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了无风雨

      李轼听杨建国提到黄皮,想到了黄皮的经历、老黄牛的经历、还有张二胡的经历,自己这点事真连小事都算不上。联想到王有才离开工地上的那个架势,所谓的饭碗,王有才也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当时自已还非常羡慕他的潇洒劲,如今得知他已经有了去处,心里松快了不少,就说:

      “嗨,坐了半天,说了半天,你也不先说这事。我还在为王有才的事过意不去,你早说,我不就不担心了嘛。”

      杨建国抽了一口烟,然后嘿嘿一笑:

      “我晓得你这几天肯定心情不好,就是故意来跟你说说话。说开了,你心里就不会有疙瘩。”

      “说实话,除了觉得有点对不住王有才外,心情倒没有啥不好的,正好休息一下,上午看书习字,下午去游泳。昨天在河边,吴能还问我去不去他那里,他看我闲了几天。我说不去。”


      李轼家是老式木房子。虽然窄,但很高,墙壁有4米多高,柱子间都是那种长木板,一板到顶,年头久了,墙板间隙很大,为了隔音糊着纸。李轼把写的字和画都往墙上贴,说是糊在墙上,隔些距离看,容易看出毛病来。而且习字都是一些烂纸,说是糊墙,过不了多久就撕掉。

      杨建国记得方二第一次和吴能到李轼家时,看到这个场景,方二就对李轼说你家是家徒四壁,但可作壁上观。杨建国还笑话方二瞎转。杨建国早晓得李轼这个习惯,所以有时就转着脑壳看有没有新的又糊上去。

      果然,今天又发现一张新糊上去的:


      莫听穿林打雨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阳却相迎。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字写得潦草,杨建国大多认不出来,而且他对古诗词没兴趣,问李轼都写些啥?李轼说前两天从工地回来后,正好吴能等人来耍,摆龙门阵说到苏轼这首词,心有所悟,就随手写了糊上去,一句话,就是劝人想开点的意思。

      杨建国听着李轼的解释,一边随意点脑壳,一边随口问道:

      “上次你告我吴能那小煤窑不是出事了吗?他还受了伤,咋还干呀!真不怕死啊?!”

      “他也准备换地方,一时还没有找到新的地方,暂时还混着。他们那位师傅说不会连续出事的。”

      “你也劝他小心为上。久走夜路难免撞鬼。生命攸关的事,哪能只听所谓的师傅经验?”

      李轼点点头,说吴能三舅正在帮他联系新的活路,联系好了,就准备离开鸡窝煤窑。

      当初离开工地后,李轼其实是动过心思要去找黄皮的,因为黄皮原先说过要照应他。后来也没去,觉得是自己跟黄皮添麻烦,不好意思去找黄皮,怕黄皮左右为难。今天杨建国一来,他就把心里的想法告诉杨建国,杨建国一听就说:

      “这点事算啥,你想多了。黄皮连张二胡这种‘坏分子’都能收留,何况你这算啥?不要说黄皮,工地上的人要是混熟了,都能相互帮忙。你混久了,就明白。”

      李轼晓得杨建国说得在理,虽说都是学生出身,但杨建国的社会适应能力比自己强得多,熟悉社会上这一套。听到杨建国的一番话后,也就放下心来,转而打听新工地的情况:

      “新工地都干些啥?”

      “现在不是满城都在开挖防空洞嘛,可能也是运石头之类吧?”

      去年中苏在珍宝岛上打了一仗,据说毛泽东有一个‘深挖洞’的指示,中国城市开始挖防空洞了。本城从西郊一直通到城中心的街道都在挖防空洞,采取明挖的方法,砌好洞子后,再覆盖泥土,最后恢复路面。在江边游泳的人还议论过,说都是哄鬼,说那覆盖层就是三四米厚的泥巴,真要有炸弹来了,哪能防得住,更不要说防啥子原子弹喽!好在也没有一个人紧张,都说离得那样远,他也打不过来,再说他也没有那样多原子弹往小地方扔嘛。听李轼说到这些,杨建国一笑:“哄鬼也好,哄人也好,反正让我们有活路干。那,明天我们一起到新工地去。”

      “你先去吧,明天我得去人工湖,约好与吴能、方二见面的。上次我不是跟你讲过,钟益生跟我们出了一个主意,我这里一点头绪都没有,看看他们两位有啥子进展。”

      “行,这事也要紧,你先忙这事。工地上早去晚去无所谓。那我就先去人工湖了。”杨建国站起身,跨出门槛,把烟屁股丢进垃圾筐。

      “你干脆跟我去游泳吧。今天天气这样好。江边现在游泳的人少了,都在忙各人的事。”

      “也行。”


      李轼和杨建国来到江边。

      去年这个冬泳圈圈里的人还比较多,多的时候有十几号人,少的时候也有七八个人。今年人少了,一些人都到外地去找活路干了,江边已经看不到钟益生和一些朋友的的影子了。一些人虽然还在本地,抽不出时间来,更多的时间花在谋生上,吴能和方二也没来。李轼和熟人打过招呼后,凝视着眼前的金沙江。

      金沙江江水还是那样滔滔不绝地往下流着,它并不在意身边的人是多了几个,还是少了几个,对它来说,亘古的使命就是奔向东方、奔向大海。

      从去年4月到今年3月,工地上的每一天,李轼觉得很漫长,真有度日如年的感觉。如今过去了,又觉得也很快,真像老话说的光阴如流水,像这江水一样留不住,流走了。他想黄皮说得对,男人要经得起事。就像这金沙江,四季更迭、千回百转、关山重重、依旧向前流。

      3月下旬,金沙江江水依旧还清澈。再过一段时间,上游冰川融化、雨水降临的时候,江水又要汹涌澎湃起来。

      “李轼,你来了。我正想找你。”

      李轼正凝视间,突然被一个声音惊醒。原来是方二来了,他一边跟李轼说,一边冲杨建国点头打招呼。原本是很平常的话,方二却说得很严肃,不像过去的随便。李轼一看他那个样子,想他是有事,就问:

      “找我,有啥事?”

  “你晓得小马要去西藏吗?”

      “我不晓得。你听哪个说的?”

      “袁大头说的。你跟小马熟,明天陪我去她家看看,要得不?”

      “后天吧。明天不是约好在人工湖碰面嘛。”

  “哟,我差点把这事忘了。好,就后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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