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一阵风推着走进莫格德哇的。
那风不像城市里的风,被楼宇切割得支离破碎,带着燥热和尘土。这里的风是完整的,浑圆的,从地平线的尽头滚过来,像一头看不见的巨兽,缓慢地翻了个身。它带着高原特有的凛冽,即便是在七月,也仿佛掺着雪山的魂魄。我拢了拢衣领,向那片荒原深处走去。
脚下的草很短,贴着地皮,像是大地一层薄薄的茸毛。这种草是聪明的——海拔四千多米的地方,风太烈,太阳太毒,长高了便是自寻烦恼。草甸子软软的,踩上去像踏着厚实的老棉布。偶尔有不知名的小花,紫的,黄的,白底紫纹的,从草缝里探出头来,星星点点,仿佛是谁漫不经心撒下的碎宝石。它们开得那样低,那样贴切,好像知道高处不胜寒。
我蹲下身看一朵小蓝花,花瓣薄得透明,阳光能照透它,像照着一小片凝固的天。它没有香气,也许有,但被风稀释了。高原上的花是不需要香气的,香气太招摇,会引来蜂,引来蝶,引来不必要的消耗。它们只是开,为自己开,为这一小片荒原开,不讨好谁,也不躲避谁。我突然觉得,这花比都市里那些养在温室中的名贵品种,活得更有尊严。
继续往里走,便看见了那些土丘。
说是土丘,其实更像是大地隆起的骨节。它们不高,三五米的样子,形状不规整,有的圆,有的扁,有的像卧着的牛,有的像搁浅的船。上面覆着青草,草色比周围的深一些,像是岁月浸染上去的。我走近一个,伸手摸了摸——土是硬的,带着沙砾,手指刮过,沙沙地响,像在翻一本很旧的书。
这就是莫格德哇的古墓葬群了。
关于这里,我知道的不多。书上说,这些墓葬属于唐代的吐蕃政权时期,一千多年了。墓主是什么人?贵族?将领?还是普通的牧民?没有人说得清。文物部门做过调查,发现过陶器、铜器、铁器,还有骨制的饰物。但更多的,就湮没在时间的尘埃里了。
我沿着土丘慢慢走,数着它们。一个,两个,三个……数到二十几个就乱了。它们散落在荒原上,像一盘没有下完的棋,又像一部被撕碎了的史书,字迹模糊,页码散佚。风从它们之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有人在远处吹着骨笛。
在一座较大的土丘前,我停下来。土丘的南面塌了一个角,露出一层一层的夯土痕迹,纹路清晰,像树的年轮。我伸手去摸那些纹路,指尖触到的,是千年之前的体温么?那些筑墓的人,那些送葬的人,那些在墓前哭泣的人,他们都去了哪里?也许他们的骨血,早已化作了这土丘上的草,在每一个夏天泛青,在每一个秋天枯黄。
我忽然想起一句诗:“贤愚千载知谁是,满眼蓬蒿共一丘。”在这里,蓬蒿也没有,只有短草和风。但道理是一样的——无论生前是叱咤风云的英雄,还是默默无闻的百姓,到头来,都归于这一片荒原,被风吹,被雨打,被太阳晒,被星星看。
不远处的草地上,散落着一些残陶片。我捡起一片,褐色的,上面有绳纹,粗粝而朴拙。陶片很小,刚好握在掌心,被岁月磨得圆润了,不扎手。我把玩了一会儿,又轻轻放回原处。这是别人的东西,我不该带走。况且,带走了又能怎样呢?放在城市的书架上,它只是一块无言的陶片,而在这里,它是故事的一部分,是这荒原上的一枚标点。
抬头看天,天蓝得不像话,那种蓝,是内地永远见不到的。蓝得纯粹,蓝得深邃,蓝得像一个巨大的谜语。云很少,几缕白的,挂在天边,一动不动,像是画上去的。阳光直直地倾泻下来,没有遮挡,照得人睁不开眼。这里的阳光是有重量的,落在肩上,沉甸甸的,像一种古老的祝福。
我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石头被太阳晒得温热,坐上去很舒服。远处,有几头牦牛在吃草,黑褐色的身影,在绿色的草甸上移动,缓慢而从容。它们不看人,也不看土丘,只顾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啃着草。在它们眼里,这些土丘大概和别的土丘没有什么区别——反正都是草,反正都是大地。
不远处有一小片水,不知道是泉水还是雨水积下的,亮晶晶的,像一只眼睛。水边有几丛马蔺,开着蓝紫色的花,花瓣被风吹得翻卷过来,露出淡白的背面。几只水鸟在水边踱步,细长的腿,白色的羽毛,姿态优雅得像个绅士。它们偶尔低头啄一下水,又抬起头,警惕地张望四周。
我想,一千年前,这里大概也是这个样子吧——有草,有水,有鸟,有牦牛,有人生活,有人死去,有人被葬在这些土丘里。时间在这里仿佛是停滞的,或者说,是循环的。春去秋来,草青草黄,生生死死,死死生生,像一台永不停歇的磨盘,把一切碾碎,再重新揉合。
太阳开始西斜了,光影拉得很长,土丘的影子投在草地上,像一个个沉睡的巨人。风更凉了,带着傍晚的消息。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准备离开。
走出一段路,回头再看,那些土丘已经融进了暮色里,和大地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坟,哪里是路,哪里是荒原。仿佛它们从来就是大地的一部分,从来就在那里,还要一直在那里。
风还在吹,从亘古吹来,向永恒吹去。
我转过身,朝来路走去。身后的莫格德哇,又一次沉入了寂静。只有风知道,我曾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