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晓慧第三次把那个号码输进手机,又第三次删掉了。
窗外是北京的深秋,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她站在出租屋的窗前,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纸条——那是妈妈去年塞给她的,上面写着一个座机号码。"这是村里的公共电话,"当时妈妈把纸条折成小小的方块,"你爸去镇上办的,以后你想家了,就打这个。"
晓慧把纸条塞进了钱包最深处,一整年,她一次也没打过。
不是不想家。只是每次视频,妈妈总要问:"工资发了吗?""存了多少钱?""什么时候带个对象回来?"这些问题像细密的针,扎得她喘不过气。于是她学会了敷衍,学会了"在忙",学会了让视频通话的时间越来越短。
手机突然响了,是闺蜜发来的消息:"你妈刚给我打电话了,问你最近怎么样。"
晓慧愣住了。她打开通讯录,那个被删掉的号码又浮现在眼前。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漫长的等待音。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
"请问……"晓慧有些慌乱,"这是郑家村的公共电话吗?"
"哦,你找郑婶吧?等着啊,我去喊她。"
电话那头传来拖拉机的轰鸣、鸡鸣狗吠,还有那个男人的喊声:"郑婶!你闺女电话!远得很的那个!"
晓慧的眼眶突然热了。她想起小时候,村里就一部电话,在村长家。每次妈妈去接电话,都要走二十分钟的田埂路。那时候她在电话里哭着说想妈妈,妈妈在电话那头也哭,说等收了麦子就来看她。
"喂?晓慧?"妈妈的声音突然切进来,带着喘息,像是跑过来的,"是你吗闺女?"
"妈,是我。"
"哎呀你怎么打这个电话,贵不贵啊?你钱够不够花?"
"够,妈,我……"晓慧顿了顿,"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听见妈妈吸了吸鼻子,笑着说:"傻孩子,妈这不是挺好的嘛。你爸今天去镇上卖白菜,卖了八十多块呢。咱家老母鸡又开始下蛋了,我攒了二十个,等你过年回来……"
妈妈的声音像一条温暖的河,漫过晓慧心里干涸的土地。她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静静地听妈妈说话了。不是敷衍的"嗯嗯啊啊",而是真的在听——听她说村里的张婶摔了一跤,听她说隔壁二狗子娶媳妇了,听她说爸爸的老寒腿又犯了,但吃了药好多了。
"妈,"晓慧打断她,"我下个月回去。"
"真的?"妈妈的声音陡然亮了,又立刻暗下去,"别耽误你工作,来回车票贵……"
"我想吃你做的白菜炖粉条了。"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晓慧知道,妈妈在擦眼泪。就像很多年前,她在村长家的电话里,听见妈妈一边哭一边说"等收了麦子就来看你"。
后来麦子收了一季又一季。妈妈没有来,因为路费太贵,因为地里的活太忙,因为她要把钱攒下来,给晓慧买新书包、交学费、凑首付。
"晓慧啊,"妈妈突然说,"那个号码,你存好了。以后想妈了,就打这个。妈不去田里的时候,都在家守着。"
"嗯,我存好了。"
挂断电话,晓慧把那个号码郑重地存进通讯录,备注写成"妈妈(村口电话)"。她知道,这个号码的另一端,有一个人会在秋日的午后、在冬日的黄昏、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守着一部老旧的座机,等一个可能不会响起的铃声。
而她决定,要让这个铃声,响得频繁一些。
窗外,银杏叶还在落。晓慧打开购票软件,订了下周末回家的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