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江湖
腊月里陪母亲赶集,在街角遇见一个剪花的老人。那时天还早,日头刚爬上新型农好供销社的灰墙,老人的摊前就围了一圈人。我挤进去看,只见一张红纸在他手里翻折,剪刀游走,纸屑纷落,像冬日里飘起的细雪。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展开来竟是一对衔枝的喜鹊,翅羽根根分明,活的一般。
母亲选了一张“连年有余”,那鱼的鳞片剪得细密,阳光透过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回家的路上,母亲说,她小时候过年,家家户户的窗上都贴着这样的剪纸,北风一吹,纸窗呼哒呼哒地响,那些鱼啊莲啊的就都活了起来,在窗上游。
我这才知道,原来那些看似简单的图案,竟藏着这么深的心事。
剪纸这东西,看似简单不过。一柄铁剪,一张红纸,农家妇女坐在炕头上就能剪。早先没有培训班,没有教科书,手艺就这么一辈辈传下来。可就是这么简单的东西,却把中国人的念想都装了进去。
在陕北,那些不识字的老婆婆们,手里的剪刀却认得字——不是方块的字,是比字更古老的纹样。她们剪鱼,说鱼是“阳”,剪莲,说莲是“阴”,鱼戏莲就是男女好合。剪石榴,里头必定裹着籽儿,是为多子;剪葫芦,藤蔓绵绵不断,是为长寿。这些隐喻,没有人专门教过,就像地里的庄稼,到时候自然就长出来了。
有一回看资料,见着一位叫高凤莲的老人剪的虎。那虎实在不像虎,四条腿伸向四方,像要把天地撑开。可老人说,这就是虎。我盯着看了许久,忽然明白了——她要剪的不是老虎的样子,而是老虎的魂。
这让我想起乡下的老宅。那屋子住了几代人,墙皮剥落了,窗棂也歪了,可没人舍得拆。父亲说,这屋里的气是顺的,人住着踏实。或许在那些剪纸艺人心里,万物也是有气韵的。她们不画稿,不起样,心里想着什么就剪什么。剪一个放羊的后生,能看见他前后左右的羊;剪一间屋子,能把屋里的人和家具都透出来。这叫“心象造型”——不是眼睛看见的,是心看见的。
城里人画画讲究透视,近大远小,可乡下人不管这套。她们把天下万物都请到一个平面上,谁也不挡着谁。就像开家族会议,长辈晚辈都在,齐齐整整的。
剪刀在纸上走,留下的痕迹是利的,爽快的,没有丝毫犹豫。这跟毛笔不一样。毛笔可以藏锋,可以迟疑,可以在水墨的渗化中寻找意外的趣味。剪刀不行,咔嚓一下,就是决断。可也正因为这种决断,剪纸才有了一股子利落劲儿,像山歌,高亢明亮,不拖泥带水。
我在博物馆看过一幅《牛耕图》,是陕北的剪纸。那牛,那人,那犁,都笨笨的,却有一股子力。更奇的是,画面上方还剪了一枝鹿头花。解说牌上说,那是“春花”,是春天的记号。农耕的人把季节的变换和土地的劳作放在一起,时间就不再是日历上的数字,而是犁尖划过泥土的感觉,是鹿角滋生的暖意。
这种时空观念,跟城里人完全两样。城里人把时间切成一段一段,上班下班,今天明天,清清楚楚。可乡下人觉得,时间是一体的——耕田的时候看见春天,吃饭的时候想着秋收。就像剪纸,能把不同季节的花果剪在同一枝上,把不同时间的人放在同一张画里。这叫“四维时空”,听着玄乎,其实就是老百姓心里那份圆满——好事要成双,好日子要长久。
有一年去河北丰宁,见着一位剪人影的艺人。他不画稿,就看着人,手里的剪刀转着圈地走。不过半分钟,一张侧影就出来了——刘海儿是刘海儿,睫毛是睫毛,连发卡都带着。围观的人都叫好,说像。可仔细看,那侧影的眼睛却是完整的,两个眼珠都在。有人问,侧面怎么看见两只眼?艺人说,人本来就有两只眼嘛。
这就是民间艺术的理儿——不求表面的像,要的是心里的真。
后来读了些书,才知道这种思维方式古已有之。《易经》里讲“一阴一阳之谓道”,剪纸里全是这个理儿。剪去的是阴,留下的是阳;空白是虚,红纸是实。有了剪去的,才有留下的;有了空白,形象才显出来。就像过日子,有苦才有甜,有散才有聚。
那些传统的纹样,更是把阴阳对偶玩到了极致。蛇盘兔,鹰踏兔,鱼戏莲——蛇是阳,兔是阴;鹰是阳,兔是阴;鱼是阳,莲是阴。它们纠缠在一起,分不开,拆不散,就像天地间那股生生不息的气,你来我往,循环往复。
在陕北,婚房里要贴“扣碗”。两只碗扣在一起,严丝合缝。掀开碗,里头或许扣着一对鸟,或许扣着一条鱼。新婚的人看了,心里明白,嘴上不说。这就是中国人的含蓄,把最热烈的事藏在最朴素的形象里,留给懂的人看。
如今的日子,跟从前大不一样了。窗玻璃取代了纸窗,楼房取代了平房,过年也少了那股子忙年的热闹。会剪纸的人越来越少,会看的人也越来越多。那些藏在剪纸里的心事,会不会也跟着纸屑一起,被风吹散?
前些天在工艺美术馆,又见着了那位丰宁的艺人。这次他剪的是一匹奔马,正值丙午马年,来求的人特别多。他一边剪一边说,这手艺救过我们的命。原来前些年他们带着剪纸下乡,教留守的妇女和老人学手艺,坐在炕头上就能挣钱。从前的“无事嚼舌”变成了“比谁手艺好”,村风也变了。
我听了心里一动。原来剪纸不只是纸上的事,它还能长到日子里,开出新的花。
那匹马剪好了,他递给我。马是侧影,可两只眼睛都在。我笑了,他也笑了。
走出工艺馆,外头正是正月。阳光打在地上,明晃晃的。我想起母亲贴在窗上的那张“连年有余”,这会儿也该被阳光照着,在地上投下鱼形的影子吧。那影子是虚的,可鱼是实的;纸是薄的,可里头装着的心事,却厚得很。
这就是剪纸的妙处——用最简单的材料,剪出最复杂的心事;用最利的刀,表达最深的柔情。一张红纸,一把剪刀,就这么简简单单,却把中国人的精神世界剪了个透亮。
夜里想起那些无名的剪纸艺人,她们大多不识字,却用剪刀写下了比文字更长久的诗。那些诗贴在农家的窗上,藏在姑娘的嫁妆里,随着一代代人出生、长大、老去,最终成为我们这个民族最深处的记忆。
我不知道,再过一百年,还有没有人会在窗上贴剪纸。但我相信,只要还有人盼着好日子,还有人记着那份圆满,剪刀就还会在纸上走,红纸就还会开出花来。
就像那对衔枝的喜鹊,从老人的剪刀下飞出来,飞过集市,飞过田野,飞进我的心里。它们是来报信的——说春天不远了,说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