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底石
第29章 思念不再是痛
画本翻开,生父的脸出现在纸上。
杨黛趴在床沿,手指顺着炭笔的线条慢慢移动,眉毛、眼睛、鼻梁,还有嘴角那道浅浅的笑纹。
这幅画画了很久了,纸边已经起了毛,折痕处用米汤粘过两次。每次翻开都要小心,怕碰碎了。
以前她看这幅画,心里总是堵得慌。她会想起父亲走的情景——
门板卸下来,父亲躺在上面,脸白得像涂了蜡。邻居、亲友,一堆人围着。母亲被人架着,嗓子已经哭不出声了。见父亲要被抬走上路,她疯了一样挤过去,想拉父亲的手,被谁一把拽回来。她想使劲挣脱,可那人的手太用力,她胳膊上留下一圈青印子。
后来她被送到姥姥家。不多久,姥姥也没了。
再后来是老屋,里里外外的那个难呀,只有母亲一个人扛着。晚上搂着她睡觉,半夜她醒过来,母亲的枕头是湿的。
然后是今天这个家。继祖父拉长的脸,继祖母抿紧的嘴,加上“拖油瓶”,
“你姓杨,这是张家”,这些挂在张仁兴嘴上的话。
往日,她每次翻到这幅画,这些样子就在眼前晃悠,这些声音就在耳朵里响。画里,父亲在微微地笑;画前,她却在默默地哭。
但今天不一样了。
她把画本举到灯下,看了很久。
父亲的眉眼还是那么熟悉。但她心里想的,不再只是“如果爸爸还在就好了”。
她开始想别的事。
她想,爸爸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她想起来了,爸爸笑起来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和画上一样。他把她举过头顶,让她骑在他的脖子上,沿着田埂跑,她在上面咯咯笑。母亲的骂声从后面追上来:“疯什么疯,摔了怎么办!”
爸爸回头喊:“摔不着!我闺女我护得住!”
“护得住”。杨黛把这三个字放在嘴里,慢慢嚼。
爸爸护过她。虽然时间不长,但她被护过。她记得那双手,又大又热,把她举得高高的,像是要把她举到天上去。
她忽然想,爸爸如果能看到现在的她,会怎么想?会心疼吧。心疼她吃了那么多苦。但也会骄傲吧。她考第一名,画画被贴在学校的橱窗里,帮母亲做活,不喊累也不叫苦。她没有给爸爸丢人。
更重要的是——她现在有人护着了。
继父在雨天给她送伞,伞往她这边斜,自己的半边肩膀淋在雨里。
母亲为了她,敢跟奶奶顶嘴,敢说“我的女儿我做主”。
李老师把菜扣在她碗里,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她有人护着了。
杨黛把画本合上,贴在胸口。“爸爸,”她在心里说,“我现在过得挺好的。有时候还是会想你,但是不再那么疼了。”
外面传来母亲上楼的脚步声,木梯吱吱地响。
杨黛把画本放回枕头下面,抹了抹眼睛。手背是干的。
母亲端着一碗热水进来,放在床头的矮桌上。
“怎么还没睡?”
“看画。”杨黛说。
母亲看了一眼枕头下面露出的画本一角,没说话。她在床沿坐下,把手贴在碗壁上试了试温度,往杨黛那边推了推。
“喝了。加了一点点红糖。”
杨黛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红糖水甜丝丝的,热气扑在脸上,把眼睛也蒸得潮潮的。
母亲坐着,没走。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拇指慢慢摩挲着粗布裤子的纹路。
她知道女儿刚才在看什么画。
“妈,”杨黛把碗放下,“你说爸爸会怪我吗?”
母亲的手停住了。
“怪你什么?”
杨黛两只手使劲捧着碗,昂着的头慢慢低下来,“怪我叫别人爸爸。”
屋里安静了很久。灯焰在灯盏里微微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低。
母亲沉默着。
杨黛不敢抬头看她。她怕看见母亲脸上的表情。她从来没有问过这句话。每次叫“爸”,她心里都会咯噔一下。继父对她好,她叫他“爸”是心甘情愿的。但她不知道天上的那个爸爸,听到了会不会难过。
“黛黛,”母亲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哑,“你爸要是还在——”
她停了一下。
杨黛抬起头。
母亲的眼圈红了,但没有哭。她看着墙上的影子,像在跟一个很远的人说话。
“你爸那个人,嘴笨,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他有一回跟我说——说要是他哪天走在前头,让我一定再找一个人。”
杨黛愣住了。
“他说,他那身体他自己知道。万一他撑不住,让我别傻守着。找个人,一起把孩子养大。他说——”
母亲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他说,他闺女的福气还在后头呢。他怕他一个人,给不够。”
杨黛咬住嘴唇。
母亲转过来看她,眼睛亮亮的,但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所以你爸要是还在,他一定希望有人替他疼你,替你疼我。”
她伸手把杨黛耳边碎发拢到耳后,手指微微发抖。
“他不会怪你的。他只会怪我,怎么没早点找个好人家,让你白白多吃了那么多苦。”
杨黛扑进母亲怀里。
母亲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上。一只手在她背上慢慢拍着,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妈。”
“嗯。”
“我也想爸爸。但是我的心不疼了。”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拍得更轻了,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不疼了就好。”
“不疼了就好。”她又说了一遍。
杨黛把脸埋进母亲怀里。母亲的衣服有灶火的烟味,有毛线的味道,还有红糖水的甜味。这些味道搅在一起,变成一种很安心的东西。
她想,这就是家的味道。
她以前以为,家就是爸爸、妈妈和她。三个人在一起才叫家。后来爸爸走了,她觉得家没了。就算住进张家,头顶上有瓦,碗里有饭,她心里还是觉得那是别人的家。
但现在不一样了。
家不只是那三间老屋。
家是母亲拍在背上的手。
家是继父斜过来的伞。
家是李老师碗里分出来的菜。
家是画纸上父亲的笑容,不疼了,还在。
杨黛从母亲怀里抬起头来。
“妈,我明天想在画本上加一张。”
“加什么?”
“把咱们现在的人也画上去。”
母亲看着她,嘴唇颤了颤。最后没说什么,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灯盏里的灯芯结了灯花,噼啪一声轻响,炸开一小朵光亮。
杨黛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
爸爸不会怪她。
爸爸希望有人替他疼她。
她现在有人疼了。
窗外,月亮爬上来,照在院里的枣树上。树枝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像一幅刚起笔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