒场,拖着一个黑胶皮囊,囊里鼓鼓的,装的就是氨水。卸氨水是大事,全队的男劳力都得上。两个人扯着胶皮管,对准池口,管头用铁丝箍紧。开阀门时,一股刺鼻的气味猛地冲出来,辣眼睛,呛嗓子。氨水是黄绿色的液体,哗哗地灌进池子,声音闷响,池口腾起白蒙蒙的雾气,带着浓烈的、让人头晕的味儿。妇女和孩子都躲得远远的,用手捂着鼻子。


保管员是李老栓。他负责看管氨水池,钥匙挂在裤腰上,走路时叮当响。每天早晨,他先到池子边转一圈,看看盖子盖严没有,池壁有没有裂缝。然后蹲在池沿,卷根烟抽。烟是劣质的,味冲,但他说能压住氨水味儿。其实压不住,两种气味混在一起,更怪。抽完烟,他扯开嗓子喊:“各家,领肥了——”声音嘶哑,拖得老长。


领氨水要按工分算。家家户户挑着桶来,木桶,铁桶,各式各样。李老栓打开池子侧壁下方的小阀门,氨水就从一根胶皮管里流出来,黄绿色的,细细的一股。接氨水的人得屏住呼吸,脸别到一边。氨水不能直接浇地,要兑水,一勺氨水兑三桶水。有人心急,兑得少,结果烧了庄稼苗,蹲在地头哭。王长富知道了,黑着脸骂:“败家!氨水是金子!”


最热闹的是春耕前和秋播后。晒场上排起长队,扁担吱呀,铁桶碰撞,人声夹杂着咳嗽声——都是被氨水呛的。李老栓站在池边,手握阀门,看着各家的桶。他认得每一只桶,张家的桶箍了一道铁,李家的桶缺了个耳朵。有时他会多说一句:“王二家的,你桶底有漏子,接不满。”王二就讪讪地笑,赶紧换个桶。氨水流进桶里,溅起细小的泡沫,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彩色。


孩子们怕氨水味,但又好奇。放学路过晒场,总要捂着鼻子快跑,跑过去又回头望。有一次,几个半大孩子偷了李老栓的钥匙——他中午回家吃饭,钥匙忘在锁眼上了。他们打开阀门,想看看氨水到底什么样。氨水流出来,淌了一地,黄绿色的,冒着泡。他们吓坏了,赶紧关上阀门,但已经迟了。晒场边上的一小片草,几天后全枯黄了。李老栓发现后,没骂人,只是把钥匙攥得更紧了。他找了点石灰,撒在那片地上,石灰盖住了氨水的渍痕,白花花的一片。


后来包产到户,氨水池忽然就闲下了。公社不再统一送氨水,家家买了化肥,袋装的,雪白颗粒,没那股刺鼻味。氨水池最后一次出空,是在分田后的第二年春天。池底还剩着些陈年氨水,稠稠的,结了层暗绿色的壳。王长富已经不当队长了,但还管着这事。他组织人把残液舀出来,兑了大量的水,浇在晒场边上的公共田里。那年的麦子长得格外猛,绿得发黑,但结穗时倒伏了一大片。


池子空了,盖子彻底锈坏了,被人拾去卖了废铁。雨水灌进去,池底积了水,成了死水潭。水是黄绿色的,混浊,水面上漂着落叶、塑料袋、还有不知谁扔的破鞋。夏天滋生蚊子,黑压压一团。有人提议填了,但不知该谁出工,也不知填了做什么用,就搁置下来。


李老栓还常来。他不当保管员了,但习惯改不了。早晨起来,晃到晒场,在池子边蹲一会儿,卷根烟。池子里的死水散发出淡淡的、类似氨水但更腐浊的气味。他抽着烟,看池壁上的扁豆藤。有一年扁豆长得特别好,紫花密密匝匝的,把半个池子都盖住了。他摘了些嫩荚,拿回家炒菜,有点涩,但能吃。


晒场渐渐变了用途。有人堆柴火,有人晒粮食,后来干脆划成了宅基地,盖起新房。新房贴着白瓷砖,亮堂堂的,把氨水池衬得更破败。池子碍事,但太结实,拆起来费工。新房的主人找过李老栓一次,递了根好烟:“栓叔,这池子,能不能想办法弄掉?”李老栓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摇摇头:“水泥墩子,炸药都未必炸得开。”


池子就这么留着,在新房的院墙外边,像个不合时宜的遗迹。野扁豆年年长,有时茂盛,有时稀疏。有一年,扁豆藤上缠了牵牛花,蓝的紫的,开在夏天早晨,鲜亮亮的。但太阳一晒就蔫了,到了中午,皱缩成小小的一团。


去年秋天我回村,晒场已经完全认不出了。新房连成了片,巷子窄窄的,水泥路铺到了每家门前。我特意去找氨水池,绕了半天才找到——它被挤在两栋楼的夹缝里,后面是新修的化粪池,白色塑料盖,印着厂家商标。氨水池更矮了,也许是周围地面垫高了。池壁上被人用红漆喷了字:“此处禁止倒垃圾”,但池口里依然塞满了垃圾:塑料袋、快餐盒、烂菜叶。死水大概已经渗光了,池底是黑乎乎的淤泥,上面盖着一层杂物。


野扁豆还有,从池壁裂缝里钻出来,稀疏的几根,开着零星的紫花,在秋风里抖着。藤蔓试图攀上旁边新房的白瓷砖墙,但瓷砖太滑,爬不上去,只好又折回来,缠在池沿生锈的钢筋上。


我站了一会儿,没闻到氨水味,只有生活垃圾在阳光下发馊的气味。一个老太太拎着垃圾桶过来,看见我,警惕地看了一眼。我让开,她把垃圾倒进池口,塑料袋飘下去,盖住了那几朵紫花。她倒完垃圾,拍拍手,转身走了,拖鞋在水泥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我离开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池子沉默地蹲在那里,水泥的灰黄色和周围的白瓷砖格格不入。顶上那个锈穿的铁盖子,不知何时彻底不见了,也许被拾荒的捡走了。池口张着,像一个没了牙齿的、黑洞洞的嘴,吞下垃圾,也吞下所有这些年的时光。阳光斜射过来,把池壁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新房的墙上,那道影子边缘模糊,微微晃动,仿佛还在试图诉说些什么,却终于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只剩下一片固执的、沉默的暗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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