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线连日阴云密布,许是修人厌恶雨水,进攻突然暂停。
今年这个雨季来得格外早,暴雨倾盆,流水从草木太过稚嫩的根茎间剥离了松散的土石,连同枯草断木一并席卷着冲下山坡。气温却依旧升了上去,人像是浸泡在刚刚起火的温热潮湿的蒸笼里,身上长出了层黏黏的茧膜,失去力气,失去声音,再失去思考,逐渐变成一株等待开花的草。脸色像草一样青,心像新芽般脆弱,数得清风吟,听得见针落。
花都的冬兴州全部位于河间谷地,最怕洪泥灾害。失而复得的城池里徒留断壁残垣,毫无抗灾之力,即便将士肉身抵得住天火灼烧,也挡不了洪水落石。联军只得忍痛弃城,一路后撤至春宣州内,驻扎于稷山之上、富有丰沃的百结城。
这个当口,玄焰国内一封急书送达,宣告探晟长公主玄冰、希晟公主玄凝择日莅临前线,传王意,问国军;义安郡主秦如随行,双将玄烁、赵泉护送,同时携带大批补给。闻询,军心难得振奋,玄焰人更是精神抖擞。
然而,远水解不了近渴。
连续西行千里,军民皆身心俱疲。以免矛盾累积,各府轮岗疏散安置难民。虽然各幕府领将躬亲力行疏散难民,但距离木棉暴乱不过数日,如何能修缮岌岌可危的军民关系?将士们明明身在自家营地、面对颜极百姓,仍需披甲佩剑严密提防,疏散效率低下,以至位于春宣州边界、稷山山脚林地的蜀锦镇里,百姓还未完全撤离。
蜀锦镇多为妇孺老少,生活贫瘠,反联军情绪激烈,宁愿葬身家乡,也不愿迁至毗邻的百结城。纵使玄穆与薛鹤梅亲自前往劝说,并无效果,还被百姓拎着菜刀锄头赶了出来。
见状,玄穆果决地迁营,不留一兵一卒。
薛鹤梅没有反对,只待朝会一结束,便动身下山。直到西方最后一丝天光,他才拖着泥泞的战袍上山,回到主营时已浑身湿透。
从此,每日重复奔波于山巅与山麓,宛如他此生唯一目的。历经整个雨季的洗刷,稷山的东麓似乎都比西麓要薄了几寸,他的声音也渐渐嘶哑,要用力才能发声,跟随他的花都将士由多变少,又由少变多。联军初立至今,不过数月,他却仿佛饱经了十载风霜,一日比一日憔悴。
眼看雨季即将到达无可避免的尾声,在一个阴沉得看不到日光的黄昏,曾经翩翩风雅的第一御卿毫无征兆地一头栽进了泥沼里。他浑身没有重伤,却持续高烧,昏迷不醒,喉咙却震动着,发出像锯木头似的几声粗重呢喃。
手下把他从山麓抬到了半山腰,等来花都军医。然而,不到四十岁的人,脉息如同八旬老叟,玄穆赶到时,长史千墨正与都尉冷阳抱头恸哭,宛如哭丧。
“心脉大亏,气血耗竭,动则阴阳皆散,须静养护残息。”御医玄平探脉后,对玄穆悄悄地说出了同样的判定。
玄穆的脑海里只有两个字,等死。这个与他毫无牵扯的花都人,令他古怪地感受到了愤怒。他召集花都骁将商议,决定与两位老将廖竂、庭霜最后一次共赴蜀锦镇。
蜀锦镇位于天然密林之中,地势高于河间,百姓多取当地木材建屋。虽无洪流忧患,但只要天火点起,整座镇子必定难以幸存。好在薛鹤梅的尽心竭力似有作用,听闻梅御卿抱病不起,一些镇民的态度多有松动,嘴上仍只言探望,依旧携家带口收拾了包袱。但仍有不少人声称事不关己,甚至说什么违天命正道的下场,一家子都要留守蜀锦。
不想廖竂已年过半百,仍血气方刚,睚眦欲裂,一拳砸断了人家的木桌。但凡他再年轻一旬,定要引发新一场暴乱,亏得玄穆与庭霜连连劝说,才没闹出人命。
这两日雨水式微,阴云未散,大军已于百结城备战。玄穆担心突然放晴,修、颜于东麓正面交战,伤及无辜,又扰乱作战,遂命二将护送百姓绕北坡后撤。稷山北侧沙石居多,不易行走,但山坡较缓,草木稀少,相对稳妥。
玄穆则率剩余人马原路返回主营,不料半路又突降暴雨,脚下湿滑,难以前行。直到天黑,他们才至半山腰,摸黑一脚滑一脚歪地前进,燧石也滚落不见,生不了火便分不清方向。权衡之下,玄穆只得决定暂驻一晚,待日出回营。想来夜间暴雨,晨起多云,修人按理不会轻易进攻。
然而,天不遂人愿。
待光明慢慢地拉开夜色的帷幕,日头还没探出山头,晨曦已点亮了几朵紧邻的小云彩。怎料,暴雨与乌云竟在夜间突然同时消失!
修颜即将交战,主帅却整夜未归!玄穆大惊,一行人顾不得其他,连滚带爬地奔往主营。自然也无从得知,此时,正有一队人马沿小径向颜极联军军营行进。
领队女将昂首骑着匹深黑色血翼飞马,来着不是别人,正是联军苦盼的物资……或者说,带着重要物资的玄焰公主。
玄凝谨慎地观察着周边,努力忍着大腿内侧的阵阵疼痛。
临行前,母后劝她和姐姐玄冰一样坐着轿子舒舒服服地出发,她执拗不肯,一路上几番拒绝姐姐的好心照顾。然而,从颜极极西到极东的路途绝不容小觑,骑乘时间太久,屁股和后背都很酸痛,腿上的旧茧也被马鞍先磨出了水泡,又硬生生地磨出了血。她偷偷用手绢垫了垫,但效果甚微。只庆幸,玄焰国王室服饰以深色为主,别人看不到她的伤。
她必须时刻提醒自己、提醒父母、提醒所有人,她是个战士,是生魂死魄都属于玄焰的战士。只有她才是玄焰国唯一真正的女儿,只有她才和父王一样心怀甘为玄焰国肝胆涂地的赤诚。
替父兄慰问前线只是一个借口,她根本不打算按计划于七日后回国,她要留在前线,替父亲稳固玄焰国威直到最后一丝战火。她更不可能按玄穆的指示去紫述城等候,大军在百结城备战,那里才是一个战士该奔赴的地方。
这批人马赶在大雨前抵达南麓,安稳驻扎了整宿。凌晨夜色一浅,玄凝便迫不及待地催促出发了,只要再坚持一个时辰,就能与玄焰大军汇合了。天色很快大亮,柔和的晨曦难得凉飕飕的,玄凝心情大好,下马观赏日出。然而,当她望向东方的天空,不禁惊诧起来,“那是……朝阳?”
将士们顺着她玉手所指,晨雾已在不知不觉间消散待尽,整个山谷都被耀眼的朝阳晃得通亮。只是,刚刚初升的朝阳怎会突然这么暖、这么亮?而那初升的,哪里是正常的太阳?昭昭白日,脚下却诡异地连影子都没有。
这时,只见千百个光团汇聚成刺眼的火球,在地平线上一颗颗接连升起,如巨硕的流星雨划破长空,砸向不远处的树林,顷刻间地震山摇。
山火熊熊燃烧,而林中哀鸿遍野,莫非那林中还有人?
玄凝第一次见识这排山倒海的攻势,和犹如炼狱鬼魅般扭曲的尖叫声,竟呆在了原地。将军玄烁迅速上前一步,果断指挥撤退,吼着将士们,“保护公主!快撤!”
眼看玄凝木讷地被推搡了几步,姐姐玄冰弃轿逃生,一把扯过她,焦急地在她耳畔大声呼唤,“凝儿!快跑啊!”
玄凝这才回过神来,发觉那绝望的哭喊声并非幻听。她循声望向似雾霾环绕、灰蒙蒙的东麓,那里的惨叫如波涛层层相叠,铺天盖地。凄厉的呼喊声撕心裂肺,已然失去了人应有的音色,闻者毛骨悚然。
那林中尚有活人啊!
玄烁喊道:“公主,快撤!这里危险!不是您该在的地方!”玄冰也拉扯着玄凝,素日优雅的面容因惊恐而狰狞,更加急切地催促道:“凝儿!听话啊!你救不了他们的!”
然而,这两个同为玄姓的一男一女彻底激发了玄凝的愤怒,累积的轻视、否决、疏忽、不甘,在这一刻如火山般喷发,根本由不得抑制。虽然玄冰拼尽全力地抓紧了妹妹,如何都不肯松手,但绣花抚琴的力气怎比得上习武之人?凝儿杏眼圆睁,甩开了姐姐的手,猛地踢了一脚坐骑。飞马一跃冲天,咫尺之间,错过了玄烁汲汲地扑向缰绳的手。
“公主!公主!”
凝儿没有回头,抽出双剑,直冲战火飞去。
可是,她完全不知进入这火光中意味着什么。
一团团光芒漂亮得像会发光的大雪球一样被丢过来,爆炸中尘土纷飞,她看不清地表,无处着落,只有环绕身侧的千里晨晓朝霞和曜曜苍穹。过热的温度和刺眼的光亮,连同惨绝人寰的尖叫,都令她心惊胆战。
天上祥云盛世,地上人间炼狱。
“伊卡,我们不怕。”她低声安慰着自己和坐骑,强装镇定地寻找地上的逃命的幸存者。
她想,伊卡又快又强壮,能至少带走两个人。
盘旋几圈,攻击越来越密。她心急如焚,好不容易待一角烟尘微薄,发现了四散的百姓。他们也发现了她,拼命地呼救,伸长了蒙灰的身子和双臂,如同一簇簇没有生气的秸秆。
她随即俯冲,左侧冷不防一个光团砸向了眼前的人群,肉体凡胎顿时灰飞烟灭,湮灭的粉末扬了她一脸,又融入风尘之中,旋转着,呼啸着。
原来,这片灰蒙蒙的沙尘并不是泥土。
不待她尖叫,飞马落地时受到了惊吓,猛地一跃,奔驰而去。她顺势失去了平衡,被脚蹬挂住,半个身子悬空。如急湍奔流的黄土地离她的脸颊只有几寸,卡住的左腿随着伊卡的奔腾被扯来扯去,差一点折断了。如果此刻伊卡飞起来,她可能会从高空坠落。
“伊卡!”她拼命挣扎着,但这匹惊兽还是猛地展开了双翼。
完了,要死了。
极度战栗之中,她头脑空白,五官失衡,什么也听不到,只能尖叫着,眼睁睁看伊卡四蹄离地。
毫厘之距,一道银光划破扬尘,准确地穿透了飞马的后脑。这只惊恐的稀世名物连嘶鸣都来不及,瞬间坠地而亡。巨大的惯性令玄凝被狠狠拖拽了几下,臂膀上顿时布满了血痕,双剑也不知所踪,手中只剩下人的骨灰和光的眩尘。
她终于挣脱掉马镫,惊魂未定地爬了起来,只见一支银枪插在马头。
白缨染血,枪柄细长,日色式微下,暗夜流光。
秦丞相授课时说过,数年刀剑,一生枪鞭。
她少时只想早日出师,便选了剑术,从未碰过长枪,此时,强烈的求生欲却催促她踉跄地上前拔枪。电光火石之间,不知从何处蓦地窜出一兽,似马似虎,与她擦肩而过,蒙尘而来,又入沙雾,快得不见踪影。
她一时恍惚,不分真假,莫不是无常取命?
说时迟那时,随着铁蹄震地,那兽折了回来,在背光中看不真切,但确是真实。只见兽眼之间忽闪着日光,连同背上的骑士,晕珥朦胧,如梦似幻。骑士深深弯腰,向她伸出了手,她也本能地抓住了那只手腕,被一把拽上了兽背。
而那支银枪,不知何时,重新提在了骑士的左手。
风声,火声,人声。
崩塌,爆烈,灭世。
身后,炙热的光团紧追不放;两侧,死亡的阴影如影随形。疾风如同死神的呢喃,在耳畔呵着寒气。她害怕得哭起来,双手紧扣骑士腰间,全身伏贴在蒙灰的薄衫上。
骑士干净年轻的肉体上初次淋漓的汗水,散发着青春的清爽感。颈间紧锢的灰白绒护颈已经浸湿,高高扎起的乌黑辫尾,随着颠簸与她发丝相吻。一股若有若无的异香掩盖了刺鼻的血腥气,安抚着她紧绷的神经。
正当她沉浸在骑士的气息中,她的双手突然被坚决而有力的拨开,人也被甩了下去。她还不明所以,骑士已毫不迟疑地重新闯入沙尘之中,只留下一个灰头土脸的白色背影,转瞬即逝,犹如鬼魅。
玄凝惊慌地看着四周,到处都是疯狂逃命的难民。一个大娘见她怔在原地,二话不说拉上她就往城墙跑。但她的左腿伤的不轻,每一步都要咬牙的力气才迈得出去,脸上却全是泪,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惊恐。
城墙终于愈来愈近,视线里也出现了联军的骑兵。但她虚弱的回应已完全淹没于惊惧的哭喊之中了,连续几个骑着玄焰战马的将士与她擦肩而过,并未认出她来,反而率先救起了她身后的花都人。
直到一个小骑兵冲到了她的面前,“希晟公主?!”
她也在绝望中认出来人,“天呐,魏……魏颖!魏颖!!”她全身战栗着扑进他的怀里,满脸灰尘上留下了错综交叠的泪痕,话说不完整,声音也是哑的,只知死死攥住他的衣衫,放声大哭道:“你们终于……我姐姐,姐姐……他们……”
大娘也扯着魏颖的衣袖,急切地说着花都方言。可是魏颖听不懂,大娘不会通用语,双手颤抖着胡乱地比划着,最后用力一个劲儿指着那团铺天盖地沙尘,大声叫喊着。
魏颖顿时心中一沉,沙尘里还有人。
这种修术初次现世之日,被花都的百姓们唤作“死人沙”——沙尘所至,挫骨扬灰,可怜那孤魂野鬼,枉死作沙砾。
可是魏颖又能做什么呢?
那团愈来愈高似乎永远吹不散的沙尘里,只有纷纷于漫天尘雾边界的喧哗声,凡来救人的将士皆勒马折返,作鸟兽散,无人敢近那沙尘一步。任谁进去都只能等死,凭什么用碧血将士去换刁民的命?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只能尽力安抚,但玄凝还在怀里哭,大娘也更加激动地跪求着。他正为难,一匹雪色骏马疾驰而来,原是闻声而来的花都副将庭霜,一匹乌黑飞马率一小队将士紧随其后。
见到玄穆,魏颖松了口气。他们失联了一夜,还好大家都白白担心了。
然而,庭霜神情忧惧,匆忙与大娘交谈了几句后,更面如死灰,向玄穆幽幽道:“是大司马。他进去了。”
闻言,极度的恐惧浮上魏颖心头,心跳仿佛静止了,他突然失控地大声反驳道:“不可能!不可能是司马!!凭什么说是司马!一定是认错了!”
庭霜面无血色地看了他一眼,机械式地翻译着大娘的话,“黑发白袍,一杆长银枪,驾独角白虎。他救了人,来回几次,还在里面,你们快救救他。”
魏颖的目光先是黯淡又重新明亮,“就是说……司马出来过?从死人沙里出来过?还不止一回?!”
庭霜一怔,又向大娘确认,确是如此。他也不禁惊诧,重新燃起希望,“若是如此,我等必得……”
“他出的来,别人出的来吗?”玄穆打断了庭霜,冷冷道:“庭副将,蜀锦注定沦陷,请集结兵力镇守百结城。魏颖,你护送公主回城,与探晟公主、玄烁副将汇合。”
谁知魏颖竟一把推开玄凝,心急地跳了起来,愤愤道:“若换成大将军遇险,联军绝不会弃若敝屣!难道大司马就不及大将军吗?司马还未被废黜!难道所谓军权平分从来都只是个谎言吗?”
玄穆厉声斥责道:“但凡在死人沙里的,都是自作自受!凭何牺牲联军将士?魏颖,你胆敢违抗军令!”
魏颖不服,直着嗓子道:“大司马是为了救人才陷进去的,大将军您不也一样吗?但凡里头的是倓帅,您会这样保全联军将士吗?”
玄穆厉色怒道:“魏颖,你再敢抗令,即刻问斩!”
魏颖哪里甘心,紧紧攥着拳头,颈子绷得溜直,瞪着眼睛,脸也通红,仿佛蓄势待发的爆竹。
这时,玄凝拦住了他。她刚擦好了眼泪,衣袖的尘土在脸上纵横交错,湿着杏眸,对玄穆道:“穆哥哥,这死人沙如此危险,万一有变呢?要保百结城无虞,至少,留一队人马在此观望吧。我是将军,我不需要回城,请容我请缨,尽一个玄焰战士的职责,魏颖也可以留下辅助。”
玄穆沉吟片刻,道:“庭将军,请你率兵与魏颖同回百结城驻守。”
闻言,魏颖差一点就要被点爆,可是,不待他发作,玄穆又道:“玄凝,你跟着我留下,注意保持距离,万不可莽撞。”
而此刻,所谓无人生还的“死人沙”里,只剩一个活人了。
怕了么?
人总会怕的。恐惧,是所有活物的本能,让人警惕、谨慎、爆发,活命。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温柔而坚定的声音曾说过。“凉凉,你要懂得害怕。活到最后的,都是会怕的人。”说这话的人,提醒了一个杀手,也提醒了一个医者,独独忘记了提醒自己。
而她想问,师父,您看这空气飞的是人的骨灰,脚下踩的是烧焦的人血,头顶上是看都看不清的致命光团,我却不怕,是要死了么。
“大概也不是。”
耳畔响起熟悉的声音,映入眼帘的还是师父寻常的淡淡一笑,手上还在磨着银色小飞刀,耐心地道:“这是准备好了。凉凉,记着,上场前你就该知道输赢。”
她却凄然一笑。
妈的,真要死了,居然在跟死人说话。
她原本听到了脚步声和心跳声,遂扒开了那个可怜的女孩,迅速折返,却终究来不及。随着几声凄厉的惨叫,前一秒还在逃窜的人影,下一秒变成新鲜的灰烬,滚烫地迎面扑来。
她白白浪费了时间,再想出去,连她也是不能了。
头顶你万千个太阳直射,燥热难耐,连砖瓦都要被引燃,死人沙的终点,无非是挫挫骨扬灰。无论是所见、所听、所感,她都再无法灵敏地分辨出攻击的方向,一个光团斜插过来,鹿耳拼命急转弯才躲开。敏捷如白泽兽,也敌不过修术的迅猛。
要不……算了?
这世上早就没有谁的人生,会因她的死而崩塌了。为何还要继续忍耐呢?原本想着,救下一个,便是死得其所。人呐,总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贪心,直到再次连累了他人。
然而,鹿耳不肯就范,急切地渴望逃离。
罢了,再试试吧。救出鹿耳,也算在生命的最后报一点师恩。
飞扬的尘土里,随着她缰绳一紧,利爪踏风,一人一兽一枪,果决地逆风而上,反其道而行之,掉头直冲修人阵地。
吞噬一切的爆裂声渐渐消逝,空气里漂浮的终于是真正的尘土。光团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亮、亮到睁不开眼睛的漫天日光,充沛的能量仿佛要从炙热的空气里溢出了。
她清晰地感觉到近了。
近了。
更近了。
她重新听到了砰砰的心跳声,像击鼓的泼雨,雄壮而动听。那不再是缥缈虚幻的法术,而是触手可及的人,可以生、可以死的肉体凡胎。她闭上双眼,屏蔽掉光与日色,想象着自己重新投入黑夜的怀抱,觊觎那群弱小的、可悲的、绝望的、逃跑的猎物。
风,来不及颤抖,修人更来不及反应。一道闪光突破沙团,似一记霹雳,穿尘破风,斩得血色顿染黄土,似骤然怒放的彼岸花,团簇着白色的影子,被本初日光滋养得枝华叶润。溅入鼻息的血腥味唤醒了沉睡的野兽,眼底露出的暴戾如惊雷炸响。
修人惊惧,在朗朗白日下,乱作一团。
原来神的尖叫声,与寻常人等无异。
与她一步之遥,有只穿戴精致、跌跌撞撞的猎物。枪尖刺出的霎那间,她的心跳突然隐隐战栗——
一声尖锐的风息,如死神的镰刀划破空气,径直挥向了她的咽喉。
她竭力扭头躲闪,一道日光凝铸的光剑裹着热气擦过她的睫毛,拦腰撞开了银枪。原本穿喉的致命一击,仅穿透了猎物挡在胸前防御的手臂。
她迅速回溯到了光剑的来路——被刺穿的空气一路蒸腾成云烟,而云烟尽处,一个头戴皇冠、绸衣飘飘的男子立于高处。
恍惚间,她仿佛见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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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增玄焰、花都国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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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体标注每篇新出场人物,且标注“新增”,方便读者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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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极 (七大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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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极联军(权力独立)
大将军幕府(玄焰国)
- 主将:玄穆
- 长史:苏复
大司马幕府(苍滨国)
- 主将:临浪
- 长史:魏颖
骠骑幕府(花都天朝)
- 主将:薛鹤梅
- 长史:千墨
- 副将:庭霜、廖竂
- 都尉:冷阳
车骑幕府(玄焰国)
- 主将:玄倓
卫将幕府(中颜帝国)
- 主将:陆禾
- 副将:单若含,毕楼玉
- 校尉:陆柏等
- 都尉:祝贯尔等
前将幕府(玄焰国)
- 主将:玄炟
- 副将:玄煊
后将幕府(玄焰国)
- 主将:玄烙
- 副将:玄烁
左将幕府(洛水国,吉地)
- 主将:蒙尘
- 副将:初元忱
右将幕府(太行国)
- 主将:锦瑟
- 长史:叶雨
- 校尉:金莲,江令
- 都尉:玉生烟,楚宫,楚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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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滨国
君主:苍滨十二王,先王
朝臣:雷霆(副将升至主将,暂军职不明),杨晓风(上将),梧菁(天将),临将军
其他:霍峪(雷霆侍从),雷云(雷霆妹妹)
已故/失踪:梧天将,梧蓁
玄焰国 (新增)
君主:玄焰十王
王室:玄冰(探晟嫡长公主),玄凝(希晟嫡少公主),玄寒(王子),景凰蝶(继后,宁王后侄女)
国姓朝臣:玄穆(神弘元帅),玄倓(振弘副帅),玄炟(勇弘将军),玄烙(伏恒将军),玄煊(将军),玄烁(将军),玄微/房微(将军,玄穆情人)
非国姓朝臣:秦飞将(丞相,前元帅,穆、倓之父),苏复(总长史),廖青云(御前侍卫、王子侍卫),虞喆(将军),赵泉(将军)
其他:萧风棠(玄穆三大侍从),魏颖(玄穆三大侍从),秦如(义安郡主、玄穆表妹)
已故/失踪:楚磊(前副帅长史),南婉儿(前骑兵,玄穆前任),景宁(前王后)
中颜帝国
君主:皇帝
朝臣:银云尘(国相),陆禾(大将军之首),席慕云(大将军),汪龙(大将军),毕楼玉(大将军),单若含(少将军),金络(副将),庞书秋(都尉),祝贯尔(都尉)
其他:银云瑶(银云尘之女,单若含夫人)
已故:单马服(前大将军之首)
洛水国
君主:
朝臣:蒙尘(大帅)
其他:(女)迟春柔,江信儿,谢月怜,柳雪娥,凉凉
(男)蒙回,林逾,萧郎,英舒,饶深
已故:
花都天朝(新增)
君主:天子
朝臣:薛鹤梅(三卿),蓝念真(三卿),龙子君(三卿),九华(嫔),释承(太师,三公之首),庭霜(将军),廖寮(将军),陶平章(大夫)
其他:冷阳(薛鹤梅侍卫),说书人
已故:
太行国
君主:
朝臣:锦瑟(天女统帅), 叶雨(将军),楚宫(将军),楚泽(将军),玉生烟(校尉),言琼树(校尉),金莲(都尉),江令(都尉)
其他:
已故:
吉地
君主:
朝臣:
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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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极—————— —————— ——————
无名老者
五修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