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听的真相》

我没听错的话,丈夫刚刚在厨房里说:“下周就把离婚协议签了吧。”


洗菜的水声戛然而止。我站在流理台前,手里还捏着一颗没削完的土豆,水滴沿着指缝滴在瓷砖上,啪嗒,啪嗒,像某种倒计时。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


陈默从厨房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围裙带子松了一边,手里举着锅铲:“我说,下周就把修水管的事解决了,不然漏水越来越严重。”


我愣了三秒,然后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他困惑地皱眉,“地下室都淹了,你还笑得出来?”


“没什么,”我擦了擦眼角,“我以为你说要离婚。”


这次轮到陈默愣住了。他走过来关掉水龙头,厨房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鸣声。


“苏雯,你怎么会这么想?”


“听错了。”我轻描淡写地说,继续削土豆皮。削得太用力,连着一大块土豆肉掉进水池。


陈默没有再追问,但那个下午,我们之间隔着什么无形的东西。结婚七年,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不是争吵后的冷战,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回避,像两个人在薄冰上跳舞,都知道冰层下有东西,但谁也不愿先踩破。


那天晚上,陈默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时,他正在洗澡。我本不会看的,真的。但那条预览信息只显示了一半:“下周三下午三点,老地方见。关于离婚的事...”


后面的字被截断了。


水声停了。我把手机放回原位,心脏跳得像要挣脱胸腔。


第二天的早餐桌上,我仔细观察陈默。他依然穿着那件领口有点磨损的蓝色衬衫,依然在吐司上涂两层花生酱,依然会在喝咖啡前吹三下。一切都和往常一样,除了他眼角新添的细纹,和偶尔飘向窗外的失神目光。


“公司最近怎么样?”我递给他报纸。


“老样子。”他接过报纸,却没有翻开,“倒是你,画廊的展览准备得如何了?”


“还在选作品。”我搅拌着燕麦粥,“有个年轻艺术家,画风很特别,你想看看吗?”


他看了看表:“今晚可能要加班。”


这样的对话在过去几个月里反复上演。我们像两个熟练的演员,念着写好的台词,却在幕布后面藏着各自的剧本。


周三下午两点,我提前离开了画廊。天空下着小雨,我把车停在街对面的咖啡馆,选了靠窗的位置。两点五十分,陈默出现了,撑着一把黑色长柄伞。他站在律师事务所的门口,犹豫了片刻,才推门进去。


三点零五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是我的妹妹,苏雨。


我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滑落。苏雨穿着一件我从没见过的米色风衣,步履匆忙。她也在律师事务所门口停顿了一下,然后走了进去。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车窗。我坐在车里,感觉世界在重组。陈默和苏雨?这个组合太荒诞,却又解释得通——为什么苏雨最近总在周末来我家,为什么她总是夸赞陈默的厨艺,为什么三个月前她突然结束了五年的恋情。


四点半,他们一起走了出来。苏雨在哭,陈默递给她纸巾,然后轻轻抱了抱她。那个拥抱持续了三秒,也许五秒,在我眼中却像慢镜头般漫长。


我启动车子,却没有回家。我开车去了江边,那里有我们新婚时经常散步的小道。雨已经停了,夕阳从云层裂缝中透出来,把江面染成破碎的金色。


手机响了,是陈默。


“雯雯,你在哪?我到家了,你没在。”


“我在江边。”我的声音异常平静,“和苏雨谈完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长得足以让我的心沉到江底。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你们了。”我说,“律师事务所,三点钟。准备得挺充分,连我妹妹都请来了,是让她做证人,还是做你下一任?”


“苏雯,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我的声音开始颤抖,“七年,陈默。七年就换来一张需要律师处理的离婚协议?”


“听我说!”他的声音突然提高,“是你妹妹要离婚!林浩在外面有人了,还转移了财产!她不敢告诉你,因为林浩是你介绍的!她找我帮忙,因为我是律师!”


江风突然变得很冷。我握紧手机,指甲陷进掌心。


“你说什么?”


“苏雨要离婚。我在帮她。”他一字一句地说,“今天只是第一次正式咨询。她不想让你知道,觉得愧对你,因为当年是你极力撮合他们。”


记忆像被打翻的拼图。我想起三个月前苏雨红肿的眼睛,她说是因为过敏;想起她突然搬出和林浩的婚房,说是装修;想起她越来越多的时间待在我家,说是喜欢我们的氛围。


“那你手机上的信息...”


“是苏雨发的,说‘关于离婚的事需要更多资料’。你只看到前半句,对吗?”


我靠在江边栏杆上,身体发软。远处的货船拉响汽笛,低沉而绵长。


“那你上周在厨房说的...”


“修水管。”他叹了口气,“不过现在想想,也许潜意识里,我确实在想我们之间的问题。苏雯,我们有多久没有好好说话了?”


我闭上眼睛。他说的没错。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对话只剩下“记得交水电费”和“我今晚加班”?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却像隔着一条河?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的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


“我从来没有。”他说,“但我承认,我们可能走丢了一阵子。”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客厅地板上,背靠着沙发,像刚恋爱时那样。中间摆着一瓶红酒和两个杯子,但谁也没喝。


“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法学院图书馆。”陈默突然说,“你在看一本艺术史,我在准备物权法考试。你头发上有片银杏叶,黄灿灿的。”


“你走过来,说‘同学,你头上有片叶子’。然后笨手笨脚地帮我拿下来,结果又掉在我书上。”


我们都笑了。笑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惊醒了蜷在角落的猫。


“我害怕。”我承认,“害怕我们变成那种夫妻,住在同一屋檐下,却过着平行生活。所以当我以为你要离婚时,我几乎立刻相信了,因为那证实了我的恐惧。”


陈默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掌温暖,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


“地下室的水管真的该修了。”他说,“但我们之间,还没到要拆墙重来的地步。也许只需要疏通一下,敲掉一些锈迹。”


“像水管一样?”


“像水管一样。”


苏雨的事情后来顺利解决了。陈默帮她争取到了应得的财产分割,林浩的丑事被揭露后,在圈子里再也抬不起头。姐姐和妹妹之间那层薄薄的隔阂,也在一场深夜长谈后消融了。苏雨哭着道歉,我抱着她说傻瓜,家人就是用来麻烦的。


至于我和陈默,我们开始每周三晚上“约会”,雷打不动。有时是高级餐厅,有时是大排档,有时只是在家煮火锅。我们聊案件,聊艺术,聊邻居家的狗,聊为什么天空是蓝的。那些对话像针线,把我们生活的布料重新缝合。


一个月后的周三,我们在常去的意大利餐馆。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结婚时我们没买钻戒,觉得那是消费主义的陷阱。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两把崭新的钥匙。


“我租下了那个带阁楼的 studio,就在你画廊隔壁。”他说,“你可以把它当画室,也可以当安静发呆的地方。我偶尔也想去那里看书,远离电话和邮件。”


我拿起钥匙,金属在烛光下泛着温柔的光泽。


“这是结婚七周年礼物?”


“不。”他微笑,“这是我们重新认识彼此的起点。”


回家的路上,我牵着他的手。街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在跳一支笨拙的舞。


“你知道吗,”我说,“那天在厨房,虽然我听错了,但也许那是我们需要的一个误会。”


“怎么说?”


“有些话,只有在以为要失去的时候,才敢在心里承认。”我停下脚步,看着他,“我害怕我们的爱情变成习惯,害怕我们不再用心看见彼此。那个误会逼我正视这些恐惧。”


陈默捧起我的脸,额头抵着我的额头。这个动作如此熟悉,又如此新鲜。


“那我现在该说什么?”他轻声问,“为了避免听错,我可以说得清楚一点:苏雯,我不想和你离婚,我想和你一起修所有漏水的水管,一起在每个周三晚上约会,一起变老,一起记住对方头发上银杏叶的颜色。”


我没听错的话,这是比任何誓言都真实的承诺。


而这一次,我听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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