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潮小筑”不在山上,而在海边。
准确说,是蓬莱市东郊一处近乎垂直的临海断崖之下,被天然礁石与幻阵重重遮掩的洞穴。入口隐蔽在涨潮时会被完全淹没的岩缝之后,需以特定步法踏过几块滑腻的暗礁,再穿过一道天然形成、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狭窄石隙,方能进入其中。
洞内空间出乎意料地宽敞,分上下两层。下层浸在清凉的海水中,形成一个不大的咸水潭,与外部海域有隐秘孔洞相连,水波不兴时,可见鱼影游弋。上层以厚重原木搭建出简易平台,陈设粗陋,仅有一张石桌,几个蒲团,角落堆着些蒙尘的杂物和几个空酒坛,空气里弥漫着海腥味、霉味和淡淡的鱼干气息。这里与其说是“小筑”,不如说是个稍加改造的海蚀洞,处处透着白泽式的凑合与随性。
“凑合住吧,总比睡大街强。”白泽将依旧昏迷的司徒靖小心翼翼平放在铺着干燥海草的石台上,擦了把汗,从怀里摸出个扁酒壶,咕咚灌了两口,长长舒了口气,“这老狐狸,命硬得很,死不了。就是这回亏大发了,本源精血魂元损耗,没个一年半载别想缓过来。”
萧子墨沉默地检查了一遍司徒靖的脉息,确认只是深度沉睡以修复本源,紧绷的神色稍缓。他走到洞口,透过幻阵望向外面逐渐泛起鱼肚白的海面,黎明前最浓的黑暗正在退去,但在他眼中,这片熟悉的城市灯火背后,潜藏着比归墟更令人心悸的暗流。
陆小满靠坐在离水潭稍远的干燥石壁下,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从归墟强行撕裂空间归来后的脱力感尚未完全消退,经脉中新生力量流窜带来的隐痛,与灵魂深处承载了过多记忆与情感的沉重疲惫交织在一起,让她连手指都不想动弹。但更折磨人的,是脑海中不断闪回的画面——母亲坠入火海前最后的凝望、敖钦龙魂被污秽侵蚀的悲鸣、涅槃之火焚身的极致痛楚、还有守烬之骸化作飞灰时的释然……
种种情绪如同潮水,冲刷着她刚刚重塑、尚且脆弱的心防。悲伤、愤怒、茫然,还有一丝深藏的不安——对体内那股陌生而强大力量的恐惧。她能感觉到掌心的逆鳞烙印在微微发热,与颈间的护身符产生着某种稳定的共鸣,体内流淌的力量沉静而晦涩,仿佛蛰伏的兽。但这平静之下,是否隐藏着更大的风暴?她不知道。
“丫头,”白泽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带着少见的正经,“别瞎琢磨了。你现在就像个刚烧好的瓷胚,看着是成型了,里头还软着呢,乱动就得碎。趁这老狐狸还没醒,我也得缓缓劲,你给我老实待着,运转我教你的‘龟息凝神诀’,先把里头的裂缝糊上再说。”
他丢过来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硬得能当暗器的鱼干。“凑合吃点,补充点元气。这地方暂时安全,我布的阵法虽然糙,但遮掩气息、扰乱天机是一把好手,等闲摸不过来。”
陆小满默默接过鱼干,小口啃着。咸腥粗糙的口感让她皱了皱眉,但一股微弱的热流随之在胃里化开,确实让空虚的丹田好受了些。她依言闭上眼睛,尝试运转白泽之前匆匆传授的粗浅法诀。这法诀并无高深之处,重在宁神静气,收束散乱的心神与躁动的力量。对她目前的状态,恰如甘霖。
萧子墨走回洞内,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走到石桌旁,从自己随身的储物法器里取出清水、干净布巾和几样药材,开始熟练地处理司徒靖身上几处不太明显的擦伤,并调配一些固本培元的药散。他的动作精准而安静,与这粗糙的环境格格不入。
洞内一时只剩潮水轻轻拍打礁石的呜咽,以及几人深浅不一的呼吸声。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流逝。洞外天色由暗转明,又由明转暗,一日将尽。陆小满在龟息诀的引导下,心神渐稳,体内那股新生力量虽然依旧庞大难驯,但至少不再横冲直撞,开始沿着某种玄奥的轨迹缓慢流转,温养着千疮百孔的经脉与魂魄。她掌心的烙印和颈间的护符,温度也趋于恒定。
白泽抱着酒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灰蓝色的眼睛半眯着,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洞内每一个角落,耳朵微微颤动,捕捉着阵法外最细微的声响。他在警戒,前所未有的认真。
夜幕再次降临时,一直昏迷的司徒靖,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一直守在一旁的萧子墨立刻察觉,俯身低唤:“师叔?”
司徒靖缓缓睁开眼,眼神初时有些涣散,随即迅速恢复清明,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如纸,气息微弱。他目光扫过洞内,在看到靠墙调息的陆小满时,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随即对萧子墨轻轻颔首,声音沙哑:“无妨……死不了。”
他尝试起身,却牵动了内腑伤势,闷咳一声,唇角溢出一缕血丝。
“省省吧老狐狸,”白泽晃悠过来,将酒壶递过去,“你这身子骨现在比豆腐还脆,乱动一下,小心真散了架。喏,压压惊。”
司徒靖没接酒壶,自己取出一枚清香扑鼻的丹药服下,闭目调息片刻,脸上才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他看向白泽,沉声问:“几日了?外界如何?”
“整整一天一夜。”白泽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外头?呵,热闹着呢。你们在归墟搞出那么大动静,栖凤梧回光返照,天机跟开了锅似的。我留在外面的几个‘小耳目’回报,至少有三股不同的势力在暗中搜寻你们的下落,手法都很隐蔽,但瞒不过我。”
他掰着手指头数:“一股阴森鬼气,带着腐烂的海草味,是‘幽都’那帮水鬼没错,领头的是个穿紫衣服的骚狐狸,叫朱鸢,你们见过。一股滑不溜秋,藏头露尾,专挑阴影角落钻,是‘影瘴’的老鼠,蚀灵香就是他们的手笔。还有一股……”他顿了顿,瞥了司徒靖一眼,“打着人间司巡查的旗号,明面上是追查灵脉异动和青阳子失踪案,但暗地里搜查的重点区域,可都在咱们可能藏身的地方附近转悠。领头的,是你那个好师兄,‘铁面判官’崔元辰。”
萧子墨身体微微一僵。崔元辰,人间司戒律堂副执事,地位仅在几位司命和正执事之下,以铁面无私、执法严酷著称,是青阳子的直属上司,亦是其坚定靠山。他此刻出现,绝不仅仅是巧合。
司徒靖神色不变,眼神却冷了几分:“崔元辰……他倒是来得快。青阳子魂飞魄散,线索断在他那里,他自然坐不住。看来司内那潭水,比我想的还要浑。”
“何止是浑,简直要开锅了。”白泽嗤笑,“你们在下面又是龙魂又是涅槃的,上面可也没闲着。我听说,司里几位常年闭关的老家伙都被惊动了,对五十年前‘断脉案’的卷宗调令,一天之内发了三道。啧啧,山雨欲来啊。”
陆小满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静静听着。听到“断脉案”和母亲可能蒙受的冤屈,她蜷起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陷入掌心。
司徒靖的目光再次落到她身上,这次带上了审视与探究:“陆小满,你感觉如何?”
陆小满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曾经总是盛满惊惶不安的眸子,此刻沉淀着一种经历过大悲大痛后的平静,深处却燃着两簇不肯熄灭的、微弱的火焰。
“还好。”她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力量……暂时稳住了。只是,很多事,还不明白。”她顿了顿,直视司徒靖,“我母亲……陆雪晴,在人间司的卷宗里,真的是勾结邪魔、导致封印破裂的罪人吗?”
洞内空气骤然一凝。
萧子墨抿紧了唇。白泽收起了玩世不恭的表情,看向司徒靖。
司徒靖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五十年前的卷宗,被人动过手脚。关键部分语焉不详,指证你母亲的所谓‘证据’,也经不起推敲。但当时局势混乱,魔念爆发,伤亡惨重,需要有人承担罪责。你母亲的身份、她出现在封印核心、以及她拼死将你送出的举动,都被刻意曲解了。真正的叛徒,另有其人,且至今仍隐藏在司内高位。”
他看向陆小满,目光锐利如刀:“你之前在栖凤梧内看到的记忆碎片,结合我与白泽这些年暗中查访的线索,基本可以确定,当年背叛者,与如今勾结幽都、觊觎魔念之力、甚至可能暗中操控‘影瘴’的,是同一伙人。青阳子,只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之一。你的出现,你身上的血脉和秘密,触及了他们的根本利益,所以他们才如此急不可耐,要置你于死地,或夺你为己用。”
真相如同冰水,浇灭了陆小满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却也点燃了更冰冷的火焰。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那枚暗金色的逆鳞烙印,轻声问:“那我……现在算什么?钥匙?工具?还是……必须被清除的隐患?”
“你是陆雪晴的女儿,巫祝最后的血脉,敖钦龙魂的认可者,涅槃之火的传承人。”司徒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重,“你是什么,不由他们定义,由你自己决定。你可以是钥匙,打开尘封五十年的真相与罪恶之门;也可以是利刃,斩断伸向这片土地的魔爪;更可以是一颗火种——”他目光深远,“重燃守护之志,照亮该走之路。但无论如何选择,前路注定荆棘密布,危机四伏。甚至你身边的人,也可能因你而卷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的目光扫过萧子墨和白泽,意思不言而喻。
陆小满身体轻轻颤抖起来。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责任与愧疚。她想起萧子墨为她挡下的蚀灵香,想起白泽嬉笑怒骂下的维护,想起司徒靖损耗精血魂元为她开路……她这条命,是许多人拼死换来的。而未来,还可能牵连更多。
“我……”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
“麻烦精。”一直没吭声的白泽忽然撇嘴,灌了口酒,“这时候矫情个屁。老子帮你是因为老子乐意,看那帮伪君子不顺眼。小墨墨帮你,那是他死心眼,认准的事十头龙都拉不回来。老狐狸帮你,自然有他的算计和老阴逼的打算。你呢,就甭想那么多,该吃吃,该喝喝,该报仇报仇,该干嘛干嘛。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砸也先砸我们这些老的。”
他话说得糙,却奇异地驱散了些许沉重的氛围。
萧子墨也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的职责是守护灵脉,清除邪祟。你与此事相关,护你周全,便是我的职责。无需多想。”
陆小满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热。她用力眨了眨眼,将湿意逼回。是啊,自怨自艾没有用。母亲用命换来的生机,不是让她用来彷徨和退缩的。逆鳞烙印中敖钦的悲愿,栖凤梧下守烬之骸的等待,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操纵悲剧的黑手……她不能,也不该再逃避。
“我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眼中那两簇火焰似乎燃烧得更加清晰坚定,“我会查清当年的真相,为母亲正名。我会掌控这份力量,解决蓬莱的隐患。那些躲在暗处的人,我要把他们……一个个揪出来。”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掌心的逆鳞烙印,似乎感应到她的心念,微微发热,流露出一丝微弱的、却真实不虚的回应。
司徒靖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赞许,点了点头:“当务之急,是你需尽快熟悉并掌控新得的力量。涅槃之火、龙魂之力、巫祝血脉初步融合,潜力巨大,但亦危险重重,若驾驭不当,反噬自身。白泽。”
“在呢,老狐狸有何吩咐?”白泽掏掏耳朵。
“你精于奇门遁甲、气息隐匿,带她在此地暂避风头,同时引导她梳理力量,至少要做到收放由心,不至于轻易被外界感知或引发反噬。”
“得令。”白泽耸肩。
“子墨。”
“弟子在。”
“你伤势未愈,但人间司内部,需有人接应。你悄悄返回司内,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留意崔元辰及其党羽动向,查明他们此次行动的真正目的,以及司内对五十年前旧案重启调查的阻力来自何方。注意安全,若有危险,以保全自身为要,立刻撤回。”
“是。”萧子墨抱拳领命,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陆小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陆小满对上他的视线,轻轻点了点头,用口型无声地说:“小心。”
萧子墨眸光微动,垂下眼帘,转身走向洞口,身形很快没入幻阵之中,消失不见。
“好了,小子走了,丫头归我。”白泽搓搓手,走到陆小满面前,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跃跃欲试的光芒,“来,让白叔看看,咱们的小火种,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成色了?先从最基本的‘内视’和‘敛息’开始吧……”
海蚀洞内,潮声依旧。洞外,黎明前的黑暗似乎更加浓郁,潜藏的危机如同暗流,在蓬莱的夜色下悄然涌动。新的征程,在压抑与决心中,悄然拉开了序幕。而少女掌心的龙鳞,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微弱而坚定的暗金色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