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年尘与土(49)粪海浮沉录

金牛奶牛场的实习,终是走到了尾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释然与离愁的微妙气息,如同将尽未尽的青储饲料,发酵出最后的酸甜。

连日来的疫病风波、形质图谱、直肠探骙,都沉淀为邱荣行囊中沉甸甸的笔记与记忆。

这日清晨,当他最后一次踏着露水走向挤奶厅时,几位平日沉默寡言的女工,却红着脸拦住了他的去路。

“邱……邱同学,”为首的是那位曾被邱荣暗赞“素手调冰弦”的纤细女工,她手中捧着一个粗布缝制的小包,嗓音细若蚊蚋,却带着牧场女子特有的朴拙真诚,“俺们几个……没啥好送的,这是自家炒的苦荞茶,还有……缝的鞋垫。场子里潮湿,垫着脚暖和。”

旁边一个圆脸女工忙补充道:“邱同学学问大,人又和气,不像有些学生娃嫌俺们脏……”她声音渐低,脸颊飞起两朵红云。

邱荣一时怔住。镜片后的目光掠过那粗布包上细密的针脚,掠过女工们因长期接触消毒液而略显粗糙的手指,心中涌起一股混杂着讶异、感动,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年轻男子的赧然与得意。《诗经·卫风·木瓜》有言:“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他这些时日的专注与辛劳,竟在这些质朴的劳动者眼中,看到了如此郑重的回响。他连忙双手接过,那份量不重,却让他觉得掌心微微发烫。

“多谢诸位……”他斟酌着称呼,语气是少有的局促,镜片后的眼眸弯了弯,“邱荣愧不敢当。所学所为,分内之事。”

女工们见他收了,皆露出淳朴而欢喜的笑容,如同高原云破,透出明亮的阳光。她们又低声说了几句“以后常来”、“保重身体”,便匆匆散去,继续那周而复始的劳作。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们身上淡淡的、混合着奶香与皂角的气息。

邱荣捧着那小包,站在原地,心头那点微妙的得意,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他想起《世说新语》中潘岳出行,“妇人遇者,莫不连手共萦之”,自己此刻,虽无潘安之貌,却似乎也得了些许“掷果盈车”般的礼遇。这份来自实践一线的认可,比任何课堂褒奖都更令他感到一种踏实的满足。他下意识地挺了挺本就不算厚实的胸膛,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这小小的得意,自然未能逃过瞿妍的眼睛。

她正与姚辉等人清点最后的器械,远远瞧见那一幕,见邱荣那副强自镇定、却又掩不住眉眼间一丝飞扬的模样,心中不由泛起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涩意。仿佛自己珍藏的、独一无二的璞玉,忽然被置于市集,任人围观赞赏,虽知他无意,那份微妙的独占感却悄然作祟。她走上前,语气比平日清冷三分,似随口问道:“邱大学子这是又得了何种‘标本’?值得如此宝之重之?”

邱荣正沉浸在那种被认可的暖意中,浑未察觉她话中的锋芒,反而将那小包递到她面前,语气带着几分献宝式的坦然:“是几位女工姐妹所赠,苦荞茶与鞋垫。礼轻情意重,可见劳动人民之淳朴热情。《论语》述而篇有云,‘子食于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子于是日哭,则不歌。’我等在此实习,与她们同甘共苦,她们以真心相待,亦是‘情之所至,礼亦宜之’。”

瞿妍瞥了一眼那粗布包,针脚虽密,到底粗糙,心中那点无名火苗却似被浇了油,不由轻哼一声:“邱兄这‘格物’之功,如今竟‘格’到人情世故上来了,倒是进境神速。只盼莫要‘得意忘形’,忘了那粪池之鉴才好。”

她这话带着刺,连一旁的姚辉都听出来了,胖脸上露出看好戏的神情。邱荣这才后知后觉,抬眼看向瞿妍,见她眸色清冷,唇角紧抿,与平日温婉大不相同,心中咯噔一下,那点得意瞬间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慌张。他张了张嘴,想引经据典解释一番,却发觉脑中那些典籍章句,在此刻似乎全然失效,只得讷讷道:“瞿妍……何出此言?”

瞿妍却不理他,转身便去忙自己的事了,只留给他一个略显清冷的背影。

这最后一个下午的任务,是协助彻底清理一排即将空置的育成牛舍。牛去舍空,只剩下满地的粪污、散乱的垫草,以及那股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浓郁的氨气味。阳光透过高窗,形成一道道浑浊的光柱,照见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几位赠礼的女工也在这组。或许是离别在即,又或许是感念邱荣平日的尊重与帮助,她们的话比平日多了些,不时与邱荣搭话,询问些校园趣事,或是半开玩笑地夸他“有学问”、“没架子”。邱荣心中那点因礼物而起的赧然与因瞿妍冷淡而生的忐忑交织在一起,面对女工们善意的调侃,他有些手足无措,却又不好冷面相对。

“邱同学,你这眼镜片儿这么厚,掉了可咋整?”圆脸女工一边用力铲着结块的粪污,一边笑着打趣。

邱荣正拿着高压水枪冲洗地面,闻言下意识推了推眼镜,试图找回平日讨论学问时的从容,开玩笑道:“无妨,《荀子·劝学》有云,‘蚓无爪牙之利,筋骨之强,上食埃土,下饮黄泉,用心一也。’我虽无蚯蚓之能,然心志尚算专一,眼镜便是我的‘爪牙’,等闲不会……哎哟!”

他本是背对着粪道,一边说笑,一边后退,试图调整水枪角度。谁知脚下踩到一块湿滑的、半嵌入地面的干粪块,重心顿失!那句引经据典的玩笑尚未说完,整个人便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向后一仰——“噗通”一声巨响,水花与粪污四溅!

他竟然……又一次,分毫不差地,跌入了那熟悉的、深及大腿的粪池排污沟!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下一秒,女工们的惊呼声、姚辉等人闻声赶来的脚步声、以及高压水枪兀自喷涌的嗤嗤声,混杂成一片。邱荣半躺在污浊的粪水里,浑身湿透,刺鼻的气味瞬间包裹了他。最要命的是,在他落水挣扎的瞬间,那副自“粪池劫难”中幸存、陪伴他跋涉山川、历经实验室与牛场的黑框眼镜,已然脱飞出去,“咔哒”一声脆响,不偏不倚,撞在水泥沟沿上,镜片碎裂,镜框扭曲,彻底宣告报废。

世界,在他眼前,瞬间模糊成了一片混沌的、充满异味的马赛克。

“邱同学!”

“荣哥!”

“快拉上来!”

众人七手八脚将他拽出粪沟。邱荣狼狈不堪地站着,粪水顺着头发、衣裤滴滴答答往下淌。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眼镜,却只摸到空荡荡的鼻梁和一片冰凉的破碎感。那一刻,巨大的窘迫、荒谬感,以及一种近乎宿命般的无奈,如同冰冷的粪水,将他彻底淹没。他想起了初入民院时的那一跌,那是“粪池悟道”的起点;而今,在实习即将圆满结束之际,他竟然以几乎完全相同的方式,为自己这段“金戈铁马”的实践生涯,画上了一个如此……不堪的句点!

《庄子·列御寇》中,庄子慨叹:“知道易,勿言难。知而不言,所以之天也;知而言之,所以之人也;古之人,天而不人。”他邱荣自诩明理格物,却终究难逃“人”之局限,一朝得意,便忘形至此,竟在同一类沟壑中连栽两次!这岂非是对他心性修炼的最大嘲讽?

女工们围着他,脸上写满了真实的担忧与惋惜,尤其是那圆脸女工,几乎要哭出来:“都怪我!乱说啥子嘛!这可咋办,晚上还有联欢……”

联欢晚会?邱荣望着眼前一片模糊的人影,听着耳边关切却遥远的声音,心中一片冰凉。他这副尊容,这副模样,如何能去见人?如何能参加那场预备好的、带有告别意味的欢聚?

最终,是闻讯赶来的瞿妍,拨开人群,走到了他的面前。

她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污秽、眼神茫然、如同落汤鸡般的男子,看着他鼻梁上那凄惨的眼镜残骸,先是愣住,随即,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她眼中飞快闪过——有关切,有无奈,有气恼,但最终,却悄然沉淀为一抹……如释重负般的、极淡极淡的笑意,如同阴霾云隙中,倏忽漏出的一线天光。只是那笑意太快,快得无人捕捉。

她什么也没多说,只上前一步,扶住他兀自滴水的胳膊,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别愣着了,先回去清洗。联欢会,你不必去了。”

她转向众人,尤其是那几位面露失望的女工,语气温和却疏离:“邱荣需要处理一下,诸位心意,他心领了。”

是夜,奶牛场的食堂张灯结彩,欢声笑语,学生与工人们的联欢晚会如期举行。而邱荣,只能独自待在弥漫着硫磺皂气味的简陋宿舍里,就着一盏孤灯,擦拭着那副眼镜的残骸,耳边隐约传来远处的喧闹,心中五味杂陈。那几个赠礼的女工,终究是失望了。而他,也错过了这最后的、与众人把酒言欢的机会。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瞿妍端着一碗姜汤走了进来。她已换下工装,穿着一件素雅的浅蓝色连衣裙,发梢还带着沐浴后的湿润气息,与这满屋的狼狈格格不入。

“喝了,驱寒。”她将姜汤放在他面前,目光落在那副碎裂的眼镜上,“看来,你这‘爪牙’,终究是折在了‘得意’二字上。”

邱荣抬起头,视野里是她模糊却熟悉的轮廓。他苦笑一声,声音沙哑:“《尚书·旅獒》有言,‘为山九仞,功亏一篑。’我此番实习,自问兢兢业业,末了却……唉,真是‘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非是‘鲜克有终’,”瞿妍在他对面坐下,眼眸在灯光下清亮如星,“乃是‘初心易得,始终难守’。邱荣,你可知你今日之失,失在何处?”

不待他回答,她便缓缓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他心上:“你失在将他人朴素的感激,视作了可资得意的‘勋绩’;失在因些许外誉,便乱了方寸,失了平日‘银碗盛雪’的明澈与沉稳。《菜根谭》云,‘醲肥辛甘非真味,真味只是淡;神奇卓异非至人,至人只是常。’你钻研乳房图谱时的专注,探察疫源时的缜密,那才是你的‘真味’与‘神奇’。而非收到几份鞋垫苦荞,便飘飘然忘乎所以,甚至在劳作时与女工调笑,致有此失。你这般心性,如何担当得起那‘为生民立命’的‘金戈铁马’?”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深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再者,《战国策》有言,‘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那些女工赠礼,是敬你学问,感你辛劳,其情可悯,其心至纯。你却将这份纯粹,搅入了自己那点微妙的得意心中,岂非玷污了这份情谊?更引得……引得旁人无端烦扰。”这“旁人”二字,她说得极轻,却似羽毛,轻轻搔过邱荣混沌的心。

邱荣如遭棒喝,怔在当场。眼前虽是模糊,心中却仿佛被一道强光劈开,霎时澄明一片!是啊,他自负格物致知,却连自身这点微末的情绪都未能“格”明白;他立志经世济民,却险些在几句赞美、几分礼物前失了分寸!瞿妍这番剖析,比那粪池的冷水更让他清醒。

“瞿妍……我……”他喉头哽咽,万千悔愧,难以成言。 

“罢了,”瞿妍语气缓和下来,拿起那副破碎的眼镜,“明日我陪你进城,配副新的。只是望你记住此次教训,‘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这‘道’,不仅在典籍文章间,更在这立身行事的每一个念头、每一步脚下。粪池可濯身,亦可涤心。望你此番‘粪海浮沉’,能真正洗去浮华,见得本心。”

次日,二人搭乘早班车进城。眼镜店里,邱荣验光配镜,瞿妍静静等候。当邱荣戴上那副与旧款一般无二、却崭新透亮的新眼镜时,世界再次变得清晰锐利。他看向镜中的自己,也看向身旁静立如兰的瞿妍,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感激。

“《诗经》云,‘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他轻声说,目光诚挚,“瞿妍,多谢你。你便是我生命中,那最不可或缺的‘切磋琢磨’之器。”

瞿妍迎着他的目光,唇角终于漾开一抹清浅而真实的微笑,如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邱荣,但愿你这副新眼镜,不仅能看清万物,更能……看清自己。”

阳光透过眼镜店的玻璃窗,洒在两人身上。奶牛场的尘嚣与糗事已渐行渐远,而一段关于成长、关于砥砺、关于情意细微处的领悟,却如同这新配的镜片,清晰地烙印在青春的轨迹上,折射出更为成熟、更为通透的光芒。前路尚远,而这一次,他挽弓的手,必将更稳,瞄准的心,必将更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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