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以为,那敬畏是藏在一些具体的物事里的。譬如,在老宅那高高翘起的飞檐一角。
记忆里的故乡,家家户户的屋宇,总不像如今这般,是些光秃秃、硬邦邦的方块。那时的屋顶,是有表情的。尤其是那檐角,必是微微地、却又决绝地向上飞起,挑向苍穹,像一只玄鸟轻盈的尾羽,又像一位文人揖让时谦恭而又风骨的衣袖。这轻轻的一挑,在我看来,便是整个建筑与天地间最精妙的对话。它不曾妄图刺破天空,显露出征服的野心;却也并非一味匍匐在地,显得卑怯。它只是那么从容地一扬,便将沉重的屋顶化作了欲飞的姿态,在重力与升腾之间,寻得了一个绝佳的平衡。雨水顺着黛瓦流下,到了这檐角,便成了串串珠帘,最后汇成一条优雅的弧线,落入地上的石凹。这便是我最初学到的“承天接地”——承接上天的雨露,又妥帖地导引入大地,不冲不激,润物无声。
后来读书,才知道这一道檐角的曲线,竟藏着古人极深的智慧。《诗经》里说:“如跂斯翼,如矢斯棘,如鸟斯革,如翚斯飞。”那描绘的,便是宫室庙宇如鸟儿展翅般活泼泼的生气。工匠们心里装着的是整个自然。他们观察鸟雀如何振翅,云气如何舒卷,流水如何蜿蜒,然后将这天地间的韵律,凝结在那一道精准而又充满弹性的曲线上。这哪里只是建筑的法式?这分明是一种谦卑的学习,是对天地运行法则的体认与遵从。他们敬畏风雷,所以用这飞檐来导引风力;他们敬畏雨水,所以用这瓦垄与凹槽来妥善安置。他们的敬畏,不是消极的避让,而是积极的顺应与巧妙的谐和。这便是“道法自然”了,那“道”,就蕴在这日用的、寻常的一砖一瓦里。
由此,我便想到那些缔造了这文明的古圣先贤。他们的面容,在竹简帛书之间,也总带着这般檐角似的、既庄严又温和的神情。孔子不语“怪、力、乱、神”,他敬天命,却将最大的智慧与热情投注于“人”的世界,教人“敬鬼神而远之”,建立起一种不依赖神秘崇拜的、理性的尊严。这便是人的飞檐,它不试图窥探天机的全部奥秘,却稳稳地撑起了一个属人的、充满伦理温情的精神世界。老子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他追求的,是如同水一般的智慧,“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这水,不正是那檐角滴落的雨水么?滋养万物,顺应沟渠,居于卑下而汇成江河,这又是何等的包容与坚韧!
他们的敬畏,最终都化成了人间烟火里的准则,成了“仁爱”,成了“孝悌”,成了“忠恕”。他们不像西方的先知,站在山巅直接聆听神的雷霆谕令;他们更像是慈祥的族长,在田埂上、在杏坛下,对着子弟们娓娓道来,讲述着如何在这片天空下、这块土地上,有尊严、有温情地生活下去。他们的学说,便是为整个民族搭建起的一座广厦,那飞檐,便是“中庸”,不偏不倚,连接着理想的天空与脚下的大地。
反观我们今日,住进了钢筋水泥的丛林,屋顶是平的,心也似乎是平的了。我们少了那一分“挑向苍穹”的姿态。我们或是匍匐于地,被物欲的尘埃深深掩埋;或是狂妄地以为,凭借科技之力,便可如利剑般直插云霄,将天地都踩在脚下。我们失去了那种微妙平衡感,既不再能体会承接雨露的感恩,也不再懂得疏导激流的智慧。天地于我,似乎只剩下索取资源的仓库和排放废物的垃圾场;先贤于我,也成了教科书里冰冷的考点与遥远的符号。
夜深时,我常闭上眼,让心神重回那故乡的老宅前。雨水淅淅沥沥,顺着那优美的飞檐,滴答,滴答,落在青苔斑驳的石上。那声音,清冽而绵长,像是在反复叩问:当我们遗忘了檐角之上的天空,我们的精神,又将栖居于何处?
那份对天地、对古圣先贤的敬畏,或许,正是我们为自己漂泊的心灵,寻回那一片可以安然栖居的、庄严而温暖的屋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