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晚风裹挟着桂花香,从半开的窗户溜进钢琴教室。林小满抱着琴谱走到门口时,被突然响起的琴声钉在了原地。
琴键流淌出的《月光》第三乐章像暴风雨席卷过走廊,她甚至能想象到黑白键在修长指节下剧烈震颤的模样。这是她第三次在深夜听见这间教室传出琴声,前两次都因为值日耽搁了来查看的时机。
心跳莫名加快,她贴着墙边挪到窗边。月光把弹琴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人穿着深灰色连帽卫衣,整个人几乎要与暮色融为一体。琴声在某个转调处突然停滞,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个动作让林小满看清他左耳闪着银光的耳钉。
"这里应该用减七和弦......"她下意识脱口而出,随即捂住嘴巴。但已经来不及了,琴凳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等她反应过来时,只看到后门晃动的门帘。
第二天清晨,林小满特意提早二十分钟来到琴房。深棕色钢琴盖上放着一本翻开的《肖邦练习曲集》,她翻开扉页时,夹在里面的银杏书签打着旋儿飘落在地。弯腰去捡的瞬间,她注意到琴凳边缘卡着半张乐谱。
泛黄的纸页边缘有被反复折叠的痕迹,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主旋律旁用蓝色钢笔写满批注。最引人注目的是第三小节处新添的和弦进行,墨迹还未完全干透,显然是昨夜留下的。
"原来他也在尝试改编......"林小满从帆布包里掏出红色记号笔,在那个增三和弦旁边画了个大大的问号。想了想,又在空白处补了串自己改编的琶音进行。离开时,她特意把乐谱原样卡回琴凳边缘。
这场无声的音乐对话持续了整整两周。有时是贝多芬奏鸣曲里被改动的装饰音,有时是德彪西前奏曲中新增的切分节奏。红色与蓝色的批注渐渐从乐谱边缘蔓延到空白页,上周五林小满甚至发现某页角落画着个气鼓鼓的简笔画小猫,旁边写着:"这个转调太刻意了!"
直到某个雨夜,这场隔空交流出现了转折。当林小满翻开琴盖上的《爱之梦》乐谱时,一张淡蓝色便签纸随着翻页的动作飘落。上面用遒劲的行书写着:"明天下午三点,敢来合奏吗?"
她捏着便签的手指微微发抖,忽然注意到谱架下方压着朵半干的蓝雪花。这种只在琴房后院长着的野花,花瓣上还凝着清晨的露珠。
次日恰逢社团招新日。林小满抱着小提琴盒穿过喧闹的操场时,广播站正在放《卡农》。她数着心跳踏上琴房楼梯,却在转角处撞见学生会的纪检部长。
"同学,今天所有教室都被征用......"对方的话被突然响起的钢琴声打断。熟悉的《月光》第三乐章从楼上倾泻而下,这次加入了华丽的花腔变奏。纪检部长愣神的瞬间,林小满像尾灵巧的鱼从他身侧溜了过去。
推开琴房门的刹那,秋日的阳光正从彩绘玻璃窗斜射进来。坐在琴凳上的人闻声转头,左耳银质耳钉在光线下折射出星芒。林小满的琴盒"咚"地砸在地上——这分明是建筑系那个总在图书馆睡觉的陆时安!
"你......"她看着对方卫衣袖口沾着的蓝雪花汁液,突然想起上周在琴谱背面看到的建筑结构图,"所以你根本不是音乐系的?"
陆时安起身时碰响了低音区的琴键,沉闷的嗡鸣声里,他露出虎牙尖:"现在逃跑还来得及。"话音未落,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小满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拽进储物柜后的三角钢琴底下。
樟脑丸的气息混合着少年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林小满的额头抵着他锁骨处的布料,听见他胸腔里同样慌乱的心跳。纪检部长的皮鞋声在琴房转了两圈,最终伴随着嘟囔声远去。
"要继续吗?"陆时安松开手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发烫的耳垂。林小满这才发现他右手小指戴着和她同款的磨砂尾戒,此刻正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珠光。
当《卡农》的旋律再次从广播站传来时,两人的琴声终于交织在一起。林小满的小提琴声部比原曲高了半个音,陆时安几乎瞬间就跟上了这个即兴变调。最后一个音符消散时,夕阳正把彼此的影子投在钢琴漆面上,重叠成亲密的形状。
后来林小满才知道,陆时安总在深夜练琴是因为建筑系的模型室就在楼上。而那朵蓝雪花,是他翻窗去后院摘的——就像她不知道,当她第一次在窗外小声嘀咕和弦时,少年藏在琴凳下的左手紧张得攥皱了乐谱。
就像所有青春故事里心照不宣的秘密,他们始终没有问对方是从何时开始等待。也许是在某个修改音符的深夜,也许是在某次错身而过的黄昏,当琴键落下时的震动频率刚好吻合心跳节奏,故事的开端早已写在相遇时的谱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