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倾诉成为抛向虚空的石块,听不见回声是否也算一种回应?
屏幕的光在黑暗里有些刺眼,我眯起眼睛,把亮度调到最低,还是灼得眼睛发痛。新建文档的空白页面像片雪地,左上角的光标稳定地闪烁,一下,两下,三下。
键盘缺了个“F7”键,手指在空洞上方,像要避开地雷。打出的第一个标题是《39块/斤的命》,删掉。改成《悬浮指南》,又删掉。最后留下《咖啡渣占卜术》,光标在末尾跳动,像等待投喂的鱼。
楼下的便利店自动门“叮咚”响了一声。起身去窗边站了站,看见夜班店员在门外抽烟,红光在黑暗中明灭。他抬头时,烟头的光映亮下巴上的痘疤。
回到电脑前,文档还是空白的。手指放在键盘上,关节处的伤口已经愈合,形成褐色的痂。敲下第一行:“当咖啡豆涨到39元/斤……”又删掉。退格键的声音比字母键沉闷,像钝器的敲打。
冰箱突然启动,轰鸣声盖过了键盘声。我停下来,等它安静。压缩机嗡嗡的频率和光标的闪烁莫名同步,形成和谐二重奏。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02:17,数字7的尾巴有点烧屏的残影。
在屏幕上打出一段关于磨豆机的描述,写到“不锈钢刀盘上的血渍”时,手指不自觉地摸向结痂的伤疤。揭开一角,伤口边缘新生的肉芽,展现了微观世界细胞的生机。删除掉这段,改写房东催租的场景,但打出的句子像银行的通知函一样无趣。
窗外有猫在叫。我最小化文档,点开浏览器。历史记录里还留着上周搜索“最便宜咖啡豆”的结果。论坛图标在书签栏倒数第二个,点进去需要滚过很长一串购物网站的快捷链接。
注册新账号时,在用户名栏打了“LinYuan”,又删掉。换成“Dead_Bean”,系统提示已存在。最后用了“Still_Grinding”,头像选了张磨豆机的网图,但上传后变成了模糊的像素块。
发帖界面比文档更显空白,只有标题栏和巨大的内容框,光标在首行孤独地闪烁。盯着看太久,视野里出现残影,闭上眼还能看见一个发光的“丨”在黑暗中跳动。
打出的第一版内容写了三百字,关于咖啡豆涨价和房贷计算。发送前全选删除,文字消失的瞬间,屏幕似乎亮了一下。第二版只写了两行:“多肉要死了。工资还没发。”光标在句号后面执着地闪烁,像在等待什么。
右手中指指甲缝里卡着咖啡渣。我抠出来抹在键盘缝隙里,褐色粉末落在线路板上像个迷茫的闯入者。屏幕保护程序突然启动,星空图案里划过一道人造卫星的光点。
取消保护程序,文档重新出现在屏幕上。发贴界面的自动保存功能留下之前删除内容的痕迹,标题栏显示《无标题-1》,后面跟着恢复版本的小字。点开看时,那些被抛弃的文字像幽灵一样悬浮在半透明的图层上。
决定最后再试一次。手指放在键盘上,闭眼盲打:“当磨豆机开始吞食自己的刀盘……”,睁眼时发现打错了,“刀盘”变成“倒盘”,后面跟着一串乱码。删除时不小心碰到触摸板,光标跳到了段落中间。
楼下的便利店门又“叮咚”响。店员扔掉烟头,火星在沥青上溅开。数着他踩灭烟头的次数,三次,比平日里多踩了一次。他抬头看向我的窗口,我缩回显示器后面,只露出半个额头。
最终发布的只有标题:《39块钱的衡量》。内容栏空着,光标在首行闪烁。点击提交后,页面刷新,我的帖子出现在列表最下方,0回复,3次查看。数字3的圆肚子被像素吃掉了一小块。
刷新五次后,查看数变成7。突然有个回复提示跳出来,点开是系统消息:“您的帖子已移至生活杂谈版块”。通知图标是个信封,拆开动画卡在三分之一处。
回到文档页面,新建的《悬浮指南》还是空白,但多了个自动恢复的版本。点开看是之前删除的房东描写,文字扭曲地挤在一起,像一团被压缩过的乱麻。
关掉所有窗口前,最后刷新一次论坛。查看数停在14,有个陌生ID留下评论:“标题不错”。头像是一片薄荷叶,ID叫“Old_Wu”。我盯着那条评论,直到屏幕保护程序的星空再次降临。
关机音效被静音了。屏幕黑掉的瞬间,屋里只剩下冰箱的嗡鸣。黑暗中,残存的光标影像在视网膜上继续闪烁,频率逐渐减慢,像垂死昆虫的触须。