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无尘靠在传功殿侧墙的柱子上,喘得像条被扔上岸的鱼。每一次吸气都像有碎玻璃刮过喉咙,肺叶张合间满是竹林里潮湿腐叶的气息,混着铁锈与血的味道。他刚从后山那片禁地般的竹林爬出来,衣袍早已破烂不堪,右肘撕开一道深口子,草屑和泥土黏在渗血的皮肉上,火辣辣地疼。可他顾不上这些——左脚鞋底那个用朱砂与符墨画下的“水”字,正一阵阵发烫,像是烙铁贴在脚心,催促着他向前。
那是楚河留给他的最后指引。
他仰头看向檐角挂着的铜铃。风起,铃动,一声轻响划破寂静。可那声音不对劲——拖得老长,尾音往下坠,仿佛不是随风而鸣,而是被人从喉管深处挤出来的呜咽。陆无尘眯起眼,额前湿发贴着冷汗滑落。这铃声,三年前宗门大典那夜也响过一次。那天夜里,守夜长老暴毙于藏经阁前,死状诡异,七窍流出的不是血,而是墨黑色的液体。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贴向青砖墙面。
指尖触到的那一瞬,一股寒意顺着经脉逆流而上。不是温度的冷,而是一种活物般的阴寒,像是墙内藏着某种东西,正在呼吸——缓慢、沉重,带着节律地起伏。他的手臂猛地一颤,迅速抽回手,指节泛白。青砖表面光滑如常,可刚才那一刹那,他分明感觉到砖缝中有什么东西蠕动了一下,像蛇在泥中穿行。
他低头,目光落在脚边一根乌鸦羽毛上。
羽翼漆黑,却泛着诡异的紫光,影子斜斜投在地上,歪得不像自然光影,倒像是被谁用手指硬生生拧转了方向。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将羽毛拾起,指尖微颤。这是“影鸦”的遗羽,只出现在死气汇聚之地。楚河曾说过:“见羽者,命不久矣。”但他还是将它夹进了护腕的布条缝隙里——或许某一天,它会成为线索,或是武器。
他贴着墙根往殿后绕去,每一步都极轻,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传功殿后墙有一道通风口,铁栅栏锈迹斑斑,边缘已被某种力量腐蚀出细小裂纹。他记得楚河的话:“新入门弟子须背三遍《基础吐纳诀》,方可领取玉简。”可近来数批新人,连功法都不念,直接取走玉简便离开。更奇怪的是,他们眼神呆滞,走路步伐一致,如同提线木偶。
这事不对。
他蹲下身,缓缓脱下左脚的布鞋,露出鞋底那个“水”字。那是以古篆写就的引灵符,融合了水行灵气与追踪之术,唯有在特定阵法面前才会激活。他将鞋底对准通风口,让符文正对着铁栅栏中央的符阵节点。
刹那间,“水”字轻轻一颤,如鱼尾扫过水面,漾起一圈无形涟漪。
铁栅栏上的符阵骤然闪烁,红光流转,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金属摩擦声极轻微,却刺得耳膜生疼。陆无尘屏息,翻身钻入,落地时膝盖一软,几乎跪倒。道台裂口又开始抽搐——那是三年前那一战留下的旧伤,本该随着修为提升逐渐愈合,可如今反而愈发剧烈,疼得邪乎,仿佛有人在他体内种下了一根藤蔓,正顺着经脉攀爬,每一寸延伸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他咬牙撑住廊柱,摸黑前行。
大殿深处点着几盏幽蓝的灯,火焰静止不动,照得四壁泛出青灰色泽,宛如尸骨反光。地面铺着古老的阵纹石板,此刻竟隐隐浮现出血色纹路,组成一个巨大的圆环。圆心处堆放着数十块玉简,整齐排列成北斗之形,最中央那一块正在发光,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血膜,像是刚被人用指尖划破手掌涂抹上去。
陆无尘瞳孔一缩。
他认得那块玉简——青阳宗入门功法《九转凝气诀》的标准版本。但此刻上面刻录的符文已完全扭曲变形,弯弯曲曲如蛇缠骨,透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空气里飘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味道,闻一口便觉耳鸣嗡嗡,脑海深处似有低语响起,模糊不清,却又不断重复着同一个词:
“启门……启门……”
他掏出麻布护腕,仔细裹住右手,防止皮肤直接接触邪祟之物。然后缓缓伸出手,指尖刚触到玉简边缘——
“轰!”
脑海中炸开一片血光。
画面如潮水涌来:萧明阳跪在黑暗之中,左手割破掌心,鲜血滴落在玉简之上。他双目赤红,口中嘶哑低语:“献祭道痕,启门迎主……愿以吾身为引,唤醒沉眠之眼。”
紧接着,一幅图腾浮现空中——黑底红纹,形状宛如一只闭合的眼睛,瞳孔位置赫然刻着三个小字:幽冥域。
陆无尘猛地缩手,踉跄后退两步,背脊撞上一根支撑大殿的蟠龙柱。玉简上的光芒微微闪动,那股阴冷气息顺着地面蔓延而来,像无数细小的触须探出,悄然爬上他的鞋底。他心头剧震——这不是简单的篡改功法,而是借由弟子修炼之时,悄然污染其神识,逐步瓦解宗门根基!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他猛然回头,只见楚河站在阴影交界处,拄着那根陈旧的青铜法杖,脸色苍白如纸,唇边还残留着一丝未干的血迹。
“你也看见了?”楚河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融进黑暗,“三百年前,我在这殿里见过同样的标记。”
陆无尘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护腕再次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那时候,我是执法堂最年轻的弟子,奉命巡查功法库。”楚河望着那块血玉简,眼中闪过一抹深不见底的痛楚,“我发现一块玉简被人动过手脚,还没来得及上报,那玉简便碎了,一道黑烟飞出,钻进了大长老的鼻子里。”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第二天,那位德高望重的大长老亲自下令,废除了‘残脉不得习武’的祖训。他说这是‘顺应天道’。”
陆无尘冷笑:“所以现在又来一遍?换个方式,蛊惑人心,动摇宗规?”
“不一样。”楚河摇头,“上次他们只想埋下种子,潜伏百年。这一次……是要开花结果了。”
他抬手指向那堆玉简:“萧明阳不是主谋,他只是个引子。用血契激活所有被篡改的玉简,等第一批弟子练出问题——走火入魔、神志错乱、甚至自相残杀——混乱一起,真正的传送阵就能在无人察觉时启动。”
“传送阵?”陆无尘皱眉,“通往哪里?”
“幽冥域。”楚河一字一顿,“一个不该存在于世间的异界。一旦开启,人间将沦为养料场,万千生灵魂魄皆为其资粮。”
陆无尘盯着那块血玉简,心中翻江倒海。若真如此,整个青阳宗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弃子。
“那你又怎么知道这么多?”他终于问出口。
楚河没答,只是抬起手,将法杖重重顿在地上。
“咚——”
一声闷响,金光自杖头爆发,如朝阳初升,瞬间吞噬了所有幽蓝灯火。整座大殿剧烈晃动,墙壁上的阵纹崩裂数道,空气中出现一道细微的裂痕,如同布帛被利刃划开,缓缓扩张成一道门户。
“走。”他说,语气不容置疑。
“那你呢?”陆无尘攥紧拳头。
“我留下断后。”楚河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去药王谷,找秦昭。她手里有本手札,是你娘留下的。那里有你该知道的真相。”
陆无尘还想说什么,楚河却已一脚踹在他胸口。
力道不大,却精准无比,正好将他推进那道裂缝。
身体失重的瞬间,他看见楚河转身面对大门,法杖高举,杖头浮现出一道虚影——白衣胜雪,负手而立,眉心一点金光璀璨夺目。
那是青阳始祖,道德天尊的投影。
然后世界翻转,光线扭曲,他像被扔进一条滚烫的河流,四周尽是撕扯之力,骨骼欲裂,意识模糊。他想喊,却发不出声,只能死死攥着那块被麻布裹住的玉简,仿佛那是唯一的锚点。
在意识即将沉沦之际,他感觉到左脚鞋底的“水”字突然变得滚烫,像是在回应某个遥远的召唤——来自血脉深处,来自命运彼端。
……
姜玄一脚踹开殿门,铁靴踏进门槛,带起一阵尘土飞扬。
屋里空了。
只有地上插着一根青铜法杖,金光渐弱,余晖映照出斑驳血迹。墙角散落着几片碎玉,泛着暗红光泽,偶尔轻轻颤动一下,仿佛尚有生命。
他快步走到中央,盯着那堆被改动过的玉简,脸色铁青,眉宇间杀意凛然。
“追。”他冷冷下令,“传令下去:陆无尘勾结外敌,盗取宗门机密,私闯禁地,罪不可赦!见之即擒,格杀勿论。”
一名执法弟子上前,迟疑道:“楚长老……他去哪儿了?”
姜玄沉默片刻,弯腰拔起地上的法杖。杖头那道虚影早已消散,只剩一道深深的裂痕,像是被什么强大力量击碎。
“他选择了自己的路。”姜玄握紧法杖,指节泛白,“派人去查他这些年接触过的所有禁地记录。特别是……后山那片塌陷的裂缝。”
弟子领命退下。
姜玄独自伫立殿中,低头看着掌心。刚才拔杖时,裂痕划破了他的手指,血珠正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渗入石缝。
当最后一滴血触及一块碎玉时,那玉简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像是……活了。
幽光微闪,血丝在玉面蜿蜒,竟渐渐拼出两个字:
归来。
……
不知过了多久,陆无尘在黑暗中穿行,仿佛穿越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时间感消失了,唯有疼痛提醒他还活着。
前方终于出现一丝微光。
他拼命往前游,像溺水之人扑向水面。终于,身体一轻,摔出裂缝,砸在一片泥泞的土地上。
雨正下着。
冰冷的雨水打在他脸上,混合着汗水与血水流入嘴角,咸涩难忍。雷声滚滚,划破天际,照亮远处一座破庙。屋顶塌了一半,杂草丛生,门匾上三个字依稀可辨:药王谷。
他想爬起来,却发现右手动不了。
低头一看,那块裹着玉简的麻布已被鲜血浸透,布条一角,露出半片烧焦的纸。边缘焦黑卷曲,像是经历过烈火焚烧,却奇迹般保留了几行字迹。
纸上写着:
“若你见到这行字,说明我已经死了两次。
第一次,是在你五岁那年,死于一场大火;
第二次,是在你十岁那年,死于他们的谎言。
但只要你还在走这条路,我就从未真正离去。
——母字”
陆无尘怔住,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泪还是雨。
母亲……?
他死死盯着那几个字,胸腔剧烈起伏。记忆深处,那场大火再度浮现:冲天烈焰,尖叫四起,一个女人抱着他冲出火海,却被一道黑影拦下……
原来,那不是梦。
风穿过破庙,吹动残幡,发出猎猎声响。
而在庙宇深处,一道身影静静站立,手中捧着一本泛黄的手札,封面写着四个古篆:
《幽冥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