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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不知从何处来，只觉那鬓边的碎发被轻轻地撩起，拂在脸上，酥酥的，痒痒的。这风是极驯良的，不带一丝日间的焦躁，也不见半点夜里的寒凉。它只是柔柔地，软软地，拂过你的衣袖，又悄悄地溜走，像一个善解人意的丫鬟，用无形的羽扇，替你驱散那一点点残余的暑气。被这般风儿吹着，人便不由得有些慵懒起来，脚步也慢了，心思也淡了，仿佛世间一切的追逐与奔波，都成了遥远的、不相干的事。你只想寻一处地方，静静地坐着，让这风，将你一寸一寸地浸透。
坐下了，便看见了柳。城墙根下，不知站立了多少年的老柳，蓊蓊郁郁的，垂下万条绿绦。风来时，它们就活了。那千万条枝叶，是万千的舞姬，在和着只有它们自己能听见的古曲，跳着一支极尽婉转的舞。它们的腰肢是那样的软，却又不是无骨的那般；它们的翠色是那样的浓，却又在斜阳下泛着金边，不显得沉郁。
当真是“柳影婆娑”了，那影子映在斑驳的城墙上，碎成了一片片晃动的光斑，像是在无声地讲述着一些从前的、关于这座城的故事。那些故事里，或许有折柳赠别的离人，有骑着骏马驰过的少年，也有在柳荫下低语的恋人。如今，他们都不见了，只剩下这些老柳，还一年一年地绿着，一年一年地舞着，守着这座城，守着这一段无人理会的时光。
循着那城墙走去，指尖无意中触到那粗砺的墙砖。那是一种冰凉的、厚重的触感，仿佛能一直凉到你的心里去。每一块砖上，都铭刻着岁月的纹路，有风雨侵蚀的凹陷，也有苔藓干枯后留下的褐色印记。你看着这一块块砖，便不由得想起构筑它们的那些手，那些早已化为尘土的手。
千百年来，多少人在这墙下仰望过，叹息过，守卫过，又诀别过？这城墙沉默着，包容了一切，也吞噬了一切。此刻，在它将暗未暗的时分，它卸下了白日里雄伟、庄严的姿态，显出一种疲惫的、苍老的温柔。它像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在黄昏里，静静地打起了盹。
斜阳的光，已经不刺眼了，变成了一抹，淡淡地，柔柔地，从天边斜铺过来。它走过城墙的垛口，给巍峨的轮廓镶上了一道金边；它走过柳树的梢头，让那片片绿叶都变成了通透的翡翠；它也走过了我的肩头，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这苍茫的大地上。我看着自己的影子，它随着我的移动而移动，像一个忠实的、沉默的伴侣。
水声不经意地钻进了耳朵。那不是江河的奔腾，也不是山涧的喧嚣，而是一种细细的、淙淙的、仿佛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声音。循声望去，是一条小小的河，静静地依偎在城墙脚下。水是绿的，是那种沉静的、蕴含着无数秘密的碧绿。斜阳的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流动的金，随着那水的婉转身姿，晃晃悠悠地，向前流去。那水流得极慢，极稳，仿佛不是在流动，而是在沉思。
那水的“情”，也就显现出来了。它不像大河那般，承载着舟楫与功名；也不像海洋那般，容纳着百川与野心。这古城脚下的水流，它所蕴藉的情，是一种家常的、细碎的、却绵延不绝的情。它映照着这城里的悲欢离合，倾听着这柳下的絮絮低语，也带走了这一日最后的喧嚣。这水流，是这古城的魂，也是这古城的话。它用它那软糯的、连绵的语调，将古与今，将动与静，都串在了一起，流向了那斜阳的尽头。
在这斜阳、柳影、水流之间，消磨着这一日的余光。直到那一抹斜阳，终于收起了它最后的金线，天色便沉沉地暗了下来。先前那些清晰的影子，都融化在了一片模糊的靛青色里。柳树不再是舞姬，而成了一个个静默的、沉思的黑影。城墙也只剩下一道更加黝黑的、雄浑的轮廓，横亘在天际。唯有那水流的声音，在静寂中，变得愈发清晰起来，淙淙地，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永远不会完结的故事。
风，依旧是轻轻的。只是，已带着些微的凉意了。那凉意，贴着肌肤，一丝一丝地，仿佛在提醒你，该回去了。站起身来，拍了拍衣上的草屑，回头望去，那座古城，连同它的柳，它的水，都已沉沉地睡去了，只有几点零星的灯火，在浓稠的夜色里，晕开一圈圈温暖的光。
慢慢地走，心里却好像被那流水的柔情洗过了一般，空空的，又满满的。这古城的一抹斜阳，一缕晚风，都成了我心头的一笔旧账，不时地，会在某个相似的日子里，悄悄地泛起，提醒我，在那遥远的地方，有那么一种令人心醉的，柔软的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