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13沉落的远山(二)

## 二十、雪

十二月的第一场雪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上午还在上物理课,苏晚在纸上画电路图,电阻和电容排成一排,像一列迷了路的小火车。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她以为只是阴天,没有在意。课上了一半,前排的女生忽然小声说了一句“下雪了”,声音不大,但像是石投进了水里,教室里立刻泛起了一圈圈涟漪。

所有人都在往窗外看。

雪不大,零零星星的,像是有人在很高很高的地方撕碎了一封信,碎片飘了很久才落下来。苏晚看着那些雪花被风裹挟着,在窗外打了个旋,然后贴在了玻璃上,融化成一个小小的水珠,沿着玻璃的纹路往下淌。

物理老师在黑板上写画了一个受力分析图,粉笔和黑板摩擦的声音尖细而急促,那声音把她的视线从窗外拉了回来。她低头看着课本,但注意力已经不在那些公式上了。她在想,雪落下来的时候,它们知道自己会融化吗?它们从那么高的地方下来,穿过了整个天空,最后变成一滴水,顺着玻璃往下流,消失在窗台的缝隙里——这样的旅程,值得吗?

下课铃响的时候,雪大了一些。操场已经白了薄薄的一层,像是被撒了一层糖霜。走在上面的人会留下脚印,脚印是灰色的,嵌在白色里,像是一枚枚不完整的印章。

苏晚站在走廊上,伸手接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她的掌心里,停留了不到一秒就化成了一滴水。她把手缩回来,看着掌心那一点潮湿,什么感觉都没有——既没有凉,也没有冰,只是一种短暂的存在,然后就没有了。

她想,也许这就是雪的意义——不是为了被看到,不是为了被记住,只是为了落下。落下的过程就是全部。

那天下午放学的时候,雪已经积了很厚。苏晚走在回家的路上,脚下的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每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她回头看了一下自己走过的路,脚印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蛇在雪地里爬过。

她想起了沈岚。上次通话已经是一周前的事了,沈岚说她们那边也下了雪,但成都的雪没有这边的厚,落到地上就化了,留不住。沈岚说她想堆雪人,苏晚说那你来我这里,我陪你堆。

沈岚在电话那头笑了,说明年吧,明年寒假。

明年。

这个词对苏晚来说有些遥远,远得像是一个承诺,又像是一个借口。但也好,有一个“明年”在那里,像是一盏灯在远处亮着,不一定能照亮脚下的路,但至少告诉她,前面不是完全的黑暗。

她走到家楼下的时候,看到父亲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伞,但没有撑开。他的头发上落了一些雪,眉毛上也沾了一点,看起来像是一个被时间染白了的人。

“你怎么在这儿?”苏晚问。

“等你。”父亲说,把伞递给她。

苏晚接过伞,没有撑开。她和父亲一起上了楼,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听见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母亲在做饭。油烟机的轰鸣声从窗户的缝隙里挤出来,在寒冷的空气中遇冷变成了一股白色的蒸汽。

吃晚饭的时候,父亲突然说了一句让苏晚意外的话。

“苏晚,你想不想学摄影?”

苏晚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夹着的一块红烧肉悬在那,滴了一滴酱色的汤汁在桌面上。

“我不是说让你考艺考,”父亲说,语气有些笨拙,像是一个不太熟悉演讲的人在念稿子,“就是……如果你喜欢,可以学一学,当个爱好,或者……反正你妈说你这学期成绩还不错,我也看了你的作文……你要是想学,我可以给你买个相机。”

苏晚把那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喝了一口水,然后说:“不用了,我手机拍就行。”

父亲的表情有些失望,那失望很淡,淡到如果不是苏晚一直在观察他,根本看不出来。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咀嚼一段没有说完的话。

苏晚其实很想说好,很想说你买吧,我想要一台单反,想要一个长焦镜头,想要拍下所有的黄昏和所有的雪。但她说不出口。她知道家里的状况,父亲上个月的工资晚发了十天,母亲已经两个月没有买新衣服了。下一学期的学费还在凑,而高考之后还有大学的学费,那是一个更大的数字。

她不能在这个时候说“我想要”。

但她感激父亲问了那句话。那句话像一个很小的、用火柴点燃的火苗,亮度不高,热度有限,但在这个飘着雪的冬天,在那间还算温暖但也不够温暖的餐厅里,那点火苗让她觉得有什么东西被照亮了。

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只是一小块地面,一小块她站在上面的、坚硬的水泥地面。但也有光落在上面了。

那天晚上,苏晚躺在床上,手机亮了一下。是陈屿发来的短信,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只有一行字:

“雪停了。月亮出来了。”

苏晚掀开窗帘的一角,朝外看了一眼。月亮果然出来了,挂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之间,又大又圆,像一枚被擦亮了的银币。月光照在雪地上,整个世界变成了淡蓝色的,像是被倒进了某种化学药水,正在慢慢地显影。

她回了一条:“嗯,看到了。”

然后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墙壁上的《星夜》在月光里变得模糊了,那些旋涡状的星星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开始缓慢地转动。她盯着那些星星,直到眼睛发酸,才闭上眼睛。

她梦见了那座雪山。这一次,河水不再是乳白色的了,而是变成了透明的冰,她可以踩着冰面走过去。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冰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是随时会裂开。但她走到了对岸。

沈岚在那里等她,穿着那件旧的粉色羽绒服,脸上带着两个梨涡。苏晚走到她面前,站住,两个人没有说话。雪开始下了,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落在她们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

沈岚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然后把它放在苏晚的手心里。

那片雪花没有融化。

苏晚低头看着那朵六角形的冰晶,它躺在她粉红色的掌心里,像一个微小的、易碎的神迹。她小心翼翼地合拢手指,把它包在掌心里,然后抬起头,看着沈岚。

沈岚笑了。

苏晚也笑了。

雪越下越大,大到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大到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走了,大到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站在那片白色里,手牵着手,像是在世界尽头的一座孤岛上,等待着不会到来的救援。

但那不是一座孤岛。因为她们在一起。

# 沉落的远山(续)

## 二十一、岁末

十二月末,学校放了三天元旦假。

苏晚没有出门。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前摊着数学练习册和英语真题卷,但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窗外的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梧桐树的枝丫上挂着一层薄冰,在阳光下闪出钻石般的碎光。

假期的第二天下午,她终于把那篇写好的稿子发到了编辑的邮箱。题目叫《归途》,全文四千七百字,写了三天,改了四遍。她选择了一个公共邮箱,在网吧里花了五块钱上了一个小时的网,把文档当作附件拖进去,填写标题的时候手指有些发抖,像是一个等待归队的新兵在唱名字。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屏幕上弹出一行字:“邮件已发送。”

苏晚靠在网吧的椅子上,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旁边坐着一个打游戏的中年男人,键盘敲得噼啪响,骂骂咧咧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空气浑浊,混合着烟味、泡面味和某种说不清的汗味。但她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的空气。

她走出网吧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元旦前夕的街道上到处是彩灯和横幅,红色的灯笼挂满了路灯杆,有一种过于热闹的喜庆。街上的行人比平时多,三三两两,说说笑笑,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脸上带着一种她很少见到的东西——松弛。

也许是因为放假了。也许是因为新的一年要来了,而新年意味着一个新的开始,一个可以把过去的错误清零的借口,一个可以重新做人的机会。

苏晚走在这些人中间,脚步不慢不快,像一个旁观者在观察一群陌生人的节日。她不被这种气氛感染,但也不反感。她只是觉得,每个人都需要这样一个节点,一个可以让一切暂停一下的时刻,然后对着某个并不存在的东西许愿,说“明年我会更好”。

她不相信这些。但她还是在一个卖气球的老人那里花两块钱买了一个红色的氢气球,绳子的末端系着一小截塑料棒,她把塑料棒夹在指间,看着那个气球在头顶上飘来飘去,像一颗被什么东西拴住了的、飞不走的星星。

回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客厅里包饺子。桌上摊着面粉、肉馅、擀面杖,饺子的形状各式各样,圆的、扁的、站不稳的、漏了馅的。母亲的手上沾满了面粉,鼻尖上也蹭了一点白的,看起来有些滑稽,她没有注意到。

“过来帮忙。”母亲说。

苏晚洗了手,坐在母亲对面,拿起一张饺子皮。她已经很久没有包过饺子了,手法生疏,包的饺子像一个个蜷缩的小动物,怎么看都不像饺子。母亲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苏晚包的饺子捡起来,重新捏了捏边,放进了一旁的盘子里。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沉默地包饺子。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客厅的灯亮着,是那盏用了很多年的吸顶灯,灯光发黄,照在面粉上让面粉看起来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雪。电视开着,中央一台在播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平而稳,像是配了字幕的背景音乐。

苏晚看着母亲低头的侧脸。母亲的眉毛很浓,眉峰的地方有一颗小痣,平时被刘海遮住了,今天因为要包饺子,用发卡把刘海别了上去,那颗痣就露了出来。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颗痣,因为它太小了,小到需要在一个很近的距离、一个特殊的角度才能看到。

她想,母亲身上到底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东西?那些东西不是秘密,只不过是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她用了十八年的时间,和母亲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但她对母亲的认识,可能还不如对一个陌生人的多。因为她从来没有把母亲当作一个独立的、完整的、有过去有未来的人来看待。在她的眼里,母亲就是母亲,是那个给她做饭、洗衣服、偶尔和她争吵的符号。

但母亲不只是一个符号。

“妈,”苏晚说,“你小时候想做什么?”

母亲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捏着饺子皮,头也没抬。“想那么多干什么,过去的都过去了。”

“你说说呗。”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面粉沾在她指节的褶皱里,像是嵌在皮肤纹理里的白色河流。“想当护士,”她说,“小时候觉得穿白大褂好看。后来没考上卫校,就去厂里上班了。”

这是苏晚第一次听到关于母亲年轻时候梦想的事情。那些话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打捞上来的,水淋淋的,带着一股陈旧的、埋藏多年的气息。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是说“好可惜”还是说“那也挺好的”。她选择了沉默,低下头,继续包下一个饺子。

母亲也没有再说话。电视里的新闻变成了天气预报,主持人说新年期间北方有冷空气南下,会有一次大范围的降温。苏晚在心里想,那今晚会更冷一些,但饺子会热,冬天的饺子总是热的,因为它必须在热的时候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 二十二、跨年

晚上十一点,苏晚回到自己的房间。

母亲和父亲已经睡了,客厅的灯关了,只剩下厨房的一盏小夜灯还亮着,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苏晚坐在书桌前,拧开台灯,把那本淡蓝色的笔记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

她拿起笔,在纸的顶端写下了日期:2008年12月31日。

然后她停住了。

2008年就要结束了。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情——年初的雪灾,五月的汶川地震,八月的奥运会。那些大事件像一个巨大的背景,衬托着每一个普通人微小的生活。苏晚记得地震那天,她正在上物理课,桌子突然晃了一下,她没有反应过来,以为是后排的同学踢了她的椅子。然后整个教室都开始晃动,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老师喊了一声“跑”,所有人都往外跑。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出去的,只记得在楼梯上被人流裹挟着往下冲,鞋子掉了一只,她没有停下来捡。后来的日子里,学校组织捐款,她捐了二十块钱,是省下来的早饭钱。那二十块钱能做什么呢?她不知道,但她觉得那是她应该做的。

剩下的日子,夏天过去了,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没有发生什么大事。日子像一条平缓的河,没有急流,没有瀑布,只是慢慢地、不断地往前走。她在这条河里泡了整整一年,皮肤有些皱了,但还活着,还能呼吸,还能在某个瞬间抬起头,看看岸上的风景。

她在笔记本上写道:

“2008年的最后一天,我坐在这张用了六年的书桌前,面前是还差三页没做完的数学卷子。窗外很安静,没有烟花,没有鞭炮,这座城市的人大概都睡了,或者都窝在被窝里看跨年晚会。我觉得这种安静很好,好到我舍不得用任何声音去打扰它。

“今年我明白了几个道理。第一,有些人走了就不会回来,但有些不会回来的人,还是会以某种你不曾预料的方式重新出现。比如沈岚,比如外婆——外婆没有回来,但我在梦里见过她,她穿着那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跟我说,饺子要趁热吃。第二,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也能被听懂。比如父亲问我想不想学摄影的时候,我没有回答,但他知道了。第三,有些事情不需要想明白,也可以继续往前走。比如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我还是在活,在上课,在做题,在写东西,在慢慢地、笨拙地活成一个大人。

“我不知道明年的这个时候我会在哪里。也许在一所大学的自习室里,也许在某个陌生的城市的出租屋里,也许还在这个房间,坐在同一张书桌前,写着另一篇不知道写给谁看的日记。但我知道,不管在哪里,苏晚还是苏晚。还是会一个人走在黄昏的街上,还是会对着窗外的雪发呆,还是会害怕接电话,还是会写那些没有人看的句子。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长大——不是变成另一个人,而是变成更完整的自己。把那些散落的、丢失的、遗忘的部分捡回来,拼在一起,看看它们能拼出一个什么东西。

“2009年,你好。我来了。”

她写下最后一个句号,合上笔记本,关掉了台灯。

房间陷入了黑暗。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把梧桐树的枝丫投在窗帘上,那些影子像是用墨笔画的速写,简洁而准确,没有一笔是多余的。苏晚躺在床上,拉了拉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紧密的茧。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四。

她在数到第十七次呼吸的时候睡着了。

## 二十三、远方来的信

元旦假期的最后一天,苏晚收到了一个包裹。

包裹是邮递员送到家里的,一个牛皮纸信封,沉甸甸的,贴着一张邮票,盖着成都的邮戳。苏晚接过信封的时候指尖有些颤抖,她认出了信封右下角那个名字——沈岚。

不是信,是一个包裹。里面装着一本书,安妮宝贝的《素年锦时》,封面是淡绿色的,上面印着几行小字。书的扉页夹着一张明信片,正面是一幅水墨画,画着一座老房子,房子后面是连绵的山脉。反面写着沈岚的字,字迹还是和初中时一样,圆圆的,带着一种孩子气的认真:

“苏晚:

“这本书我读了两遍,觉得你会喜欢。里面有一句话我抄下来给你看:‘任何一件事情,只要心甘情愿,总是能够变得简单。’

“我想我们之间的情谊就是这样的事情。不需要刻意联系,不需要常常想起,但只要一回头,就会发现对方还在原地。你是我心甘情愿的朋友,所以一切都变得简单。

“新年快乐。2009年,我们都加油。

“沈岚”

苏晚把那本书翻到沈岚说的那一页,找到了那句话。她用手指摩挲着那行字,感觉纸张的纹理在指腹下微微凸起,像是在触摸一个微小的、有温度的生命。她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淡蓝色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开始写回信。这一次,她不想把信藏在铁盒子里了。

“沈岚:

“书收到了。我还没有开始读,但我会读的,读完给你打电话。

“你说‘心甘情愿’这四个字,我想了很久。什么样的关系才能称得上心甘情愿?大概就是那种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回报的关系。你就是你,我就是我,我们坐在一起,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我们很久不联系,再联系的时候也不会觉得生疏。你存在本身,就让我觉得世界没有那么糟糕。

“谢谢你还在。

“苏晚”

她去邮局买了信封和邮票,把信投进了绿色的邮筒里。投进去的那一刻,她听到信封落底的声音——噗的一声,很轻,但很确定,像是一颗种子落进了泥土里。

她在邮筒前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街上的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四处飞散。她用手把头发拢到耳后,低下头,逆着风往前走。风中带着一种干冷的气息,是那种会把人的脸吹得生疼的冷,但也让人清醒。她觉得自己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张开、收缩,像是一扇扇紧闭了很久的窗户被风吹开了。

她想,信会走多远?从她的手里出发,经过邮递员的自行车,经过邮局的传送带,装进某个绿色的邮袋,坐上一列火车,穿过无数座山和无数条河,最后到达另一个女孩的手中。那个女孩会在某个午后的自习课上拆开这封信,看到她的字迹,读到那些句子,然后笑一下,把信夹进课本里,继续做题。

这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简单也最复杂的事情——把一句话从一个人的心里,送到另一个人的心里。

## 二十四、暗室里的光

高三下学期开学的时候,苏晚发现教室里多了一个倒计时牌。

黑色的塑料板上印着白色的数字:“距离高考还有120天”。数字每天都在变,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倒计时钟,一秒一秒地往零逼近。苏晚每次走进教室都会看到那个牌子,然后移开目光,假装没看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她能感觉到那串数字像一条隐形的绳子,一端系着她的脖子,一端系着六月的那三天,绳子每天都在收紧。

时间好像变快了。

以前一节课四十分钟,长得像永远过不完。现在一节课还是四十分钟,但还没反应过来就下课了。以前一个星期有五天在上课,觉得遥遥无期。现在一个星期还是五天,但转眼就到了周六,转眼就是月考,转眼就是第一次模拟考、第二次、第三次。

苏晚在这些“转眼”之间漂浮着,像一片叶子被卷进了漩涡,身不由己地往下沉。她的成绩稳定在年级中游,不上不下,前不前后不后的,像是一颗钉在木板中央的钉子,拔不出来,也钉不进去。

三月的某个下午,阳光很好,陈屿又约苏晚去了暗房。

这一次只有他一个人在洗照片。苏晚到的时候,暗房的红灯已经亮着,陈屿坐在放大机前,正在对焦一张底片。他听到门响,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过来看看。”

苏晚走过去,看到放大机的底片夹里夹着一张黑白底片,图像被放大投射在相纸上,她辨认出了那个场景——是教学楼的天台,时间是黄昏,光线从画面的左边照进来,把一切切成明暗两半。天台上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镜头,面朝远处,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的校服衣角微微扬起。

苏晚认出了那个人。

那是她自己。

“你什么时候拍的?”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

“去年秋天,”陈屿说,“你在天台上站了很久,我想叫你,但没叫。”

苏晚盯着那张还没洗出来的照片上的自己。那个站在天台上、面朝远方的苏晚,看起来是那么小,小到可以被一个镜头轻易地框住,小到一个快门就能把她凝固在纸张上,小到她觉得那张照片才是真实的,而此刻站在这里的自己是虚幻的。

“洗出来吧。”她说。

陈屿按下了放大机开关,白光闪了一下,相纸曝光了。他把相纸夹进显影液里,轻轻晃动托盘。图像开始浮现——先是天空,深灰色的、有些沉重的天空;然后是建筑的轮廓,尖锐的边缘和沉默的墙面;最后是她,那个小小的、背对着镜头的她,站在光与暗的交界线上,像是一个站在世界的边缘的人,往前一步就会掉下去,后退一步就会回到人群里。

“这个角度很好,”陈屿说,“玻璃的反光把天空的云映出来了,像是两张天空叠在一起。”

苏晚没有说话。她在想,这张照片里的自己,眼睛在看哪里?是远处的山吗?还是山后面的什么东西?她当时在想什么?她真的忘记了。是忘记了,还是从来没有真正想过?

陈屿把洗好的照片递给她,苏晚接过来,捏着照片的一角,对着红灯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把它夹进带来的课本里。

“谢谢你。”她说。

“不客气。”

他们坐在暗房里,没有说话。红光笼罩着一切,时间在这里变得很慢,慢到一个呼吸可以持续一分钟,慢到两个人的沉默并不会让人觉得不安。暗房的墙壁上挂着一些陈屿之前洗的照片——学校的老教学楼、操场边的一棵老槐树、校门口那条被梧桐树覆盖的路。那些照片都是黑白的,褪去了色彩之后,只剩下光影和形状,反而显得更真实。因为真实的记忆就是没有颜色的,只有明暗交界处的那一条线,切割着你记住和忘记的部分。

“陈屿,”苏晚开口了,“你以后想去哪里?”

陈屿想了想,说:“北方。”

“为什么?”

“不知道,”他说,语气很平,“就是想往北走,走到冬天会下很大的雪的地方。不是那种下了就化的雪,是那种积了一个冬天都不会化的雪。踩上去会陷进去,拔出来要费很大力气。”

苏晚想象着那样的雪。在她的想象里,北方的雪是沉默的、厚重的、一言不发的。它不会向你倾诉什么,也不会听你倾诉什么,它只是在那里,覆盖一切,把所有的颜色都变成白色,把所有的声音都吸走,让你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个人。

“你呢?”陈屿问。

苏晚想了想。她想去哪里?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她只是知道自己想离开,想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远到没有人认识她,远到她可以重新开始,远到那个叫“苏晚”的人不再是母亲嘴里的“怎么考成这样”、父亲嘴里的“还行是多行”、老师嘴里的“注意一下她的心理状态”。她不知道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但知道自己不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想去一个有山的地方。”她说。

“什么山?”

“雪山。我没见过真正的雪山,只在电视和书上看过。我想看看那种白得发蓝的雪,想踩在那种雪上面,听它嘎吱嘎吱的声音。”

“会去的。”陈屿说,语气很笃定,好像他亲眼见过似的。

苏晚看着他。暗红色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柔和,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更深,像两个探不到底的洞。她在那一瞬间想问他一个问题——为什么你总是看起来那么安静?不是为了安静而安静的安静,是一种天生的、不用力气的安静,像是你就是那种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岛屿的人,不远不近地待在海上,不拒绝任何人登陆,但也不会主动驶向任何大陆。

但她没有问。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或者说,答案就是问题本身。

她从暗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地平线上还残留着一抹暗红色的光,和暗房里的光一个颜色,好像整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暗房,而她是一张正在缓慢显影的相纸。

她在想,等这张相纸彻底显影的那一天,她会看到怎样的自己?

## 二十五、清明

清明节的时候,苏晚跟着母亲去了公墓。

父亲没有去,说是公司有事,但苏晚知道他只是不想去。父亲和外婆的关系一直不算好,也说不上坏,就是那种和丈母娘之间常见的、客气而疏远的关系。每年清明,母亲一个人去,苏晚有时候跟着,有时候不跟着。今年她选择了去。

四月的天空很干净,蓝得透明,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玻璃。公墓在山坡上,要走一段很长的石阶才能到。石阶两边的柏树长得很好,绿得发黑,像是把所有的光都吸收了。山风从高处吹下来,带着松脂的气息和远处炊烟的味道。

外婆的墓碑在一块不太大的空地上,前后左右都是相似的墓碑,像是城市里一栋栋紧紧挨着的住宅楼,住着不同的人,但墙壁挨着墙壁,晚上睡着的时候也许能听到隔壁的梦话。苏晚每次来这里都会想,如果人死了之后还有意识,那外婆会不会觉得寂寞?住在这样一块小小的墓碑后面,被水泥封着,被泥土盖着,连翻身都做不到。

但也许死亡就是这样——不再需要翻身。

母亲在外婆的墓碑前站了很久,弯着腰,把带来的水果和点心摆好,点燃了三炷香。香的味道在空气里散开,带着一种让人平静下来的、古老的肃穆。然后母亲从包里拿出一块白色的抹布,蘸着矿泉水,一点一点地擦墓碑上的灰尘。

苏晚站在旁边,看着母亲的背影。母亲的腰弯得很低,像是一棵被风吹弯的树,风停了,它也会慢慢直起来。外婆在世的时候,苏晚很少看到母亲和外婆有什么亲密的动作。她们不会拥抱,不会手挽手去逛街,不会坐在沙发上看一档综艺节目然后一起笑。她们的相处方式是平行的——母亲做母亲的事,外婆做外婆的事,在同一个屋檐下,互不干扰。

但外婆死后,苏晚发现母亲变了。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也许是话少了,也许是做饭的时候会把某些菜做得特别咸或者特别淡,也许是在某些周末会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这些变化都很微小,小到像是一根头发掉在了白色桌布上,不凑近了看根本看不见。

苏晚在那时候才意识到,母亲爱外婆。不是那种轰轰烈烈、刻骨铭心的爱,不是电影里和小说里描写的那种爱。是一种沉默的、笨拙的、不知道怎么表达的爱,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以为自己死了,其实一直在那里,等着腐烂,或者等着发芽。

外婆的墓碑擦干净之后,母亲直起身,把那块白色的抹布叠好,放回包里。她回头看了一眼苏晚,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疲惫,像是释然,又像是某种更深更沉的东西。

“你说几句吧,”母亲说,“我下去等你。”

母亲走下了石阶,留下苏晚一个人站在外婆的墓前。

苏晚站在那,手里攥着沈岚送的那本书的书签——一张淡绿色的卡片,上面印着一句话。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带这个来,但她把它从口袋里拿出来了,放在墓碑前,用一块小石头压住,怕被风吹走。

“外婆,”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明年就要高考了。我不知道能考成什么样,但我会尽力的。你放心。”

她在墓碑前站了一会儿,等着什么东西涌现出来——眼泪,或者别的什么。但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来,把香燃尽的灰吹散了,落在她的鞋面上,浅浅的一层灰色的粉末。

她转身,走下石阶。母亲的背影在山路的拐角处,被一棵柏树遮住了一半。苏晚加快脚步追上去,走到母亲身边,两个人并排走完了剩下的路。

上车之前,苏晚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上的公墓。那些白色的墓碑在绿色的松柏之间若隐若现,像是一排排牙齿,长在大地的嘴里,咀嚼着时间。

她想,外婆在那边好不好,她不知道。但她在这边,她会努力好好活着。这大概是外婆最想看到的。

## 二十六、风筝

四月中旬,天气彻底暖了。

梧桐树冒出了新芽,嫩绿色的,像是刚从颜料管里挤出来的一样新鲜。操场上的人多了起来,有人踢球,有人跑步,有人躺在草坪上晒太阳。冬天的厚重外套被收了起来,换上了薄薄的春装,整座学校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变得轻盈了一些。

苏晚在体育课上跑完了八百米,累得弯着腰喘气。她的成绩进步了,四分十五秒,比去年快了十八秒。老师说心肺功能有提升,苏晚想,也许是每天上下学走那四十分钟起的作用。

体育课结束之后,苏晚没有直接回教室,而是走到了操场的角落,坐在那棵老槐树下。槐树还没开花,但叶子已经长得很茂盛了,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把阳光筛成无数个细小的光斑,落在她的校服上,像是一些会移动的刺绣。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淡蓝色的笔记本,翻到上次写的那一页,继续往下写。她最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都会在本子上写几行字,不管多忙多累。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是一段话,有时候只是一个词。那些碎片式的文字像是她每天呼吸的痕迹,记录着她活着这件事。

“四月了。春天来得晚,但终究是来了。梧桐树的叶子绿了,风也不再割人了。我在这个春天里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做题——语文、数学、英语、文综,一套一套地做,像是一个流水线上的工人,把题目从左边拿过来,把答案填上,再放到右边去。我不知道这些努力有没有意义,但如果不努力,我会更不知道该怎么办。

“今天在操场上看到有人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高到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黑点,线很长,放风筝的人站在地上,仰着头,手里握着线轴。我突然觉得我们每个人都是那只风筝,被一根线牵着,线的那一头是高考。但风筝自己也想飞,不管有没有线,它都想飞到更高的地方去。因为天空在那里,而风也在那里。”

她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到了陈屿。他站在操场的另一边,也看到了她,朝她挥了挥手。苏晚犹豫了一下,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们都笑了,隔着一个操场的距离,笑着。

那种笑没有理由,也不需要理由。只是因为春天在,只是因为阳光很好,只是因为他们都还年轻,年轻到可以为一个毫无意义的挥手而笑出声来。

苏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朝陈屿走过去。

“你看到了吗?”她问。

“看到什么?”

“风筝。”

陈屿抬起头,在空中搜寻了一会儿,看到了那个小小的黑点。“看到了,”他说,“飞得挺高的。”

“你想不想也放一个?”

“没有风筝。”

苏晚从书包里拿出一张旧报纸和一卷透明胶带。“我有。”

陈屿看了她一眼,笑了。那笑容和刚才的不一样,更深一些,带着一种温和的、不易察觉的东西,像是一杯热茶放在桌上,没有冒热气,但你知道它是热的。

他们用旧报纸做了两个简单的风筝,方形的,没有尾巴,看起来像两块会飞的抹布。苏晚的风筝是用英语周报做的,上面还印着一篇完形填空题的答案,ABCD排成了一串念珠。陈屿的风筝是用数学卷子做的,上面画着三角函数图像,正弦曲线在风中扭成了更复杂的波形。

他们跑到操场最空旷的地方,开始放。

苏晚拉着线跑,陈屿在后面托着风筝,喊了一声“放”,苏晚加快了速度,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风筝摇摇晃晃地升了起来。它在低空挣扎了几下,像一只学飞的雏鸟,翅膀不稳,随时都会掉下来。但苏晚没有放弃,她继续放线,继续跑,跑到了操场的尽头,风筝终于稳住了,开始往高处攀升。

她停下来,仰着头,看着那个用英语周报做的、写满了正确答案的风筝在春天的高空中飘扬。线在她手里绷得很紧,像是一根琴弦,风一吹就会发出一种很低的声音,不在耳朵里,而在骨头里。

陈屿的风筝也飞起来了,比他的人高,比教学楼高,比旗杆高。两个风筝在空中挨得很近,像两片找不到同伴的云,只能互相陪伴。

苏晚不知道那根线什么时候会断。也许下一秒,也许永远不断。她没有去想,只是握着线轴,感受着线在指间摩擦的触感,那种微热的、粗糙的、带着生命力的触感。

## 二十七、倒计时

五月的第一天,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了“37”。

高三的教学楼变得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声音都被压缩成了同一个频率——翻书的声音、写字的声音、喝水的声音、叹气的声音。每个人都在做同一件事,每个人都很沉默,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沉默,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紧张,像一条拉到极限的皮筋,随时都会断。

苏晚开始失眠。

每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脑子却转个不停。那些白天做过的题目会在黑暗中重新出现,一道接着一道,抛物线、完形填空、文言文翻译、气候类型分布,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循环播放,怎么都停不下来。她翻来覆去,把被子踢开又拉上,把枕头翻到凉的那一面,闭上眼数羊,数到三百多只,羊都跑光了,她还在那里睁着眼睛。

凌晨两点的时候,她会爬起来,打开台灯,写一会儿东西。不是作业,不是真题卷,只是写。写窗外的月光,写远处偶尔传来的汽笛声,写梧桐树在夜风中的沙沙声。那些字落在纸上,像是一种仪式,把那些堵在心里的东西一一释放出来,让它们变成无害的、安静的黑色痕迹。

母亲有一天晚上起床上厕所,看到她的房间灯亮着,推门进来,看到她坐在书桌前写东西。母亲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几秒,然后关上门走了。第二天早上,苏晚在桌上看到一杯温热的牛奶,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早点。”

苏晚喝完了那杯牛奶,把纸条夹进了笔记本里。

五月中旬的时候,班里发生了一件小事。一个女生在课间的时候突然哭了,哭得很大声,止都止不住。班主任把她叫去了办公室,回来的时候她的眼睛是红的,但已经不再哭了。没有人问她为什么哭,也没有人安慰她,所有人都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做题。

苏晚也在低头做题,但她心里在想,那个女生哭了,是因为压力太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不知道。但她能感觉到某种东西在空气中弥漫着,那种东西叫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不是对孤独的恐惧,而是对未来的恐惧——一种抽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雾一样笼罩在每个人头顶的东西。

她也害怕。但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考不好?怕让父母失望?怕去不了想去的城市?怕在考场上大脑一片空白?怕多年的努力白费?怕被身边的人超越?还是怕那个不确定的、模糊的、悬在远方的未来本身?

她想起沈岚抄给她的话:“任何一件事情,只要心甘情愿,总是能够变得简单。”

她想,如果她心甘情愿地走进那间考场,心甘情愿地面对那张试卷,心甘情愿地接受所有的结果,那么一切会不会变得简单一些?

也许会的。

也许不会。

但至少,她可以试试。

## 二十八、月光

五月末的一个晚上,晚自习取消了。

班主任说:“你们回去好好休息,调整状态,下周就是最后一次模拟考了。”教室里响起一阵低沉的嗡嗡声,像是一群疲惫的蜜蜂在做最后的挣扎。苏晚收拾好书包,走出了教学楼。

操场上空无一人,月光很好,亮得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打开了一盏巨大的白炽灯,把整个操场照得如同白昼,但那种白不是刺眼的白,而是一种柔和的、带着凉意的白,像是水银泻地,又像是霜铺满了大地。

苏晚没有直接回家。她走到操场中央,在草坪上躺了下来。

草地是干的,带着白天太阳晒过之后残留的一点余温,像是一个刚刚离开的人的座位,还留着体温。她仰面躺着,看着天空中的月亮和星星。月亮很圆,是满月,周围没有云,月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里面。

她的校服被露水打湿了,后背有些凉,但她没有起来。她想在这个操场上多躺一会儿,想再看看这个她待了三年的地方。再过一个月,她就要离开这里了。也许永远不会再回来,也许某一天会回来,但那时候的她已经不是现在的她了。

她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心跳很慢,很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告诉她——你还活着,你在这里,你是苏晚。

那天的晚自习取消之后,苏晚在学校门口碰到了陈屿。

他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看到她出来,把那杯奶茶递了过去。“给你买的,波霸奶茶,多冰,少糖。”

苏晚接过来,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她的口味的。也许是从什么时候观察到的,也许只是巧合。她喝了一口,珍珠在嘴里咬开的感觉很好,QQ的,甜甜的,像是在提醒她,生活里还有一些简单的、不需要理由的快乐。

“走吧。”陈屿说。

“去哪?”

“送你回家。”

苏晚没有拒绝。他们并排走在街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街上没什么人,这个点在家的人已经睡了,在外面的人还在外面,他们属于后者。苏晚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夜行动物,只有在黑暗里才能真正地呼吸。

他们经过那家书店的时候,苏晚停下脚步。书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了下来,上面的涂鸦又多了一些,是一些看不懂的字母和符号。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你怕不怕?”陈屿突然问。

“怕什么?”

“高考。”

苏晚想了想,说:“怕。”

“怕什么?”

“怕考完之后,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是。”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自己害怕。在苏晚的印象里,陈屿总是那么从容,那么镇定,做什么都不紧不慢的,好像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但其实不是的。他也在害怕,和她一样怕。

苏晚在心里想,也许所有人都在害怕,只是有些人不说。说出来的害怕就变小了,因为被语言稀释了,被耳朵分担了。

他们走到苏晚家楼下的时候,苏晚说了声谢谢,陈屿说了声不客气。然后苏晚上了楼,陈屿站在原地,看着五楼的灯亮起来,才转身离开。

苏晚站在窗边,看着陈屿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是他留下的最后一条线索,顺着那条线索走,就能找到他。

她没有去找。

她只是关了窗,拉上了窗帘,在书桌前坐下来,打开台灯,翻开那本淡蓝色的笔记本,写下了在高考前的最后一段话:

“今晚的月光很好。我和一个朋友一起走了很长的一段路,说了很少的话。走路的时候我在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不是因为我有多快乐,而是因为在这个时刻,一切都还没有发生。未来还在未来的地方等着我,过去已经被我收进了那个铁盒子里。我站在现在,手里握着一杯奶茶,口袋里装着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脑海里装着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实现的梦。

“这是最好的时刻。不是最好的时刻之一,而是最好的时刻,因为它是属于我的,完完全全属于我的。

“我会记住这个夜晚。尽管我知道,多年以后回想起来,我可能已经忘记了所有的细节——月光有多亮,奶茶有多甜,那个送我回家的人的背影有多长。但我不会忘记这个感觉。这个站在门槛上的感觉,一只脚还在过去,一只脚已经踏进了未来。

“晚安,苏晚。明天还要早起背单词。”

她合上笔记本,关掉了台灯。

窗外的月光透进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银白色的光。那片光很安静,像是一汪浅浅的湖水,映照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和墙角的蛛网。

苏晚在那片月光里闭上了眼睛。

# 沉落的远山(续)

## 二十九、六月

六月来了。

教室里的倒计时牌翻到了个位数,黑色的数字“7”在白色的底板上显得格外刺眼,像一只张开的手掌,朝每一个人摊开,不承诺任何东西,也不索取任何东西。

天气开始变得炎热,电风扇从早转到晚,叶片上的灰尘已经被擦过一遍,转起来的时候不再有灰掉下来。但风还是热的,吹在脸上像是一块湿毛巾捂住了口鼻,闷得人喘不过气。有人在教室里放了一台加湿器,水雾从机器里喷出来,在阳光里变成一道短暫的彩虹,几秒钟就散了。

苏晚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把窗帘拉了一半,让阴影挡住自己的半边脸。她最近越来越怕光,不是生理上的怕,而是一种心理上的——她觉得光太亮了,会把一切都照得太清楚,清楚到无处可藏。她更喜欢黄昏,喜欢那种光线将暗未暗的时刻,一切都模糊了边缘,像一张曝光不足的照片,轮廓还在,细节已经沉进了阴影里。

她在那样的光线里背书,背那些已经背了无数遍的古诗文。从“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从“大江东去,浪淘尽”到“寻寻觅觅,冷冷清清”。那些句子像刻在她骨头里的纹路,闭上眼就能看见,甚至不需要去想,它们就在那里,自己蹦出来,排列成行,押着韵,平仄工整。

语文老师在最后一节课上说了几句话。她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那些疲惫的、黑眼圈深重的脸,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不像是老师会说出来的话:“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不管结果如何,你们都是我教过的最好的一届。”

有人哭了。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流泪,而是那种忍不住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声音的哭。哭的那个人是班上的第一名,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男生,平时不苟言笑,说话像背书一样精确。他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周围的人看着他,没有人笑话他,也没有人安慰他。

苏晚没有哭。她只是把语文老师的那句话记在了心里,和那些古诗词一起,刻进了骨头里。

## 三十、最后一夜

高考前一夜,苏晚没有复习。

她洗完澡,穿着睡衣,坐在书桌前,把所有的课本和练习册从抽屉里拿出来,一本一本地翻。不是读,只是翻。翻到那些折了角的页面,看到自己用荧光笔划线的段落,看到页边空白处那些歪歪扭扭的批注——“这个不会”“明天问老师”“记住了”。那些字迹有的新有的旧,从高一的稚嫩到高三的潦草,像是一棵树的年轮,记录着她这三年的生长。

她翻到高一上学期的那本英语课本,扉页上写着她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那是她还在试图和这个世界打招呼的年纪,以为一个笑脸就能换来另一个笑脸。她翻到高二下学期的数学练习册,最后几页的答案部分已经被她撕掉了,因为她总是不由自主地去瞄答案。她翻到高三上学期的历史笔记,用三种颜色的笔做的,红色是重点,蓝色是补充,黑色是正文,整整齐齐的,像一栋精心搭建的房子。

她把那些课本摞在一起,摞成了一个半人高的小山。她看着那座山,觉得这三年的自己就住在那座山里,每天在那些纸页之间穿梭,寻找出口。现在她终于要走出去了,不是找到了出口,而是到了该出去的时候,不管出口在哪里。

母亲敲了敲门,端进来一碗银耳汤。

“喝了早点睡。”母亲把碗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那摞课本,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

苏晚端起碗,银耳汤还是热的,甜度刚好,稠度也刚好。她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一种以后再也喝不到的东西。不是因为这碗银耳汤有多特别,而是因为这个时刻有多特别——高考前一夜,母亲端来的银耳汤,她在十八岁的夏天喝下的最后一口甜。

她把碗洗干净,放回厨房,然后回到房间,关上门,关了灯,躺到床上。

手机亮了一下。沈岚发来一条短信:“苏晚,加油。不管考成什么样,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苏晚回了两个字:“你也是。”

又亮了一下。陈屿发的,只有四个字:“明天见。”

苏晚看着那三个字加一个句号,觉得那个句号很重,像一颗钉子,把“明天见”钉在了今晚的空气里,确保它不会消失。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窗外的蝉鸣很响,今年的第一拨蝉,叫声尖锐而执拗,像是有人在用电锯锯一块永远锯不断的木头。她在那样的声音里数自己的呼吸,一次,两次,三次,不知道数到第几次的时候,意识就模糊了,像是有人拿了一块橡皮,把她脑海里的字迹一点一点地擦掉,留下一片干净的、空白的、等待被重新填满的纸。

## 三十一、高考

考场不在本校,在一个陌生的学校。

苏晚提前一天去看了考场,走在陌生的走廊上,看着那些陌生的课桌和陌生的黑板,觉得一切都像是另一个平行世界里的复制品。她的座位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窗户外面是一排白杨树,叶子在风里翻来翻去,露出银白色的背面。

她坐在那个位置上试了试,手心有些出汗,在桌面上印了两个湿漉漉的掌印。她用校服袖子擦掉了,然后站起来,走出了考场。

第一场是语文。

试卷发下来的那一刻,苏晚的手有些抖。她把试卷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作文题目——“以‘路’为话题,写一篇不少于800字的文章。”她的心放了下来,不是因为她觉得这个题目简单,而是因为她对这个字有感觉。她有太多关于“路”的东西可以写了——从家到学校的那条路,从童年到成年的那条路,从外婆家到母亲家的那条路,从沈岚到她自己的那条路。

她用了四十分钟写完了作文。写的是《通往远山的路》。她写了那座雪山,写了那条乳白色的河流,写了那个没有桥的峡谷。她写了一个女孩站在峡谷的边缘,看着对岸的雪山,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什么。也许是一座桥,也许是一艘船,也许只是一阵风,大到可以把吹过峡谷。

她不知道这篇作文能得多少分。但她在写的时候没有想过分数,只是想把那个站在峡谷边缘的女孩写出来,让她从她的脑海里走出来,走到纸上,走到阅卷老师的面前,站在那里,不卑不亢,不说一句话。

数学很难。

苏晚做完选择题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那些题目看起来和平时的题型差不多,但做起来就是不一样,像是在一条熟悉的路上走着走着,突然发现路两边的房子都变了颜色,门牌号也换了,你想找的那一户不见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跳过了最后两道大题,先做前面的。填空题做完的时候,时间还剩四十分钟。她回头看那两道大题,第一道写了一个解字,然后就不动了。第二道连解字都没写。

交卷的时候,她的草稿纸上写满了涂改的痕迹,像是一张被揉皱又抚平的地图,上面的路线全断了。

走出考场的时候,太阳很大,晒得她睁不开眼睛。她站在校门口,看到很多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面无表情地打电话。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短信。她把手机攥在手里,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走了很远,直到周围没有人了,才蹲下来,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累了,累到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二天是英语和文综。

英语她发挥正常,阅读理解做得很快,作文写得中规中矩,没有语法错误,也没有亮点。文综的大题写得手酸,历史的那道关于辛亥革命的论述题她写了六百多个字,把记得的全都写上了,不知道有没有答到点子上,但至少没有留白。

最后一门考完的时候,铃声响了,那声音很长,持续了将近十秒,像是一声叹息,从教学楼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发出来,穿过走廊,穿过窗户,穿过每一个考生的耳朵,把三年的重量全都卸了下来。

苏晚放下笔,看着试卷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觉得它们像是一群被关了很久的鸟,现在门开了,它们可以飞走了。

她也飞走了。

## 三十二、空教室

考完后的第二天,苏晚回了一趟学校。

教室里空荡荡的,课桌椅还在,但上面已经没有了书本和文具。黑板上还留着倒计时牌最后一天的数字——“0”,白色的粉笔字,写得很大,像一个句号。有人在那行字的下面写了一行小字:“我们毕业了。”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

苏晚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椅子有些凉,铁的椅面在夏天的热气里反而显得冰凉。她把双手放在桌面上,感受着那张她趴了三年的桌子的质地——木头的,漆面已经被磨花了一些,露出一小片灰白色的木茬。桌面上有她用圆珠笔刻下的字,很小,要凑近了才能看清。她凑近了看,是一些名字的首字母——S.W.,S.L.,C.Y.。还有一句话:“我不想走。”

那是高二的某个下午,她在走神的时候刻下的。那时候离高考还有一年多,她觉得时间还很长,长到可以永远待在这个教室里,永远坐在这个座位上,永远看着窗外的梧桐树从绿变黄、从黄变秃、再从秃变绿。

但现在她真的要走了。

她在教室里坐了很久,一直到黄昏。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她和那些空课桌的投影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是一排沉默的观众,看着唯一的演员退场。

她站起来,走到讲台上,拿起黑板擦,把黑板上的“0”和“我们毕业了”擦掉了。粉笔灰落在她的手上,白色的,细细的,像是雪。她把黑板擦放回原处,最后看了一眼教室,然后关上了门。

门锁发出咔嗒一声,像是时间的某个齿轮咬合了一下,把高三的苏晚关在了里面,把即将去往远方的苏晚放了出来。

## 三十三、散场

毕业聚餐定在六月下旬的一个晚上。

地点在学校附近的一家餐馆,不大,但足够装下他们整个班。包间里摆了五张圆桌,每张桌上都铺着红色的塑料桌布,中间摆着一束塑料花,颜色鲜艳得有些刺眼。灯光是暖黄色的,打在每个人的脸上,把所有的疲惫和黑眼圈都柔化了,看起来每个人都很好看。

苏晚到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已经来了。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旁边是林诗语。林诗语穿了一件碎花裙子,头发散着,化了淡妆,看起来比平时成熟了很多,像一个她认识的姐姐,而不是那个分给她一半牛奶糖的同桌。

“苏晚!好久不见!”林诗语的声音还是那么亮,像一盏突然打开的灯,把苏晚身边的暗都照亮了。

“好久不见。”苏晚说,嘴角微微上扬。其实她们上周还见过,高考英语那场,林诗语坐在她右边隔两个座位的位置。但那个“好久不见”是对的,因为她们之间的感觉确实像是很久没见了——隔了一层屏障,那层屏障叫高考。

菜上来了,满满一桌子,有鱼有肉有青菜有汤。班主任举着杯子站起来,说了一大段话,大概意思是感谢大家三年的陪伴,祝大家前程似锦。有人说“前程似锦”这个词听起来不像祝福,更像是告别,因为只有要分开了才会说这种话。班主任笑了笑,没有反驳。

大家开始吃饭、喝酒、聊天。气氛很热闹,有人在划拳,有人在互相灌酒,有人在回忆高一时的糗事,笑得前仰后合。苏晚坐在那里,慢慢地吃着一块糖醋排骨,看着这一切,觉得像是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电影。她知道自己是这场电影的一部分,但她感觉不到。所有的声音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经过了一层滤镜,失去了原本的质感。

林诗语给她倒了一杯啤酒。苏晚平时不喝酒,但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啤酒很苦,带着一种气泡在舌尖破裂的刺痛。她皱了皱眉,林诗语笑了,说:“多喝几次就习惯了。”

苏晚想,有些东西是需要习惯的,比如啤酒的苦,比如离别的涩,比如一个人走路时的安静。但有些东西是永远习惯不了的,比如失去,比如错过,比如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

陈屿坐在隔壁桌,和班里的男生们喝得正欢。他的脸已经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根,但他还在喝,一瓶接一瓶,像是在用酒精清洗什么。苏晚看着他的侧脸,想起他们在暗房里的那些下午,想起那个用英语周报做的风筝,想起他在操场上挥手的样子,想起那条短信里那个重重的句号。

她想走过去跟他说句话,想跟他说“谢谢你的奶茶”,或者“那张照片我会一直留着”,或者“你以后去了北方记得给我寄一张雪的照片”。但这些话太长了,长到她不知道该怎么在嘈杂的人群里说出来。所以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和别人碰杯,听着他发出的那种比她平时听到的大得多的笑声。

也许有些话就是不需要说出来的。也许它们更适合留在那个暗红色的暗房里,留在那张还没有完全显影的照片上,留在一个只有她知道的位置。

## 三十四、告别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苏晚和林诗语一起走出来。林诗语喝多了,走路有些摇晃,苏晚扶着她,两个人慢慢地走在路灯下。林诗语靠在她肩膀上,嘴里含混地说着什么,听不太清,好像是在说她喜欢的那个人没有来聚餐,好像是在说她不知道大学能不能和他考到一起,好像是在说她很害怕。苏晚没有说话,只是扶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她们在校门口等出租车,等了大约十分钟,来了一辆,苏晚把林诗语塞进后座,告诉司机地址,然后关上了车门。

出租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变成了两个红色的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十字路口的转弯处。

苏晚转过身,看到了陈屿。

他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上,靠着那根石柱,手里还捏着一个啤酒瓶,瓶子里已经没有酒了,但他还是捏着,像是在抓着什么最后的东西。他抬起头,看到了苏晚,咧开嘴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歪,有些勉强,像是一个生锈的铰链在转动,发出吱呀的声音。

“苏晚。”他喊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大,带着酒气。

苏晚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路灯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眼睛在阴影中微微发亮,像两颗浸泡在水里的石子。

“你喝多了。”她说。

“没有。”他说,“我没有喝多。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醒过。”

苏晚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就那样站着,看着他。周围的空气很安静,餐馆的喧闹已经被关在了门后,街上只剩下夜风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摩托车引擎声。

“苏晚,”陈屿说,“我想跟你说一件事。但是我现在说不清楚。等我说得清楚的时候,我再跟你说。”

苏晚点了点头。她知道他要说什么。也许不是全部,但她知道大概的方向。那些在暗房里共同度过的时光,那些在废弃篮球场上并排坐着的沉默,那些被奶茶、照片和短信填满的缝隙——它们不是没有意义的。它们只是没有被说破。

有些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永远差一步。不是因为没有勇气,而是因为那一步跨出去之后,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而他们还没有准备好接受那种不一样。也许永远都不会准备好。

“好,”苏晚说,“等你清醒了再说。”

陈屿笑了一下,把啤酒瓶放在了地上,发出叮的一声,玻璃碰撞水泥的声音清脆而短促。他直起身,朝苏晚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了。步子有些踉跄,背影在路灯下摇摇晃晃的,像一艘在风浪中航行的船,随时都可能翻,但还是稳稳地航行着,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化成了夜色的一部分。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直到风把她吹得有些冷了,才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她没有回头。

## 三十五、七月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苏晚在自己房间里查的分。

她输入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点了查询,页面加载了大概三秒钟。这三秒钟长得像一辈子。然后数字跳出来了——总分537。语文126,数学98,英语115,文综198。

537分。超过了一本线12分。

苏晚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淡蓝色的笔记本,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了这个数字。她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可以去一个不太差的大学,意味着母亲不会失望,意味着父亲可以松一口气,意味着她自己可以有一个新的开始。

她拿着手机,走出房间。母亲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她的表情,问了一句:“出来了?”

“嗯。537。”

母亲没有表现出高兴还是不高兴,只是点了点头,说:“还行。”然后继续看电视。但苏晚注意到母亲的手在微微颤抖,遥控器在掌心里有些握不住。过了一会儿,母亲站起来,走进厨房,听到冰箱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一把青菜被放进水槽里的声音。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开得比平时大,哗哗的,像是在掩盖什么。

苏晚回到房间,坐在床上,给沈岚发了一条短信:“537。你呢?”

沈岚很快回了:“589。超一本线六十多分。但我妈不满意,说没上600。”

苏晚看着那行字,觉得有些可笑。589分,超过一本线六十多分,还要被说不满意。那她的537分,在沈岚母亲眼里大概就是废纸一张。但她不在乎。这是她的537分,是她用三年的沉默、三年的失眠、三年的孤独换来的。每一个数字都是她应得的,不多不少,刚刚好。

她又给陈屿发了一条短信:“你多少?”

过了很久,陈屿回了两个字:“512。”

苏晚盯着那三个数字。512。刚好压一本线。她知道陈屿的目标是一所北方的211大学,那个学校去年的录取线是526。差了14分。14分,听起来不多,但像一道鸿沟,宽到足以改变一个人的方向。

她不知道该回什么。她想说“没关系”,但那太轻了。想说“会有更好的”,但那太假了。最后她只是回了两个字:“嗯呢。”

陈屿没有再回。

那天晚上,苏晚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那朵倒挂的莲花在黑暗中像一个沉默的谜语。她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父亲打电话的声音,声音不大,但她听得很清楚。

“……537,超过一本线了……嗯,可以报省内的师范……外省的也可以看看……”

父亲的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到过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骄傲,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像是一个背了很久的重物终于放下来了,肩膀上空了,但还有些疼。那种疼是舒服的疼,是有价值的疼,是证明你曾背负过什么的疼。

苏晚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闭上了眼睛。她的嘴角是微微上扬的,但她没有笑出声来。那些声音——开心的、如释重负的、疲惫的、充满期待的——都藏在被窝外面,她不需要回应,只需要听着,然后在心里说一声:我做到了。

## 三十六、志愿

填报志愿那几天,家里开了好几次会。

母亲的意见是报省内的师范大学,离家近,学费低,出来好找工作。父亲的意见是尊重苏晚自己的选择,但最好还是报一个稳妥的学校,不要冒险。苏晚坐在沙发上,听着他们的讨论,觉得自己像是一件正在被估价的东西,摆在货架上,等待着被贴上标签。

她心里有一个想去的地方——西南,成都。不是因为那个城市有多好,而是因为沈岚在那里。沈岚说她要报川大,她的分数够了,应该没什么问题。苏晚的分数不够川大,但她可以报成都的其他学校,比如四川师范大学,或者西南民族大学。这些学校的录取线都在530左右,她有机会。

她把这个想法说出来的时候,母亲沉默了。父亲也沉默了。

“成都?”母亲终于开口了,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担忧,“那么远。”

“火车十几个小时。”苏晚说。她查过,从他们这座城市到成都,火车要坐大概十五个小时,硬座一百多块钱,硬卧两百多。

“那么远。”母亲又说了一遍,声音小了一些。

“我想去。”苏晚说,语气很平,但很坚定。

父亲看了母亲一眼,母亲低下头,没有再说反对的话。第二天,母亲在苏晚的房间里放了一张地图,是成都的地图,不知道是从哪里找来的,有些旧了,折痕很深,像是被压在某个抽屉底下很久了。地图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住了三所大学的位置。

苏晚看着那个红圈,觉得母亲在心里已经接受了。不是心甘情愿的接受,而是一种无奈的、妥协的接受,像一个母亲能做的最多的事情——你走吧,我不拦你,但我把地图画好了,你到哪里,我的心就跟着到哪里。

她在志愿表上填了第一志愿:四川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

第二志愿和第三志愿填的是什么,她已经不记得了。因为那个第一志愿已经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把志愿表交上去的时候,班主任看了一眼,说:“成都,好地方。好好读,别辜负自己。”

苏晚点了点头。

## 三十七、蝉鸣

七月中旬,天气热到了极点。

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走在上面能感觉到脚底黏黏的,像是踩在快干的胶水上。梧桐树的叶子耷拉着,边缘开始发黄,像是被烤焦了的纸。蝉鸣声从早到晚不停,尖锐而密集,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耳膜。

苏晚躲在家里不出门。房间里的空调是窗式的,老旧的,噪音很大,轰轰的像一台拖拉机在耳边运转,但制冷效果还不错,至少能让房间保持在二十八度左右。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几本大学新生指南,但她没有在看。她在发呆,对着窗外白花花的太阳发呆。

录取通知书是在七月底到的。

那天苏晚正在午睡,被门铃声吵醒。她迷迷糊糊地走到门口,打开门,看到邮递员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信封。她在签收单上签了名,手有些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然后她拿着那个信封,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用剪刀小心地剪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

录取通知书是一张硬质的纸张,上面印着学校的名字、她的名字、专业名称,还有一个红色的公章。她把那张纸举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一个梦。确认完之后,她把通知书放在茶几上,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地喝完,然后走出来,又看了一遍。

母亲从外面回来,看到她手里的通知书,拿过去看了看,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苏晚听到母亲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很大,大到整栋楼都能听见:“……考上了,四川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对啊,文科,她自己选的……嗯,还行吧……”

苏晚站在客厅里,听着母亲的声音,那些声音穿过阳台的玻璃门,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张扬和自豪。母亲平时不是这样的人,她说话总是低声细语的,像是在怕打扰什么。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的声音很大,大到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布——我的女儿考上了大学。

苏晚回到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把录取通知书放在枕头旁边。她侧过身,看着那张红色的纸,觉得它像是一张船票,可以带她去很远的地方。船票已经拿到手了,船也快开了,她只需要收拾好行李,走到码头,登船,然后看着岸上的人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水平线以下。

父亲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苏晚已经睡了,通知书放在餐桌上,用一个玻璃杯压着,怕被风吹走。父亲站在餐桌前,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那张通知书拍了张照片。

苏晚不知道这件事。但她梦到了——在梦里,父亲站在餐桌前,灯光照着他的脸,他低着头,看着那张红色的纸,嘴角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弧度,像是一个很久没有笑过的人在练习笑的表情。

## 三十八、远行前的夜

八月底,苏晚要走了。

火车票是提前一周买的,硬座,十五个小时,第二天早上到。母亲给她准备了一个大箱子,里面塞满了衣服、鞋子、被褥、洗漱用品,还有一些吃的——饼干、方便面、火腿肠、苹果。箱子太重了,苏晚提了一下,提不动。父亲说,到时候我送你上车。

离开的前一晚,苏晚收拾好了所有的东西,坐在床边,看着那个空了的房间。书桌上的课本已经收进了纸箱,只留下那盏台灯和一沓草稿纸。墙上的《星夜》海报还没有揭下来,梵高的星星在天花板的阴影里缓慢地旋转。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像是在反复做一个没有结果的决定。

她从床底下拖出那个铁盒子,打开。里面还是那些东西——沈岚的信、林诗语送的牛奶糖的糖纸、外婆的照片、那行剪下来的语文老师的评语。她把铁盒子放进箱子的一角,用衣服裹好,怕在路上摔坏了。

然后她拿出那本淡蓝色的笔记本,翻了翻。笔记本已经用了一大半,从十四岁到现在,那些字迹从稚嫩到潦草,从蓝色圆珠笔到黑色水笔,记录了四年的孤独、四年的等待、四年的成长。她把笔记本也放进了箱子,和铁盒子挨在一起。

她躺在床上,关了灯,但没有睡意。窗外的蝉还在叫,叫声比白天轻了一些,但还没有停。远处有火车经过的汽笛声,呜呜的,悠长而苍凉,像是在告诉她,明天你也要坐上这样的一列火车,从一个熟悉的地方,开往一个陌生的地方。

手机亮了。沈岚发来一条短信:“明天几点的火车?我去车站接你。”

苏晚回了:“早上八点到。不用接,我自己能找到。”

沈岚回:“不行,我去接你。你第一次来成都,肯定找不到路。”

苏晚没有再坚持。她回了两个字:“好。”

又过了一会儿,陈屿发来一条短信:“听说明天走?”

“嗯。”

“一路顺风。”

“谢谢。”

“那个……我之前说要跟你说的事,我现在清醒了。你想听吗?”

苏晚握着手机,犹豫了很久。她当然想听。她想知道他要说什么,想知道那些话是不是她一直以为的那些话,想知道那些话会不会改变什么。但她更知道,有些话说出来之后就收不回去了,就像泼出去的水,就像离开站台的火车,就像撕掉的高考倒计时牌。

她回了两个字:“不用了。”

过了很久,陈屿回了两个字:“也好。”

苏晚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那条短信在手机里沉睡,像一颗还没有破土的种子,被埋在了深深的地下,不知道会不会发芽,不知道有没有人记得曾经埋下过它。但她知道,那个“也好”是陈屿能给出的最好的回答。不是“好吧”,不是“哦”,是“也好”。“也好”里面有一种温柔的、不勉强的理解,像是说——“我懂了,我们都懂,这样就够了。”

她在蝉鸣声中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很快睡着了。梦里的她坐在火车上,窗外是一片广阔的平原,平原的尽头是连绵的山脉,山脉的后面是她从未见过的雪。火车在铁轨上行驶,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那声音像是一首催眠曲,让她在摇晃中沉入了更深的睡眠。

## 三十九、车站

八月二十六日,清晨六点,苏晚被闹钟叫醒。

天刚蒙蒙亮,窗外有鸟叫,不是麻雀,是那种叫声很好听的鸟,她叫不出名字。她洗漱完,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和一条牛仔裤,把头发扎成马尾,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她有些陌生——下巴比以前尖了一些,眼睛比以前深了一些,嘴唇抿着,像是一个在思考什么的人。

她拉着箱子走出房间的时候,母亲已经在厨房里忙了。早餐是粥和煎蛋,还有一小碟咸菜。苏晚坐下来吃,吃得很慢,把每一口都嚼很久。母亲坐在对面,没有吃,只是看着她,像是在记住她吃东西的样子。

“到了打电话。”母亲说。

“嗯。”

“钱不够了跟我说。”

“嗯。”

“冷了记得加衣服。”

“嗯。”

母亲没有再说。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把水龙头打开,洗什么东西,水的哗哗声盖住了一切。苏晚吃完饭,把碗拿到厨房,放在母亲旁边。母亲没有回头,苏晚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几秒母亲的背影,然后转身走了。

父亲送她去车站。出租车停在楼下,父亲把箱子放进后备箱,苏晚坐进后座,父亲坐进副驾驶。司机是个话多的中年男人,一路上在聊油价和天气,父亲偶尔应几句,苏晚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看着这座她住了十八年的城市在晨光中慢慢醒来——街边的早餐店冒出了热腾腾的蒸汽,环卫工人在扫落叶,几只流浪狗在垃圾桶旁边翻找食物。

那些熟悉的街景一帧一帧地从窗外掠过,像是一部放了很多遍的老电影,每一帧她都记得。但这是她最后一次看这些画面了。不是最后一次,但以后再看的时候,她不再是一个居住者,而是一个游客,一个访客,一个回来了还是要走的人。

车站到了。

父亲帮她买了站台票,陪她进了候车室。候车室里人很多,大多是返校的学生和外出打工的人,大包小包的,表情各异。苏晚找了一个空位坐下来,父亲站在她旁边,没有坐。检票的时候,父亲帮她把箱子拎到了站台上。

火车已经停在那里了,绿色的车皮,有些旧了,车窗开着,有人把手伸出窗外。苏晚找到自己的车厢,父亲帮她把箱子举上去,放到了行李架上。箱子很重,父亲举起来的时候胳膊在微微发抖,但他没有让苏晚帮忙。

放好箱子之后,父亲站在车厢门口,看着苏晚,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到了打电话。”

苏晚点了点头。

“自己照顾好自己。”

苏晚又点了点头。

父亲转身走了。他的步子很大,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苏晚站在车厢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在站台上越来越远,被上车的旅客挡住了又出现,出现了又被挡住,最后彻底消失在了人群里。

她转身走进了车厢。

火车开动的时候,苏晚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站台慢慢地后退。那些送别的人、那些拉着的横幅、那些拎着行李匆匆赶路的旅客,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然后变成了一个点,最后消失了。

火车加速了,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郊区,从郊区变成了农田,从农田变成了山。苏晚靠在窗边,看着那些山在窗外起伏,一座接着一座,像是一些沉睡的巨兽的脊背。她想起了那个梦,想起了那座雪山,想起了那条乳白色的河流。她现在正在朝着那个方向走,虽然还很远,但她已经在路上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沈岚发了一条短信:“上车了。明天早上到。”

沈岚秒回了:“等你。”

苏晚把手机收好,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淡蓝色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页还是空白的,她在上面写下了第一行字:

“2009年8月26日。我在去成都的火车上。外面的天很蓝,山很多,我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但我在往前走。”

她合上笔记本,看着窗外。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远处的山脊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像是有人在山坡上点燃了一盏又一盏的灯。

火车穿过一个隧道,车厢里暗了下来,风声在隧道里被放大,变成了一种低沉的轰鸣。苏晚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感受着火车的震动,那种有节奏的、向前的、不可逆转的震动。

她想,她终于离开了。

不是逃离,不是背叛,不是抛弃。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带着一个铁盒子和一个笔记本,去往一个陌生的城市,开始一段不知道结果的路。她不知道那路的尽头是什么,但她知道那条路的名字——它叫远方。

隧道结束了,阳光重新涌进来,把整个车厢照得通亮。

苏晚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开阔的平原。平原的尽头,天空很低,云很厚,阳光从云的边缘射出来,像一把金色的扇子,缓缓地展开。

她对着那片光笑了一下。

火车继续往前开。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 一、旧城 黄昏的光线从西边的窗格斜斜地切进来,落在课桌的边沿,像一把缓慢的刀,将时间剖成两半:一半是教室里浮...
    00J00阅读 92评论 0 0
  • 老座钟里的时光 林晚搬进来的那天,老座钟就立在客厅的角落,深棕色的木壳爬着细密的木纹,玻璃罩上蒙着一层薄灰,指针却...
    fgdf阅读 43评论 0 0
  • ## 八、苏老师的过去 五月的第二周,苏老师没来上课。 代课的是一个姓王的男老师,五十多岁,戴着厚厚的眼镜,讲课的...
    00J00阅读 80评论 0 0
  • 第10章 朝来早安,岁岁心安 一夜安稳,却睡得浅淡。 凌晨天光微亮,薄雾笼着街巷,窗外几声清脆的鸟鸣轻轻落进屋里。...
    袁伯阅读 204评论 0 15
  • 从出生起我一直被母亲要求留长发,她也一直把我当女孩子养,给我打扮的和女孩一样,整天漂漂亮亮的,直到上小学,我有了性...
    灰色的小白阅读 75评论 0 2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