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捆住双脚时,我们在拉自己的年轮》

《风捆住双脚时,我们在拉自己的年轮》


车辙突然开口说话。我的板车猛地向下一坠,车把上捆着的麻绳簌簌落灰,像是被惊散的蝉蜕。这是今年第三次遇见会言语的车辙,它们总在正午柏油路最软的时辰裂开嘴唇,用沥青味的方言提醒我:“阿南,你拉的货漏风。”

确实有风在偷我的货物。三十二年前父亲留下的这架板车,榫卯早被岁月蛀空,车斗里永远盘踞着一团不肯散去的风。它们啃食我拉的稻谷、砖瓦、医院化验单,连去年冬天替王阿婆运的寿衣都偷走半截袖子。母亲临终前说过:“你拉的不是货,是你爹没走完的年头。”

我数着路上的裂缝拉车。前年还能数到一千七百条,去年变成八百,今年开春就只剩三三两两的豁口。车轮碾过时,柏油裂缝里会渗出暗红色的树胶,像极了母亲咳在搪瓷盆里的血。那些树胶在烈日下渐渐凝固成琥珀,裹着去年冬天的杨絮,和我的汗一起坠在车辙里。

直到遇见穿蓝布衫的女人。她站在七月滚烫的公路中央,头发里别着生锈的发卡,怀里抱着个陶罐。“能捎我一程吗?罐子太沉。”她说这话时,有萤火虫从罐口钻出来,落在我的车辕上烧出细小的焦痕。

板车突然轻得像片羽毛。车斗里的风尖叫着缩进陶罐,女人衣角翻飞如撕碎的日历纸。她说这是专门收容旧风的罐子,那些偷货物的风,其实是被困在时光褶皱里的叹息。“你拉车总回头看,它们就顺着你的目光爬上车。”她指了指我磨破的千层底,鞋跟处果然沾着发霉的月光。

我想起第一次学拉车的情形。九岁那年,父亲把车把塞进我手里时说:“往前看,车辙自己会找路。”可我的眼睛总被后视镜黏住——那里晃动着母亲咯血的侧脸,父亲被板车压弯的脊梁,还有我偷偷扔进河里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后视镜长成了藤蔓,把板车缠成移动的牢笼。

女人在岔路口下车,陶罐里传来风声呜咽。她拔下发卡划开车斗,陈旧的风呼啸而出,却在空中碎成淡绿的萤火。我的板车突然轻得发飘,车辙里渗出的不再是血似的树胶,而是清亮的露水。后视镜“咔嚓”裂开,镜框里钻出一枝野蔷薇。

月光像把豁口的镰刀,把公路割成两半。一半铺着父亲没数完的裂缝,一半晾着我没晒干的叹息。板车依旧吱呀作响,但车斗里不再有偷时光的风。那些被卸下的沉重,正在某个陶罐里慢慢发酵,或许会变成另一个拉车人鞋底的露珠。

天快亮时,我发现车辙开始生长年轮。最外圈是母亲咳出的血珠,往内是父亲断在车把里的掌纹,最中心那圈泛着青光的,是我昨夜遗落的、不再回头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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