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泽所谓的“筑基”，与陆小满想象中的闭关打坐、吞吐灵气截然不同。
“内视？敛息？”白泽盘腿坐在水潭边一块被磨得光滑的石头上，一边啃着半条烤得焦黑的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鱼刺被他精准地吐进潭水，引来几尾胆大的小鱼争抢，“那些是练气士的把戏。你现在是什么？是个被龙魂煞气灌过顶、被凤凰火烧过魂、还被上古巫祝血脉腌入味的‘怪胎’。寻常路子对你没用，得用‘野路子’。”
他丢开鱼骨，油腻的手在裤腿上随意擦了擦，灰蓝色的眼睛打量着陆小满，像是在评估一件奇特的古董。“你现在体内，龙魂的厚重苍凉、涅槃火的暴烈新生、巫祝之力的古老晦涩，还有那一丝没炼化干净的饕餮贪婪，全他娘的搅和在一起。像个塞满了火药、硫磺、木炭还掺了水银的破罐子，稍微晃荡一下，砰——”他做了个夸张的爆炸手势，“你就成烟花了。”
陆小满盘膝坐在他对面干燥些的石地上，闻言抿了抿唇。她尝试按照白泽之前教的粗浅法门感应自身，确实能“看到”体内那一片混乱景象：暗金色的龙魂之力如同沉重的汞液，在经脉中缓慢流淌，所过之处带来凝实与压力；金红色的涅槃火苗星星点点，附着在经脉壁和骨骼上，不断灼烧又带来细微的麻痒新生感；淡金色的巫祝血脉纹路时隐时现，试图梳理调和，却力有不逮；最深处，还有一丝极淡的、令人心悸的灰黑气息（被炼化后残存的饕餮特质）如同狡猾的泥鳅，偶尔窜动，引动其他力量的躁动。几种力量并非井水不犯河水，而是彼此碰撞、侵蚀、又诡异交融，让她时刻处于一种微妙的、饱胀欲裂又虚浮无力的矛盾感中。
“那……该怎么办？”她低声问，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带着回响。
“怎么办？”白泽站起身，走到水潭边，掬起一捧冰冷的海水泼在脸上，甩了甩头，“简单，让它们打，打出个老大来。”
陆小满愕然。
“打架，是生灵认识彼此最快的方式。力量也一样。”白泽转过身，水珠顺着他乱糟糟的头发滴落，“你那点可怜巴巴的‘自我’意识，就是裁判。别想着一下子让它们都听你的，你现在没那本事。挑一个，先把它揍服了，或者……哄好了，让它帮你管着其他的。”
“挑哪一个？”陆小满茫然。哪一种力量都不是善茬。
“涅槃火最暴烈，但跟你融合最深，算是‘自己人’，不过你现在控制不住，容易引火烧身。龙魂力最雄厚，但带着敖钦的残念和悲愿，沉重得很，一个不好容易把你压垮。巫祝血脉最温和，也最稀薄，指望它当老大，难。”白泽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至于那点饕餮的‘贪劲’……嘿嘿，虽然危险，但用好了，说不定是条捷径。”
他蹲下身，与陆小满平视，收敛了玩世不恭，眼神锐利如刀：“听着，丫头。力量没有正邪，只有合用不合用。饕餮之力，本质是‘吞噬’与‘转化’。你现在体内乱成一锅粥，正好需要这么一个‘胃口’好、不挑食的，先把别的力量吞进去，转化成你能用的。当然，前提是，你的‘心’得比它的‘贪’更大，能管住它，别让它把你本心给吞了。”
陆小满心头一跳。利用饕餮之力？这想法疯狂而危险。但白泽说得对，她现在就像一个捧着金山却快饿死的乞丐，急需一种能“消化”其他力量的手段。
“我该怎么做？”
“感受它。”白泽指向她心口，“那丝饕餮本源被你炼化后，已经成了你的一部分，就像你多长了个畸形的胃。别怕它，恨它，躲着它。去‘看’着它，感受它每一次游动时，带来的那种……对周围混乱力量的‘渴望’。然后，尝试着，用你的意志，引导这种‘渴望’，去‘吞’掉一丝离它最近的、最躁动的涅槃火星，或者一小缕散乱的龙魂之力。”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记住，是‘引导’，不是‘放纵’。你是主，它是刀。觉得控制不住了，立刻停下，宁可失败，也别被反客为主。我会在旁边盯着，但主要靠你自己。”
陆小满深吸一口气，冰冷潮湿带着海腥味的空气吸入肺腑，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静。她闭上眼，再次沉入内视。
这一次，她不再试图安抚或梳理所有力量，而是将全部心神，集中在那丝游弋在力量漩涡边缘的、灰黑色的饕餮气息上。它很微弱，却异常灵动，像一条潜伏在阴影中的毒蛇，吐着信子，觊觎着周围更强大的“食物”。
她小心翼翼地，用一丝意念触碰它。
冰冷、滑腻、带着一种原始的贪婪与饥饿感瞬间反馈回来，让她灵魂一阵战栗。她强忍着不适，努力保持意识的清明，尝试着“想象”将这丝意念，化作一条无形的丝线，轻轻缠绕上那缕饕餮气息，然后……“牵引”着它，缓缓靠近不远处一颗躁动不安、似乎随时要爆开的金红色涅槃火星。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且艰难。饕餮气息充满抗拒，本能地想要吞噬她的意念，而那涅槃火星更是暴烈，稍微靠近就灼烧得她灵识刺痛。陆小满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渐渐发白，身体微微颤抖。
“稳住，别硬来。想象你是渔夫，在钓一条狡猾的鱼，收放要有度。”白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平稳而具有奇特的安抚力。
时间一点点流逝。陆小满全神贯注，与那两股桀骜不驯的力量进行着无声的角力。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灵识几乎要耗尽、眼前发黑时，那丝饕餮气息似乎终于“理解”了她的意图，或者说，被那近在咫尺的涅槃火星“诱惑”压倒了对她意念的抗拒。它猛地一窜，如同毒蛇扑食，一口“咬”住了那颗火星！
“呃！”陆小满闷哼一声，只觉得一股灼热暴烈的气流猛地冲入那缕饕餮气息，灰黑色瞬间被染上了一层暗淡的金红，剧烈膨胀、扭动，似乎要炸开！但紧接着，饕餮气息中那股奇特的“转化”特性发动，如同一个高效而残酷的磨盘，开始疯狂地碾磨、消化那颗火星中暴烈无序的“新生”之意，将其转化为一种更加温和、却依旧灼热的能量流。
这股新生的能量流不再横冲直撞，而是顺着饕餮气息的轨迹，缓缓流入陆小满的经脉，虽然依旧带来灼痛，却不再是无法忍受的爆裂。更奇妙的是，随着这股能量流过，附近几缕散乱的、带着悲怆之意的龙魂之力，竟也稍稍平静了一些，仿佛被“安抚”了。
成功了！虽然只吞噬转化了微不足道的一丝，但这是一个确凿无疑的开始！她能“引导”，甚至初步“利用”这股危险的力量了！
陆小满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但紧接着是更深的疲惫，灵识消耗巨大，让她几乎虚脱。
“可以了，停下。”白泽的声音及时响起，一只温暖宽厚的手掌按在她肩头，一股中正平和的灵力渡入，稳住了她摇摇欲坠的心神。“第一次，做到这样不错。记住这种感觉，以后每天尝试，一点点来，贪多嚼不烂。等你什么时候能把这‘小贪蛇’指挥得如臂使指，就算入门了。”
陆小满缓缓睁开眼，眼中满是血丝，却带着一丝光亮。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暗金色的逆鳞烙印似乎微微亮了一下，体内那种饱胀混乱的感觉，似乎减轻了极其微小的一丝。
“谢谢……白叔。”她声音沙哑，带着由衷的感激。白泽的教学方式粗野直接，却恰好对症下药。
“少来这套，肉麻。”白泽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走到石桌边拿起酒壶灌了一口，“修行是水磨工夫，急不得。现在，试试‘敛息’。把你刚刚理顺的那一丁点力量，还有你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味道’，龙味、火气、巫祝的酸腐气，全都给我收起来，收到骨头缝里，收到魂魄最深处，一丝也别漏出来。”
他指着洞外：“现在外面不知道多少条‘狗’在闻着味找你。你之前就像个烧糊了的破灯笼，十里外都能看见烟。现在，给我把自己变成一块海边最普通的石头，懂吗？”
陆小满点头，再次闭目。这次，她尝试调动那缕新转化的、温和些的能量，混合着自己微弱的意志，如同编织一层极薄极韧的膜，缓缓覆盖向周身毛孔、肌肤，乃至灵魂波动。这是一个精细活，比引导饕餮气息更加考验控制力。她失败了许多次，气息时而泄露，引得洞内潭水微澜，时而又收敛过猛，憋得自己脸色发青。
白泽在一旁冷眼旁观，偶尔出言指点一两句，大多时候任由她自己摸索。修行路上，有些关隘，无人可替。
就在陆小满渐入佳境，能将气息收敛到若有若无之时——
“嗡……”
一直静静躺在石台角落、被司徒靖贴身收藏的那片枯黄梧桐叶，毫无征兆地自发颤动起来，叶脉上的暗金纹路流淌着微光。与此同时，陆小满颈间的饕餮护身符，也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带着警惕意味的温热。
盘膝调息、仿佛沉睡的司徒靖，猛然睁开了眼睛。眼中精光一闪而逝，脸色依旧苍白，但那股属于人间司司命的深沉气势已然回归。
“有人触动了我在外围布下的‘水月镜花’禁制。”司徒靖声音平静，却带着冷意，“不是误闯。手法很巧妙，在试探，也在定位。至少是‘洞明’境的好手，而且……不止一个。”
白泽瞬间收起懒散，灰蓝色的眼眸锐利如鹰，看向洞穴入口方向，鼻子轻轻抽动：“海风里混进了老鼠屎的味道……是‘影瘴’那帮见不得光的东西。还有一股子海腥臊气，隔着八百里都能闻见，幽都的骚狐狸也没闲着。”他啐了一口，“鼻子真灵，这么快就摸到附近了。老狐狸，你的伤……”
“无妨，动手还勉强，震慑一二足矣。”司徒靖缓缓坐直身体，指尖不知何时已夹住三枚薄如蝉翼、边缘流转着云纹的玉符，“他们不敢强闯，此地毕竟是我经营过的暗桩，必有后手。这是在投石问路，想逼我们出去，或者确认我们在里面。”
他看向脸色发白、强行稳住敛息状态的陆小满，目光深沉：“你的修行，到此为止。接下来，是实战。”
陆小满心中一紧，刚刚因初步掌控力量而生出的一丝欣喜荡然无存。危机，从未远离。
司徒靖对白泽道：“启动‘海市蜃楼’，扰其视听。子墨那边暂无消息，不宜妄动。我们以静制动。”他又看向陆小满，语气不容置疑：“继续收敛气息，无论如何，不得泄露半分。白泽会护你在此地隐匿。我去会会他们。”
“师叔，你的伤势……”陆小满忍不住开口。
司徒靖摆摆手，站起身，月白长衫无风自动，虽然脸色依旧不佳，但那股渊渟岳峙的气度已然回归：“几条杂鱼，还无需劳动根本。”他指尖玉符光华隐现，“正好，也瞧瞧是谁这么心急。”
他一步踏出，身形如同融入水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洞穴入口的幻阵之中。
洞内，只剩下白泽和陆小满，以及石台上微微发光的梧桐叶。潭水轻拍石壁，发出规律的轻响，更衬得洞内一片死寂。
陆小满攥紧了拳，掌心渗出冷汗。她能感觉到，洞外那无形的压力，正在缓缓逼近。
风暴将至，而她，还远远没有准备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