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王太尉不与庾子嵩交,庾卿之不置。王曰:“君不得为尔。”庾曰:“卿自君我,我自卿卿;我自用我法,卿自用卿法。”
译文:王衍不同庾敳(ái)交往,而庾敳不停地用 “卿”来称呼他。王衍说:“君不能这样称呼我。”庾敳说:“你自用 ‘君’称呼我,我自用 ‘卿’称呼你;我自用我的办法,卿自用卿的办法。”
拓展理解:王太尉即王衍。庾子嵩:庾敳。卿之:称他为 “卿”。卿,对对方比较亲近而随便的称呼,相当于 “你”。不置:不止;不已。君我:用 “君”称呼我。卿卿:用 “卿”称呼你。
史上有评:太尉王衍原是雅重庾敳,二人俱是不论世事、唯雅咏玄虚的玄学领袖,思想渊源是息息相通的。何以王衍后来一百八十度地大转弯,对庾敳的“卿之不置”不予理睬呢?原来“君”乃对人之尊称,而“卿”则魏晋以来对爵位较低或平辈表示亲近的称呼。王衍是极其矜持的士林领袖,“入眼平生未曾有”,是其待人处世的一贯作风。庾敳以“卿”呼衍,等于平辈相称,不经意间对其身份构成了公然挑战。是可忍,孰不可忍?但这层微妙心理又不好明言,于是王衍干脆来个沉默战术,以不回答来表示自己的抗议,直到你罢口为止。庾敳参透此中消息,但却仍然我行我素,而不顾对方的感受,在强势者面前并不低头屈曲,依然张扬个性,顽强保持自己平等的人格。魏晋士人因此称之为“方正”。
感悟:王衍是西晋元康玄学的最高领袖、一代宗主;庾敳是玄学家、核心清谈名士,是王衍的同道和追随者。论地位和名气,应该是“王尊庾卑”。而两人在称呼上,王衍呼庾“君”,庾敳呼王“卿”,王衍对庾敳由不理到不满并提出纠正意见,可是,庾敳仍旧我行我素。
在魏晋玄学风气里,名士们遵循“越名教而任自然”,轻视世俗繁文缛节,追求性情真率。庾敳不是不懂礼,是故意不循礼。他很清楚尊卑称呼,但不认同世俗那套尊卑等级;他只以本心相交,却不以地位看人;他认同与王衍是精神同道,却不认可官场上下级。
王衍的态度变化也很有意思,一开始“不与交”,是端着身份、保持距离,后来制止“君不得为尔”,仍在礼法框架内,但最终也没真生气、没打压,只是无奈接受。
这恰恰是魏晋名士风度:嘴上讲规矩,心里欣赏真率;嘴上反对,行动上包容。庾敳看似无礼,实则真性情;王衍看似被冒犯,实则成全了风度。失礼是表,通达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