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艳玲
四年级那年秋天,风里总带着谷草的味道。
语文老师给我们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很平常——《我最喜欢的动物》。那时候我们还没见过什么世面,脑子里装着的无非是家里的猫、狗、鸡、猪。大家写得大同小异,不过是各家的那只换了名字,换了个淘气的法子。我的写的是我家那只总爱趴在门口旁打盹的土狗,别的同学有的写看门的黑狗,有的写满地跑的老母鸡。农村孩子的作文大抵如此,像田里的庄稼,看着相似,却又各有着各的根。
第二天上语文课,老师把几篇写得好的挑出来当范文读。我端正地坐着,等着听那些熟悉的名字。当读到班上那位成绩最好的同学的作文时,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篇作文写得实在太好了。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我前几天才在一本作文书上看过几乎一模一样的一篇——只是书里写的是小白狗,他写的是小黑狗。情节、结构、句子,甚至那些生动传神的细节,都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那时年纪小,心里藏不住事,只觉得胸口堵得慌,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更让我不解的是,老师读得那样投入,那样赞赏,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现。
那堂课的后半截是背书时间。我背书向来很快,别的同学还在哇啦哇啦地念,我已经合上书,心里翻涌着那个问题,怎么也按捺不住。我举起手,走到老师跟前。
“老师,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老师抬起头看着我。
“如果有人在作文书上看到一篇文章,写的是小白狗,他照着写了一遍,只把‘白’换成‘黑’,其他一个字都不改——这算不算抄袭?”
我说这话的时候,背书声仍然此起彼伏地响着,像远山的松涛。老师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我那时读不懂的东西。他没有直接回答,沉吟了一会儿,说了这样一句话——
“天下文章一大抄,看你会抄不会抄。”
然后他讲了许多。他说,如果照搬照抄,一字不差,那便是抄袭。但如果能把别人的文字消化了,用你自己的语言重新说出来,把别人的故事变成你自己的故事——人家写他家的小狗,你写你家的小猫;人家写那个发生在巷子里的故事,你写发生在你院子里的事情——那就不是抄。他说,文字是可以重组的,味道是可以再生的,关键在于你有没有把自己的心放进去。
我听得似懂非懂。那时候我还不明白什么叫“天下文章一大抄”,只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奇怪,像是大人世界里某个我不了解的规矩。但有一件事,我模模糊糊地懂了——文字是可以生长的,像地里的庄稼,你从别处得了种子,但要在自己的土里种,用自己的水浇,才会结出不一样的穗子。
从那以后,我写作文开始变了。我写白猫,不再只写它长得好看,而是写它在院子里追蝴蝶的样子,写它被蝴蝶耍得团团转之后假装若无其事地舔爪子。我写田间地头,放假或是星期天,帮家里做农活,割麦子、捡红薯。我写水,写村口那条小河,写夏天把脚泡在水里时小鱼来啄脚踝的感觉,或是跳下去,游一圈,人浮于水面上——“仰娃娃”。我写猫写狗,写人写事,都试着把自己放进里面去,把那些真真切切看见的、听见的、感受到的,一点一点捡起来,安在文字里。
五年级的时候,我的作文渐渐有了起色。老师说我的文字有情味儿、有条理、有文采——虽然我那时并不完全明白“情味儿”是什么意思,但我隐隐觉得,那大概就是指自己的东西。
后来上了初中。初中的语文课上,老师开始读我的作文给全班同学听,教大家怎么写。有时候我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心里想,老师是不是偏爱我呢?
那时候班上的女生越来越少,一个接一个地辍了学,回了家,然后出去打工。到了初三,我成了班里的唯一。我们班后来成了和尚班。
女同学断断续续地,有些今天还坐在教室里,明天就不见了。旧课桌空出来,很快就有人搬来填上,但空气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仓皇,我转校了。
只有我的父亲,尽管他多少有些重男轻女的旧思想,在读书这件事上却始终没有松过口。他说,女孩子也要识字,读书才能明理。他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院子里修理农具,头也不抬,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扎在土里。我后来常常想,若不是他那几年的坚持,我大概也会像其他女孩子一样,早早地背上行囊,去南方某个工厂的流水线上站着,然后匆匆嫁人,匆匆老去。二十一世纪的农村,确实出了许多人才,我虽然没有成为什么了不起的人物——我成了人,却没有成为“才”——但我依然感激他当年的那个决定。
初三那年,我转到了另一所学校。新学校的语文老师也常常表扬我的作文,那份肯定像一束光,渐渐地照出了我的自信。我这才慢慢地、实实在在地相信:原来我的语文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原来那些从四年级就埋在心里的种子,真的在发芽、长叶、开出花来。
只是中考的时候,其他科的成绩实在太差,尤其是数学和英语,简直惨不忍睹。只有语文一枝独秀,像田里的单棵高粱,虽然扎眼,却撑不起一整片收成。我告别了考“鸭蛋”的日子,却也没有考上高中。后来读了职业中专技校,磕磕绊绊地,又考了自考的大专和本科。路走得弯弯曲曲,像村口那条没有直过的土路,但好在,一直往前。
毕业以后,我找过工作,也试着写东西。起初是在网上写网络小说,写了两部,都是不太成器的样子。后来又试着写散文,居然在报纸上发了几块“豆腐块”,虽然小得可怜,但看到自己的名字印在报纸上,心里还是高兴了好几天。还写过软文,写过文案,写过大大小小七七八八的零碎文字。写来写去,最终还是觉得,那些沉淀下来、安安静静记录生活点滴的文字最让人踏实。
如今我还是在写,写字,画画,读书,继续写字。有时候写着写着,会突然想起四年级那堂语文课,想起老师说的那句“天下文章一大抄”。那一年我大概只有十几岁,还不懂什么叫抄袭,什么叫借鉴,什么叫化用。但那个秋天的下午,背书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老师说的那番话落进我心里,像一颗磨得光滑的石子,沉在记忆的河底,不时地被水流翻动一下,露出温润的亮光。
我想,我现在终于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了。
天下的文章,说到底,都是从前人的文字里长出来的——你看了,想了,消化了,再用自己的心血养一遍,它就成了你的。就像庄稼从土里长出来,土是同一片土,但每一株都有自己的根每一穗都有自己的饱满。
我想,父亲说的“明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