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那年春节前,父亲回了一趟荣昌老家,回来时带了些东西——硝、磷、炭。他说要做甩炮,过年玩。
那些东西我不懂,只知道父亲把它们当宝贝,小心收着。后来几天,他开始忙活起来。
先是找铁鹅卵石,用锤子敲成豌豆四分之一大小的小石子,一颗一颗,码在碗里。然后把硝、磷、炭按“一硝二磷三木炭”的比例配好,小心翼翼地倒在一起,用纸片轻轻拨匀,生怕弄出一点火星。再把特制的纸裁成一指宽的长条,准备好浆糊,这才开始做甩炮。
我蹲在旁边看,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取一根纸条,一头折成碗状,用小勺先装几颗石子,再装一点药粉,然后开始卷。手指翻来覆去地卷,卷成一个指头粗的小圆球,最后用浆糊把尾巴粘上。等浆糊干了,就是一颗甩炮。
做了四五颗,他拿到院子里试。往地上一甩,“啪”的一声,脆响,成了。
父亲高兴了,回来开始批量生产。纸用完了,甩炮也做够了。剩下的火药装进一个坛子里,盖上盖,不知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春节期间,我们几兄弟的口袋里塞满了甩炮。从街头炸到街尾,又从街尾炸回来。看见要好的小伙伴,甩两颗过去;不要好的,想都莫想。那滋味,那神气劲儿,不摆了。
有一年中午,我从父母亲房间出来,一抬眼,看见衣柜顶上有个盒子。那盒子我认得,是放糖的。
糖。
我踮起脚,够不着。跳一下,还是够不着。再跳一下——就这么一跳,不知碰到了什么,只听头顶一声巨响。
轰!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炸了。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眼前全是灰,全是烟,呛得人喘不过气。
后来我才知道,是那个装火药的坛子掉下来,就在我头顶上方炸开了。衣柜的玻璃碎了一地,衣柜的上半截炸飞了,旁边床上的蚊帐成了碎片,抬头看,房顶的瓦也炸出一个窟窿。土墙上,好几处被震得掉下土块。我家那片区域,被一团烟雾罩住,好半天才散。
父母亲在隔壁,听见爆炸声,腿都软了。他们跌跌撞撞挪过来,看见我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不哭不闹,就那么直愣愣站着。
母亲一把抱住我,摸摸头,捏捏胳膊,揉揉腿,声音抖得厉害:“哪儿疼?哪儿疼?”
我说不出话。
她把我全身上下摸了个遍,最后才发现,我眉心正中有个小小的伤口,破了点皮,渗出一丝血。
别的地方,竟然一点事没有。
后来母亲常说,那爆炸那么厉害,玻璃碴子四处飞,我站在正下方,按理说……可偏偏只伤了眉心那一丁点儿皮。她说,就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护住了我,又像是不忍心完全不惩戒,就在眉心轻轻点了一下。
那天我为什么去够那盒子?我说,我看见有糖。
母亲一听,眼泪哗就下来了。她抱起我,二话不说,直奔火车站小卖部。
那天她给我买了一大包苕丝糖。
金黄色的,一小块一小块码着,油亮油亮的,拿在手里发亮。咬一口,又脆又甜,那滋味,我到现在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