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顿时响起低语声。永谢布万户长五子斡齐尔博罗特不安地挪了挪身子,皮靴蹭过地毯发出沙沙声。国师非非和尚转动着紫檀佛珠,闭目低诵经文,额间的红痣在跳动的火光中若隐若现。
卜赤轻咳一声,羊皮地图在他修长的指下展开。"祖父的方略很清楚。"他的声音像冰下的溪流,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围困应州,引明军主力来援。草原的雄鹰不该为只田鼠折翼。"他指尖点在地图某处,羊脂玉扳指与牛皮纸相触发出细微的嗒声。
"懦夫之见!"巴尔斯博罗特嗤笑,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滚圆,"当年成吉思汗的铁骑可曾……"
"三哥。"六子阿勒楚博罗特突然插话。这位掌管半个喀尔喀万户的王子有着学者般清癯的面容,声音却像绷紧的弓弦,"或许我们可以效仿先祖忽必烈。"他起身时,腰间悬挂的算盘与匕首相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十万大军继续围城,另十万取道紫荆关。"他的指甲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当明朝皇帝看见烽火映红燕山,看他们还敢不应战?"
兀良哈万户长阿尔苏博罗特——沉默的四子——突然重重放下银酒杯,奶酒溅在绣着盘羊的袖口。"分兵?"他沙哑的嗓音像磨砂的皮革,"当年也先太师在土木堡……"
突然,达延汗的指节在扶手上叩出三声闷响,所有人立刻噤若寒蝉。
帐内温度骤降。
老汗王的目光落在角落的国师身上。非非和尚终于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映着火光。"佛说,执刀者必死于刀下。"他缓缓站起,僧袍下摆扫过地上的箭囊,"但草原的狼群,终究要跟着头狼的方向。"
大帐外忽然传来战马的嘶鸣,接着是整齐的甲胄碰撞声。达延汗起身时,悬挂在帐顶的青铜镜映出他如山岳般的身影。
"够了。"达延汗的声音不大,却让烛火都为之一颤。
阿勒楚博罗特注意到,祖父说这话时,三哥的拳头在身后攥得发白,而卜赤的嘴角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帐外,暮色中传来苍凉的号角声,惊起一群夜栖的渡鸦,黑压压地掠过血色残阳。
自然,这场军事会议开得并不怎么和谐,争议那是相当激烈。总之,大致形成了以下三种意见:
第一种意见是,三子巴尔斯博罗特极力主张强攻应州城,先拔除这根钉子再说别的。这也受到了五子斡齐尔博罗特、七子阿尔博罗特、九子格哷博罗特的坚定支持,成功列为了“多数派意见”。
第二种,济农卜赤坚定支持了达延汗的作战方略,即围困应州城,伺机寻找大明主力决战。
第三种,六子阿勒楚博罗特提出了新思路:分兵攻击。将二十万大军一分为二,十万人继续围攻应州城,另十万人攻击目标直指大明都城。
显然,第一种意见相对保守,而第三种则太过激进了。分兵,意味着力量分散,反倒容易被各个击破。无疑第二种意见最是稳妥,也最为合理。但却遭到了其六子的一致反对,理由也很充分:不见大明主力踪迹,岂不白白坐失消灭应州城四万大明边军的良机了,也更耗尽了蒙古铁骑的锐气。
达延汗思想有些松动,或许三子巴尔斯博罗特说的对,是啊,既然找不着大明主力,就把眼前这块到嘴的肥肉先吃掉也无妨。但,他又有些犹豫:为何迟迟不见大明主力呢?敌方到底是不是用了所谓的"疲兵"之计呢?
正当达延汗左右为难之时,非非和尚自以为聪明的分析终于让达延汗下定了决心,也葬送了蒙古二十万大军的前途。
"大汗,且听小僧一言。"非非和尚开口道:"之前收到两个消息,一个是大明边军主力已奉调入京防卫,此事已得到派往大明京城的探子们证实。另一个消息是,大明那位关键人物此刻也正在边城,这消息也属实的,小僧在宣城时曾亲眼见过此人。那么,此时此刻,这个关键人物又在哪里呢?他才应当是我们最重要的目标。"
达延汗恍然大悟,应道:"若非国师提点,差点陷入了歧途。对呀,我等为何起兵,不正是因此人而起吗?而现在,竟然走偏了路,不谋正途,全在那细末处纠结了,岂不白白辜负了这千载难逢的时机?"
此言一出,六子一孙顿时全都哑口无言。
非非和尚更是得意了,心中窃喜:"这下子,自己在蒙古军中的地位可就如铁打一般,无人可以撼动了。"
继而接言,提出了一连串问题:"大明北方边城能聚集起来多少兵力呢?这些士兵又会最在意什么呢?蒙古二十万精锐连续猛攻五日,却是拿不下小小的应州城?明军战力何时变得如此强悍了?还是有别的原因呢?按理说,大明边军主力早该来驰缓了,却为何迟迟不见呢?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没有人下命令呢?"
在非非和尚极具暗示性的语言诱导下,达延汗终于"开悟"了。
说是回应,不如说是各有各的"自言自语"。但很显然,达延汗也终与六子一孙一起理顺了思路。
达延汗开了头,道:"大明边军主力调入京师,那么北方能有效集结的边军也就只有眼前应州城内的这四五万人了。"
三子接道:"如果之前的消息准确,大明关键人物此刻真在边城,那就是在眼前的这支军队之中。故而这支大明军队才有了这般顽强的抵抗力,经受住了我蒙古二十万铁骑的反复冲击。他们这是要保护自己的主子啊,必须拼命!"
济农卜赤不甘示弱,接道:"明朝主力竟没有从京师赶来相助,不是不想来,而是来不了。放眼整个明朝,有权力调动军队的只有皇帝本人。"
六子抢道:"大明正德皇帝为什么不下达命令呢?他怕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吧。"
五子附和道:"是啊,只有一种合理的解释,命令根本没有传出去!"
三子又总结道:"所以不是明军主力迟迟不到,而是根本没有主力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