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起早逝小弟。
零碎往事,
拼凑出他短暂的一生。
原来,
真正的离开,
是被遗忘;
而我用余生,
把你重新记起。
“姐姐”那个声音一直在我耳边回放着,我总在半夜被窗棂上的响动惊醒。可睁眼时仿佛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在桌前晃——圆滚滚的轮廓,踮着脚尖够我摆在最高处的相框,
像极了我记忆里那个小小人影。我披衣坐起,影子便突然消失了,只留月光在桌面上铺一层凉白,映着我白天翻出来的旧相册。相册里没有他,那个年代的相机金贵,谁家也不会为一个总在泥地里打滚的五岁顽童特意留影。
堂哥说的那些画面,只能在我脑子里打转转,拼了又碎,碎了又拼,小弟的影子就在我脑子绕来绕去,我真觉得我们够狠的,为什么不惦记他呢。
我想起了我们老庄子,那个大院子里角角落落。堂哥说他最爱玩泥巴,把泥巴团的圆圆的,叮叮当当地跑,像揣了一兜星星。他把泥巴当宝贝,我仿佛能听见那串叮当声,混着他的笑声,在大院子里回荡着。
老公看见我蹲在院子发呆,他说:“你想什么呢,我说我在回忆一个画面。”那点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影子,被老公一惊动,就又散了……
我总是有个奇怪念头,堂哥为什么都能记得,弟弟最调皮,总趁大人不注意,跑到我家草院里小沙枣树上,摘了青枣就往下面扔,砸到谁就咯咯地笑。
有一次,他把青枣扔到了大奶奶的针线笸箩里,大奶奶着笤帚追了他半天,他却躲在我身后,露出个圆脑袋,冲大奶奶做鬼脸。
堂哥说,弟弟真的最“调皮”,看见谁家的小娃娃穿了花衣服,就追着人家跑,把自己摘的野花往人家手里塞。说到这里,堂哥的声音顿了顿,眼圈红了:“他要是活着说不定我兄弟们中他最有出息的一个,哎人的命……”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我也没问。我知道,堂哥是替他挽惜……
我努力地回忆着,又一个真实的画面在我脑子闪过,我想起了他当时的样子,手里攥着蝴蝶跑来跑去的天真无邪的样子……我记起了母亲带我去外婆家,路过一个水沟,一个小男孩,正蹲在岸边,用石子打水漂。他看见我,冲我挥了挥手,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时候的我,只是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没敢回应。现在想来,那应该就是他。可我却把这记忆藏了这么多年,直到现在才翻出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想他的影子已经不再是碎片,他活在我的记忆里,活在大院子的每一个角落,又一个真实的画面清晰的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我又记起那是一个冬天,我们一家挤那套间里,早上我们几个趴在被窝里。那个时代的冬天,总是来得又早又猛。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纸糊的窗棂上,沙沙作响。屋里没有炉子,只有一个黑黝黝、圆滚滚的旧火盆,撑着一屋子的暖。
我常常在半梦半醒间,就听见屋外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那是父亲在劈柴。天还没亮透,院子里一片漆黑,父亲披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手里握着斧头,一下一下,把干硬的木柴劈成细条,再整整齐齐码在屋檐下。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要把整个冬天的寒冷,都劈碎在晨光里。
等我们姊妹几个还缩在热乎乎的被窝里不肯睁眼时,父亲已经抱着一捧干柴走进屋。他轻手轻脚地把柴放进火盆,蹲下身,一点一点拢起火苗。
火星子先是怯生生地跳,再慢慢旺起来,橘红色的火光映亮了他布满风霜的脸。他把火拢得大大的,旺旺的,整个屋子瞬间被暖意裹住,连空气都变得柔软。
火盆旁边摆着一张小桌子,那是我们冬天最宝贝的地方。母亲给我们做着饭,父亲把我们的棉袄、棉裤、袜子、鞋子,一件件摊在火盆边烘烤。他怕烤焦,总是翻一翻,晾一晾,等衣服烘得暖烘烘、软乎乎,带着柴火淡淡的香气,才肯让我们穿。
“起来喽,衣服烤热乎了。”
父亲的声音低沉又温和,像冬日里的一缕阳光。
我们几个挤在套屋炕,你推我搡,谁都舍不得离开暖被窝。哥哥最大,总是最先被父亲喊起来。弟弟仓仓最机灵,眼睛还没睁全,耳朵先竖了起来,一听要穿热衣服,立马在被窝里拱来拱去。
我总怕冷,缩在被窝最里面,懒着不肯动。
父亲先拿起哥哥的棉衣,抖了抖,热气从衣缝里飘出来。哥哥手脚麻利,套上棉袄,蹬上棉裤,父亲再帮他把领口理整齐。他往手上哈一口白气,喊一声“冷”,一骨碌就翻下炕,噔噔噔跑到屋外去了,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
接着是仓仓。

这小弟天生机灵,眼睛一转就有主意。父亲刚把热乎的小棉袄递过去,他“嗖”地一下就套上,棉裤一提,鞋子一蹬,不等父亲帮忙,自己先蹦下了炕。
他刚一站稳,就歪着头往炕上瞅,一眼看见还赖着不动的我,立刻扯开嗓子喊:
“姐姐!姐姐懒!快起来外面玩走……”
一声接一声,清脆又调皮,满屋子都是他的声音。
我被他喊得又羞又气,往被窝里缩得更深,只露出一双眼睛瞪他。
仓仓见我不理他,喊得更起劲了:“姐姐,不起床!姐姐懒皮。”
父亲站在炕边,看着我们姊妹打闹,嘴角一直扬着,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那笑容宽厚又温柔,像是把所有的疼爱,都藏在了那一声不响的笑意里。
“别闹了,你姐姐不玩你玩去。”父亲轻声说,可语气里半分责备都没有,全是纵容。
父亲走到我身边,先把烤得最热的棉袄递过来。我伸出手,指尖一碰到衣服,就被那股暖意裹住,从手心一直暖到心里。父亲怕我穿不好,伸手帮我把袖子捋顺,把衣角扯平,再把棉裤轻轻放在我腿边。
最让我记到现在的,是那双小鞋。
那年我的鞋子有点小,挤脚,穿起来费劲。父亲蹲在炕沿下,拿起我的小棉鞋,先在火盆边烘了烘,让鞋底软和一点,再握住我的脚,一点一点往里套。他的手粗糙,却格外轻,怕弄疼我,一点点调整位置,直到鞋子舒舒服服地穿在我脚上。
“好了,不挤了。”父亲抬头冲我笑。
那一刻,火盆的光落在父母脸上,暖烘烘的,我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
等我终于穿好衣服下炕,仓仓早已经在屋里蹦蹦跳跳。他聪明得很,母亲给我们教的儿歌,一转头就记牢了,此刻正站在屋子中间,摇头晃脑地背给我听。
“爹问我,几岁了,我来羊羔一同岁,羊羔纯熟了,我急了……”
他背得一字不差,声音脆生生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得意。
我站在火盆边,听着弟弟背儿歌,看着父亲继续往火盆里添柴,火光跳跃,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屋外天寒地冻,屋里却暖得让人不想离开。哥哥在院子里踩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仓仓围着我转,一口一个“姐姐懒虫”地喊;父亲不说话,只是默默守着火盆,守着我们几个孩子。
那个时候没有炉子,只有一个火盆,我们几个一天围着火盆,可心里暖和着呢……
这个画面我记得特别的真实,我忘不了父亲劈柴的声音,忘不了火盆里跳动的火苗,忘不了他把衣服一件件烤热,再亲手给我们穿上的场景,仓仓背儿歌的天真样儿……
原创纪实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