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麦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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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中,有酸甜苦辣各种味道。由它衍生出了工作、劳动中的感受,即:甜蜜幸福和艰难痛苦及无奈。这些味道,有大味道、小味道、局部味道、整体味道。而收麦的味道,属于最后一种——整体味道。这是一代农家共同的记忆,这份味道虽已日渐淡去,但凡走过那个农耕年代的人,心里都装着一段收麦时节的酸甜苦辣。

1980年代,生产队刚结束集体夏收,我们小队便悄悄把田地分到各家。1981年,我们正式开始收割自家责任田里的小麦。我本就不算勤快,向来不耐劳累。一踏入烈日蒸腾、热浪裹挟的麦垄间,立刻头昏脑涨、腰酸腿软、四肢乏力,汗水顺着脸颊不住往下淌。弟弟妹妹手脚麻利,割麦速度总比我快许多;母亲紧随我们身后,把割倒的麦秆逐一归拢、捆扎成捆(俗称:麦个)。每每勉强熬到地头,望着手里那把镰刀,我常在心里默默念叨:这把割麦镰刀,祖辈用过,父辈用过,如今又传到我的手上。年年麦黄时节都要挥镰劳作,什么时候才能不再靠镰刀割麦?可农时不等人,再累再乏,也必须把麦子全部割倒收拢,不然一季收成便白白浪费。

约莫上午十一点,清晨的收割暂且告一段落。为防止麦子被人顺手捡拾,我们还会在剩余麦田边简单做些标记。母亲回家生火做饭,我带着弟弟妹妹开始往小平车上装运麦捆。经过一早上持续劳作,加之气温不断升高,土地被晒得发烫,我们早已又累又饿、口干舌燥,近乎筋疲力尽。即便如此,也要把早晨割下的麦子全部运回打麦场。装车流程并不轻松:一人在前拉车,两人分立两侧递送麦捆,顺着麦茬整齐码放压实;待到麦垛高出人头,我或是弟弟便坐到小平车顶,妹妹在车前接连递过麦捆,我们再用力往上抛掷堆叠,坐在上面把麦捆层层压牢、码齐。整车装满后,用绳索从车尾向前牢牢捆紧固定,便启程返程。

按说,装车归家是一天里最放松、最舒心的时刻,可偏偏不少委屈、沮丧、无奈都发生在返程路上。满载高耸的麦车遇上坡道、转弯,稍有不慎就容易侧翻。有一回,我们忙活到天色发暗才装好麦子,兄妹三人早已浑身疲惫,满心只想赶紧回家吃口饭、喝一碗凉米汤,躺下歇息。那段路一路缓下坡,我们让妹妹坐在麦车上,我在前拉车,弟弟紧随其后。起初一路轻快顺畅,谁料行至一处下坡弯道,路面常年被雨水冲刷侵蚀,两侧高低落差明显;加上车上麦子装得高、车速快,转弯瞬间车身开始明显倾斜。坐在小平车上的妹妹慌忙攥紧固定绳索,身体还是顺着惯性往一侧滑。我当即察觉车身失衡,急忙俯身用力按压辕杆,却早已力不从心。最怕发生的一幕终究还是来了——小平车猛地侧翻,满车麦子散落一地。万幸妹妹抓绳稳固,没有受伤,但翻倒的车辆瞬间堵住了狭窄道路,后面好几辆运送麦子的邻居被拦在途中。我们赶紧解开捆绳,一捆一捆把麦子挪到路边让出通道,等到道路通畅,三人才喘着粗气瘫坐在麦捆上。饥饿、干渴、疲惫与烦闷一同涌上心头,两两相望,只觉得满心压抑、欲哭无泪。望着其他乡亲赶着车辆匆匆驶过,我们只能起身扶正平车,耐着性子重新装车。哪怕又饿又渴、又气又累,也不敢敷衍了事,生怕再次翻车平添麻烦。这份焦灼烦躁、手足无措的经历,便是收麦中浓烈的辣味,灼热呛人,让人印象深刻。

当时我们的生产队,如今改称居民组,一共三十多户人家、不到两百口人。当年按人口把集体麦场划分成四个片区,再分成四个小组,各家收割的麦子运回场内先按序堆放;等全组农户田里小麦全部收割完毕,再通过抽签确定碾场顺序。碾场是麦收至关重要的一环,耗费的时间远比下地割麦、拉运麦子更长,田地多、人口多的家庭,一天往往要连续碾场好几场。

轮到自家碾场,一早就要起身摊麦晒场。摊场颇有讲究,尽量让麦秆竖立铺开,利于通风透光、加快干燥。上午十点左右还要翻场一次,用木杈把底层没晒透的麦穗翻到表层晾晒。中午十二点前后正式开始碾压,村里年长的老人给牲口套上石磙,沿着圆形麦场一圈圈缓慢行进,大圈套小圈、层层反复碾压。待到表层麦秸被碾软、麦穗开裂脱落,邻里亲友便一起上手擞场:用木杈抖落混在秸秆里的麦粒,把尚未碾透的麦秆翻到下方继续碾压,同时把厚薄不均的麦场摊平整。如此反复几番,直到麦秸整体发白绵软、麦穗全部碾碎脱粒,便进入收场环节。众人先用木杈挑起麦秸集中堆放,经验老到的老农先打好麦秸堆底座,有人负责堆叠、有人在上方把控平衡,堆成圆锥形、长方形或方形草垛,再修整出倾斜坡面做好防水,一座结实规整的麦秸垛才算完工。

麦秸堆放妥当后,木锨、刮板、推板一同上阵,众人推扫聚拢,把麦粒、麦糠、碎秸秆收拢成大堆。顺着风向架起风车,一人坐在风车上方用簸箕持续添料摇扇,两人一组轮流踩踏风车;风车一旁再安排两人,一人持续送料,一人分离吹出的麦糠与麦粒,规整收拢麦粒堆。我们这片很少有人徒手逆风扬场,全程依靠风车清选。不多时,数千斤金灿灿的麦粒便干干净净堆积在场中。这一刻,也是农人一年里最踏实欢喜的时候,一年的汗水终于换来实实在在的收成,从此不再担忧风雨损耗。在乡邻帮忙下,粮食全部运送归家、颗粒入仓,悬着的心才算彻底放下。

最初几年,邻里相处和睦融洽,互帮互助十分暖心。可日子一久,各类矛盾渐渐显现:为碾场先后次序、农具借用、出力帮忙多少等琐事,不少人家面露不悦、争执拌嘴,甚至发生口角拉扯,原本亲近和睦的邻里慢慢产生隔阂、心生嫌隙。我也曾遇到过这类摩擦,虽然没有与人争吵打闹,但平日里碰面总觉得气氛别扭,如同食醋入口,淡香之中藏着一抹挥之不去的酸涩,这便是收麦里淡淡的酸味。

1986年,我率先找来一台北京产联合收割机。十几分钟就收完自家几亩麦田,再用四轮拖拉机将十几麻袋粮食运回院中。因为收割时间稍晚,麦穗早已充分晒干,粮食到家无需二次晾晒,可以直接入仓封存。亲眼见识到机械收麦如此简便省力,第二年队里不少年轻人都开始向往机械化收割。彼时虽已有四轮拖拉机可以放倒麦子,但只完成单一收割工序,远比不上联合收割机,从收割、脱粒到清选一步到位。于是每到麦熟时节,四处寻找收割机,便成了我们这群怕劳累的年轻人要紧的事。大家骑着自行车四处奔走,沿路遇见收割机就上前询问拦车;有几年为了等候机器作业,夜里干脆直接睡在麦田地头。直到上世纪80年代末期,县脱粒机厂将设备升级改造,把50型拖拉机改装成一体化联合收割机,我们四处奔波找机器的劳碌才渐渐缓解。村里一位拖拉机手熟知我们几户人家不愿长期受累,便提前和我们口头约定:全年耕地、旋地、麦收全部由他承接打理。自此,我们再也不用为联系收割机费心操劳。麦子成熟后,只需骑上摩托,带上干粮、啤酒、纸牌,坐在地头柿子树下闲谈等候即可。从前那种龙口夺食的紧张、繁忙与辛苦,就再也不曾体会。尤其是进入新世纪,农户多种植经济作物,小麦收割反倒成了顺带完成的农事。只需等着收割机师傅上门查看麦子成熟度,时机合适一通电话便能前来作业,还一直遵循着老规矩:夜间天色过黑不收割,正午烈日高温不作业。这般从容安稳的农耕日子,怎能不舒心、不甜美?这便是收麦日渐闲适的甜味。

多年前,考虑到单纯种植小麦收益有限,各类经济作物日常管护又繁杂操劳、我本身生性也怕繁重劳累,便把名下土地全部承包出去。只是每逢麦收时节来临,往日一幕幕田间劳作的画面、苦乐交织的种种滋味,总会反复浮现在眼前、萦绕在心间,久久回味、难以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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