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觉得这儿的人生来就敬畏官府,在他们的一生中,这种敬畏会以各种各样的方式从各个方面继续灌输给他们,他们自己又尽可能地推波助澜。他们不该把像巴纳巴斯这样一个从来没有见过村子外面世面的毛孩子突然派到城堡去,然后又想要求他如实地报告情况,把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当做上帝的启示加以探讨,让自己一生的幸福取决于对它的解释。没有什么能比这更错误的了。
K自己也上过巴纳巴斯的当,曾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也由于他而感到失望,两者都只是以他说的话为根据,也就是说,几乎毫无根据。那个所谓的克拉姆,也许和真的克拉姆毫无共同之处,也许只因为巴纳巴斯紧张得两眼昏花,才认为有相似之处,他也许是官员中级别最低的,也许连一个官员都不是。K认为这一切说明,那儿有某种机遇,向巴纳巴斯提供某种机遇,至少是某种机遇,而巴纳巴斯除了怀疑、害怕和绝望以外一无所获,那只能怪他自己。
K说他现在手中有两封信,就算这些信是毫无价值的陈年旧信,是从一堆同样毫无价值的信函中随便抽出来的,但这两封信至少和他的工作有某种关系;尽管也许对他没有什么用处;正如村长夫妇所证明的,信是克拉姆亲笔写的,而且,又是根据村长的说法,虽然只是私人性质的,意义含糊不清,但却有很重大的意义。那儿上面的官府庞大得叫人摸不着头脑,巴纳巴斯获准进入那间屋子,在那儿却无所事事地消磨日子,奥尔加说他们有苦衷,这将会使K卷入到他们的事情中来,而K是无辜的,跟巴纳巴斯差不多。
城堡里有个大官,名叫索提尼。他深居简出,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他。他是一个矮小瘦弱、爱动脑筋的老爷,凡是见到他的人都会注意到他额头上皱纹的样子,虽然他肯定不超过四十岁,但是额上已经布满皱纹,所有的皱纹从额头延伸至鼻根,简直像扇子一样。奥尔加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三年前七月三日消防协会的一次庆祝会上。那次,阿玛丽亚打扮得很漂亮,她穿着她那套漂亮的衣服,直挺挺地站在救火车旁边,索提尼那段时间就一直倚在救火车后面消防龙头操纵杆上。
大多数官员在大庭广众之中都神情冷漠——而且他也累了,仅仅因为公务在身才留在那儿;对正是这种应酬义务感到特别厌烦的倒并不是最坏的官员;别的官员和侍从既然下来了,就索性和老百姓混在一起;但是他却一直站在救火车旁边,用他的沉默把每一个想靠近他去向他提出什么请求或谄媚的人赶跑。直到他的目光落在阿玛丽亚身上。他一看到她就愣住了,跳过车辕,向阿玛丽亚靠近。
第二天早晨,阿玛丽亚收到一封信,这是一个人刚从窗口递给她的,那人还在等回音呢。阿玛丽亚把它撕得粉碎,把碎片扔到外面那个人的脸上,关上了窗户。信是索提尼写的,召唤她到贵宾饭店去见他,而且要她马上就去,因为过半小时索提尼就得动身离去。那封信使用的是最下流的字眼,谁要是不认识阿玛丽亚,只看这封信,一定会以为,有人敢于对她这样写信,这个姑娘一定是个破烂货,即使她从来没有被人碰过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