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散伙饭一开始的气氛是温馨中略带拘谨。
同学们纷纷向四年来教过我们的老师们和校领导们起立敬酒。班干部们代表大家送上集体准备的献给每一位老师的礼物和全体签名的感谢信。什么“教诲如春风，师恩似海深”啦，“桃李满天下，春晖遍四方”等等，凡是找得到的谢师的古诗都给写上去了。
老师们都被我们“诚挚”的话语给“套路”得湿了眼眶。一改平日里站在讲台上不苟言笑的模样，褪去了所有的严肃，反复叮嘱我们往后要好好生活、前程似锦。
等到老师们退场，将“舞台”交给我们自由掌控后，气氛就急转直下，变得轻松，渐入佳境。
包厢里烟雾混着酒气，在暖黄的灯光里绕出朦胧的圈圈。平日里被乖巧体面束缚着的大家，都在这一刻彻底挣脱了枷锁。连以前端庄拘谨的女生们都卸下了伪装，露出了“本来面目”。有的端起了酒杯，仰头灌下大半杯啤酒，眉眼间满是豪气；有的点上香烟，指尖夹着烟卷的模样带着从未展露过的洒脱。我惊讶地合不拢嘴，心想：“还好今天参加了，不然错过这一幕，以后一定后悔死。”这才是大家最真实的素颜啊。
杯盏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交织着喧闹的谈笑，大半同学都开始喝得眉眼模糊，说话聊天的声音都高了几分。这热辣的气氛简直快要把屋顶都掀翻了。啤酒泡沫溢满杯沿，这人随手抹掉。那人笑着闹着把酒洒在对方肩头，没有责怪，只有肆无忌惮的哄笑。四年里积攒的所有情绪，都在这一方包厢里肆意蔓延。
有人红着眼扯着同窗旧事絮絮叨叨，从刚入学时的陌生，扯到课堂上的互相抄笔记、从考试前的挑灯夜读，扯到平日里的拌嘴打闹。总之，将四年的所有恩恩怨怨都“复习”了一遍。
有人借着酒劲拉着心仪女生的手，将藏了好几年的真心话，声音颤抖地合盘托出。
还有人肆无忌惮地开着玩笑，讲那些藏在心底，从前绝不敢宣之于口的“疯言疯语”。惹得全场哄堂大笑。
荒唐又热闹，滚烫又鲜活，满屋子都是少年人最后的肆意与放纵。这是属于我们的，独有的青春落幕仪式。没有伪装，没有顾虑，只剩一群即将各奔东西的年轻人，用最直白的方式，告别这段滚烫的岁月。
我坐在角落，指尖碰着微凉的玻璃杯，始终克制着分寸。周遭所有人都在尽情地宣泄情绪，放任沉沦。唯独我不敢。我心里揣着一件事——我打算等结束后去找找司南。我不想喝得醉醺醺地去见她，不想让浑浊的酒气破坏这最后一次见面的模样。在她面前，我希望自己永远保持着一份清醒，保持着我能做到的最好的状态。我很怕在她面前表现得狼狈不堪，语无伦次，特别是这最后的告别，我想把最体面的自己，留给这段无疾而终的感情。
随着十几箱啤酒逐渐见底，晚宴也渐渐变得放肆，迎来最后的高潮。绝大多数的同学都不管不顾地喝醉了。酒精放大了所有快乐、不舍、遗憾、不甘，再把各种情绪全都揉在了一起。
一个男生把上身探出窗外，半个身子都悬在外面，对着外面的大街扯着脖子嘶吼着：“你把我灌醉…你让我流泪…”，五音不全的歌声在夜风里回荡着。有两个同学在后面拼命扯着他的手臂，生怕他一时冲动掉下楼去，嘴里骂着他SB疯了，手上的力气却丝毫不敢放松。
离我不远处的一位女同学，双手抱着个啤酒瓶子，瘫在椅子上，一行鼻涕，两行眼泪，对着瓶子就像是对着情人，婉转哽咽地念叨着：“我好想谈恋爱啊，我好想有人陪着我…”。平日里在我的印象中，她可是个见了男生就躲的害羞女孩啊。在她身旁是一个平时有些木讷，特别老实的高个子女生，此刻也喝得酩酊大醉，搂着她的肩，一口一个“老娘”地拍着胸脯安慰她：“妹子…你…别哭，以后…有…老娘罩着你…男人…都没有好东西…男人…都没啥diao(第三声）用…” 听得这话，我一口啤酒没忍住，喷得老远，呛得连连咳嗽。我没想到，她那颗女汉子的心，竟是藏得这么深。
还有一对情侣，互相搂抱着，脚步摇晃，把手里的啤酒瓶当成了麦克风话筒，凑在一起唱着：“Oh~my sexy lady~Oh~"，旁若无人地秀着恩爱。
我看着众人酣畅淋漓，看着他们把青春的最后一场狂欢演绎得淋漓尽致，心里满满的羡慕。我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大家都讨厌那个在酒桌上永远保持清醒的人，清醒意味着无法融入。多希望自己也能抛开所有顾虑，跟着大家一起举杯烂醉，痛痛快快疯一场，把对青春的不舍，对过往的眷恋，连同着所有的离愁别绪、爱而不得，统统地融进一杯酒里，仰头喝下。
终于，这场“史无前例”的散伙饭在全场《纤夫的爱》大合唱中迎来了尾声。大家东倒西歪地离开。我扶着一个喝得断片儿的室友回宿舍。属于所有人的狂欢，终究只是我一个人的孤独旁观。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