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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只是一种干渴。喉咙里的,眼睛里的,还有心里某处说不分明的。车轮扬起的沙尘刚落下不久,寂静便像一件厚重的袍子,沉沉地罩了下来。我站在这片被风统治了千万年的疆域面前,忽然觉得自己成了唯一不合时宜的声响。
前方,大地展露出它最私密、也最坦荡的肌理。那连绵的土丘,一层覆着一层,一纹叠着一纹,赭红、棕黄、灰黑、苍褐……所有关于泥土与岩石的颜色都在这里了。它们不是杂乱堆砌的,而是被一种看不见的巨力,以令人屏息的耐心,梳理成一道道流畅的弧线,推涌向远方,像凝固的海,又像沉睡的巨兽微微起伏的脊背。阳光从侧面切过来,锋利如刀,于是每道弧线的阳面被镀上耀眼的金,背阴处则沉淀为幽深的谜。这哪里是荒芜?这分明是风,用亿万粒尘埃作笔,用无垠的时间作纸,留下的一部无人能完全解读的史诗。我蹲下身,指尖掠过被阳光烘烤得微烫的沙砾表面,触感粗粝得像老人的掌心。每一粒沙,或许都曾是一座山的一部分,一次崩塌,一阵席卷,一次磨蚀,最终安息于此,成为这庞大指纹中一个微小的像素。我脚下的,是风的遗迹,是时间的具象。
穿过这片波涛汹涌的“土海”,视野在中景处获得了一次短暂的、珍贵的平复。地势稍稍开阔,稀疏的骆驼刺和岌岌草,以倔强的灰绿色,证明着生命在此地所需的全部勇气。而真正攫住我目光的,是那一小片蓝。它静卧在那里,毫无征兆,像一块被不小心遗落的琉璃,又像一片坠落的天空。水的存在,在这极旱之地,本身就近乎神迹。它蓝得那样专注,那样不真实,与周遭一切焦渴的色调划清界限。更奇的是水畔那座建筑。方正的轮廓,浅淡的色泽,在天地磅礴的曲线与色块中,它显得如此孤独,如此固执,又如此安之若素。它不像从地里长出来的,倒像是某一天,天空垂下一根无形的线,将它轻轻放置于此。一个纯白的、静默的方盒子,盛着一小片天,守着一眼幽蓝的水。无人知晓它的过往,是废弃的观测站,是牧人短暂的栖所,还是一个纯粹为了“存在”而存在的几何宣言?它不说话,却仿佛说尽了一切关于孤独、守望与意义的话语。我凝视着它,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特的冲动,不是占有,而是一种想要走进那幅画面,成为那静止的一部分的渴望。我想象自己推开那扇或许并不存在的门,里面空无一物,只有四壁反射着水光,风声被关在门外,时间在里面失去流速。
最终,视线还是被更远处的东西牵引而去。那是山脉,青灰色的、边缘硬朗的、一层叠着一层的山。它们站在世界的尽头,用沉默划分着天与地最后的界限。比起前景那些被风温柔雕琢的土丘,它们更像铁砧,冷静地承受着光与影的锻打。天空是极淡的蓝,蒙着一层似有还无的薄霭,不像江南水汽的氤氲,倒像被这亘古的干燥漂洗了无数遍,只剩下最本质、最辽远的空茫。
我就在这前、中、远景构成的巨大画幅前,站了许久。风声是唯一的旋律,干燥,洁净,掠过耳廓时发出呜呜的轻响,与这片土地的气质浑然一体。先前心里那点莫名的干渴,不知何时已被这无边的辽阔与宁静注满,甚至微微涨溢。所有的焦虑、尘嚣,都被这浩大的空间稀释得无影无踪。人在这里,小如沙砾,却也自由如风。因为渺小,所以不必背负太多;因为面对的是以万年计的时间与造化,所以自身那一点悲欢,忽然就轻了,淡了,获得了某种释然。
那幢水边的孤寂建筑,从最初的突兀,渐渐在我眼中成了最和谐的存在。它或许就是每一个闯入这片荒原的灵魂的隐喻——带着自身的形状与故事,被放置于天地无言的壮阔之中,学会与孤独相处,与寂静对话,并在某一片意外的“水域”旁,找到内心短暂的、清澈的映照。
离开时,我最后回望。风的手指仍在孜孜不倦地修改着大地的指纹,远山如黛,天空的容器依旧盛着那幢小房子与一小片固执的蓝。我什么也没有带走,除了指缝里几粒再也拍不干净的沙,和胸腔里,被那苍茫与宁静重新塑造过的一片空旷。这空旷,如今是我最丰厚的行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